《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反义诗句赏析:李元洛笔下的情感纠葛与人生哲理探析
资料来源:中华书局
诗性思维与“活法”
——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孔夫子在《论语·雍也》中早就说过:“知(智)者乐(yào)水,仁者乐(yào)山。”山水,是大自然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对于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诗人,它既是生命的依存,又是心灵的寄托。在《诗经》与《楚辞》中,早就有对山水的描写了,而曹操《步出夏门行》中的第一章《观沧海》,则是我国山水诗第一枝报春的早梅。在汉魏六朝的晋宋之际,由于陶渊明、谢灵运、谢朓等人的着意栽培,山水诗终于成了我国诗苑中风姿独具的一簇,时至唐宋,更繁茂成姹紫嫣红的景象。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过松源晨炊漆公店》,便是万花丛中鲜艳的一朵。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省吉安市吉水县)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他历仕高宗、孝宗、光宗三朝,为官清正,视金玉如粪土,一生刻苦简朴,其子长孺出仕后亦有其父之风。他一生作诗两万余首,现存四千余首,因构思精巧、语言鲜活、风格清新而被称为“杨诚斋体”。他不乏感怀国事之作,也多写景咏物之篇,各体皆工,尤以七绝见长,多达两千一百余首,占全部存世作品的一半有余。在唐人绝句的前浪之后,其绝句是绝句创作的又一个继起的高潮,同时也是强劲的后浪。“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闲居初夏午睡起》)“中原父老莫空谈,逢着王人诉不堪。却是归鸿不能语,一年一度到江南。”(《初入淮河四绝句》之一)仅从以上两首题材各异与主题不同的绝句,就可窥见后浪的声势与光彩。
绍熙元年(1190)十一月,杨万里出任江东转运副使,时年六十三岁。他居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但因公常到下层诸郡出差,看到过去为北宋交通运输要道的淮河,今日竟成了宋金两国的分界线,不禁悲愤交集,多有感怀时事之作。如《江天暮景有叹二首》:“只争一水是江淮,日暮风高云不开。白鹭倦飞波正阔,都从淮上过江来。”“一鹭南飞道偶然,忽然百百复千千。江淮总属天家管,不肯营巢向北边。”由此及彼,由江水白鹭而社会人生,联想至妙。寄慨遥深。他道经皖南山区,在山行道上作有《过松源晨炊漆公店》一诗。这首写景咏山之诗,不仅显示了老诗人不衰的脚力,更表现了他不老的诗心: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中国的古典诗歌,历来就讲求“趣”与“味”。“味”暂且置之不论,“趣”细分之,则有“天趣”、“妙趣”、“谐趣”、“机趣”、“理趣”,等等。所谓“理趣”,就是作者在对客观事物的审美描绘中,寄寓自己对生活与人生的哲理性思考,使作品具有一种妙不可言的诗化的哲学意味,从而避免只求形似毫无余韵的直白与浅露。杨万里此诗具有发人深思的理趣,就是因为他绝不满足于表面化地模山范水,而是移情于物,天人合一,与山对话,与山交融,感悟人生的甘苦,揭示生命的真谛,在诗的意象中自然而巧妙地表现他独到的人生体验。一诗在手,展卷而吟,读者当会有柳暗花明、别开天地的审美领悟和精神喜悦。
古典诗歌中写“登山”的诗很多,如杜甫青年时的名作《望岳》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就是写遥望中的心理的登山。谭嗣同《晨登衡岳祝融峰》的“身高殊不觉,四顾乃无峰。但有浮云度,时时一荡胸。地沉星尽没,天跃日初熔。半勺洞庭水,秋寒欲起龙”,则是咏实地的登山。即使是杨万里自己,也另有一些登山之作,如《过上湖岭望招贤江南北山》:“岭下看山似伏涛,见人上岭旋争豪。一登一陟一回顾,我脚高时他更高!”
在古典诗歌中,咏“下山”之作较少,佳篇更为罕见,然而,杨万里却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将咏登山的佳构与写下山的名篇,都收入自己的诗囊之中。松源与漆公店,均在今日安徽南部的山区,具体地点有待详考。一般人都以为上山艰难下山容易,与杨万里同行的人可能真也这样说过。“莫言下岭便无难”,开篇否定句有如当头棒喝,警人亦以自警。“赚得行人错喜欢”,“赚”即“骗”之意,是主观想象之“错”造成的自我欺骗,言外之意也包括山对行人心理的欺骗。为什么“错喜欢”呢?这既是对上句“莫言”的进一步的申说与补充,也为后面两句留下了悬念,全诗便显得曲折有致,跌宕生姿,这正是被人美称“活法”(意谓新鲜活泼的诗思诗艺)的“杨诚斋体”的看家本领。“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承接上面的“莫道”与“错喜欢”而来,创造出一个富于情趣而别有韵味的诗的世界。将磅礴回环的“万山”形容为“圈子”已经很形象地预示出下山的艰难了,更妙的是结句将万山拟人化,一“放”一“拦”两个反义动词的运用,不仅将山化静为动,化板为活,使得山富于灵性,也更表现了下山之困苦艰难。当然,此诗并非对俗语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作一般性的解说,而是寄寓了深层的令人浮想联翩的人生哲理: 顺利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前进中要克服纷至沓来的困难,征途上要勇于面对逆境的挑战……
诗性思维,是诗歌创作最主要或者说最重要的思维方式。它的基本特征,其一是敏锐的直观性,中国古典美学称之为“悟”,西方美学名之为“艺术感觉”或“艺术直觉”;其二是鲜活的意象性,也就是诗人对生活的创造性的审美观照,始终是与鲜活的意象的捕捉交融在一起;其三是语言的审美性,语言不仅仅只是工具与媒介,它就是诗歌作品本身,是作品最初也是最后的存在,诗性思维的过程,就是对汉语之美的感知、发现和运用之妙在于一心的过程。我评论当代名词人蔡世平的词的长文,题目即是“诗性思维的奇葩异卉”,此文论“诗性思维”甚详(见《南园诗评论》,中国词学研究会王兆鹏主编,中国青年出版社,2015年)。杨万里的“活法”,正是诗性思维的产物,它以新鲜与奇妙为其注册商标。最先提出杨万里诗创作以“活法”见长的,是他的朋友张镃。张镃在《携杨秘监诗一编登舟因成二绝》中写道:“造化精神无尽期,跳腾踔厉即时追。目前言句知多少?罕有先生活法诗。”诗人周必大《次韵杨廷秀待制寄题朱氏涣然书院》也说:“诚斋万事悟活法。”在他们之后,诗人刘克庄在《江西诗派小序》中也指出:“后来诚斋出,真得所谓活法,所谓流转圆美如弹丸者。”杨万里的山水诗《过松源晨炊漆公店》清新奇特,含意深长,正是“活法”的也就是“诗性思维”的示范之作。
以《随园诗话》名世的清诗人袁枚十分喜爱杨万里之诗,杨万里以七绝见长,袁枚的多首七绝也是所谓“仿诚斋体”,如“青芦叶叶动春潮,堤上杨花带雪飘。满地月明仙鹤语,碧天如水一枝箫”(《山居绝句》),如“春归未归雨复晴,竹西窗户风泠泠。野蔷薇喜没人到,雪白小花开一庭”(《偶题》),均清新可喜。他还有一首《山行杂咏》,模仿的痕迹十分明显:“十里崎岖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青山似茧将人裹,不信前头有路行。”袁枚颇具诗才,其诗观力主“性灵”与创造,其创作之诗性思维也颇为活跃,但这首诗就景写景,就事论事,开篇无多新意,结尾无多余韵,比起杨万里之作,恕我不敬,就不免有些东施效颦或者说小巫见大巫了。

(作者:李元洛 著名诗评家、散文家。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
编辑:章雪芳 审核:吴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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