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

公元前203年，郦食其劝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淮阴侯韩信听说此消息之后，带领大军连夜赶到齐国。

韩信跟张耳平定燕赵之地带领数万兵卒，拿下不过五十座城池，都是偏远地区，且是一年多攻城拔寨血拼下来。而郦食其呢，仅仅是“伏轼掉三寸之舌”，一个人坐在马车上单凭一张嘴劝降了齐国。这份功劳可比韩信大得多了。

或许是出于嫉妒，或许是受蒯通蛊惑，韩信“乃夜度兵平原袭齐”，“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淄”。

齐王田广听信了郦食其的劝降，放弃了对汉兵的防守戒备，天天跟郦食其喝酒。当韩信大军涌来，田广毫无防备，以为郦食其欺骗自己，所以在逃跑之前让人将郦食其扔到鼎锅里“烹之”。

郦食其就这样子结束了历史使命。

对于郦食其之死，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说郦食其死于田广，罪魁祸首是韩信；也有人说郦食其死于刘邦，一面使郦食其劝降，一面派韩信出兵。而我却以为郦食其死于“狂”——一个读书人的“狂妄”。

郦食其画像。

“狂生”的孤独——没朋友

司马迁善于对人物的描写，列传前几句话便是一个人的个性标签。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生”是对读书人的尊称，“县中皆谓之狂生”，县里人都称他是“狂生”——狂放不羁的读书人。

“好读书”，司马迁不怕重复，再次强调郦食其酷爱读书。“百无一用是书生”并非妄言，郦食其除了读书，其他经营都不会。但是为了谋生糊口，“为里监门吏”，协助里正管理治安的看门小吏。

即使是地位卑微的看门小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陈留县府衙里没有人敢役使，或者说给他安排活。说白了郦食其在陈留几乎没有朋友，就是因为读书人的清高，那份“狂”气——狂傲、狂妄。

陈胜、项梁起义队伍行军，一茬又一茬的经过陈留，郦食其都没有被召用。“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同“龌龊”）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器量狭小，拘牵于小节，注重繁琐礼节，而且不能听从远大的见识，所以“郦生乃身自藏匿”。

估计这是司马迁委婉的说法，其用意无非有二，一来更加突出郦食其之“狂”，没有推荐的朋友；二来对比之下提升了刘邦形象，具有领袖凝聚力。况且，全县闻名的“狂生”怎么能藏得住呢？除非义军队伍没有招用贤能，又或者根本没人推荐。当然，这归根结底不就是缺少朋友嘛，朋友多则出路必然多。

“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机会再次来临，如果这次再不主动出击，恐怕毕生终将一事无成，毕竟郦食其已经六十多岁了。“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刘邦走到一地便寻访当地人才，“时时”说明刘邦比较爱惜人才，经常征召当地人才。

郦食其自己找人做中介，碰巧刘邦队伍中刚好有一个熟人，“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刘邦手下一个骑兵恰巧是郦食其同乡青年，要不是这个“骑士”的引荐，郦食其可能还得继续看门混日子。

刘邦画像。

“狂生”的傲慢——骋雄辩

刘邦到了高阳，派人传召郦食其。郦食其到了刘邦住处，递上名片通报求见。“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刘邦正由两个丫鬟服侍着洗脚，让人通传郦食其进来。

“郦生入，则长揖不拜”，郦食其进来之后，看到这一幕直接拱拱手作揖算是打招呼，并没有行跪拜礼。刘邦洗脚不是正规的保健活动？并非如此，而是郦食其认为刘邦行为不礼貌。一个人主动上门求职的人，还如此摆谱，可见其“狂”，自以为怀才满腹。

“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刘邦停止洗脚，起身整理一下衣服，邀请郦食其坐上座，并赔礼道歉。

郦食其见刘邦。

让刘邦态度反转，郦食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入门不拜骋雄辩”（李白《梁甫吟》）。

“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郦食其质问刘邦，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掉秦国？

“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刘邦直接开骂，你个臭读书的！天下人受秦役苦很久了，所以各地纷纷起兵反抗暴秦。帮助秦国攻打诸侯，这是怎么说的呢？

“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郦食其回答说，如果您下决心聚合民众，召集义兵来推翻暴秦，那就不应该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者。

究竟是那句话刺激了刘邦，我至今不理解。刘邦态度转变反而证明了其爱才、惜才、用才。“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郦食其讲述六国合纵连横的形势分析，刘邦听后很是满意，接着赏赐酒肉，虚心向郦食其求教。

其实，在让同乡推荐自己时，雄辩已经开始了。“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虽然刘邦傲慢、瞧不起人，但是胸中有韬略，郦食其真心愿意交往；编撰简历又显示了郦食其的狂傲，“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明知刘邦讨厌儒生，却非要自称是读书人。

“狂生”的游说——逞口舌

郦食其成为刘邦的助手之后，发挥其长处，“常为说客，持使诸侯。”

第一，郦食其献计攻占陈留。“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投降）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由此来看，郦食其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出卖好友。刘邦攻下陈留随即赐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第二，“郦生言其弟郦商”，向刘邦推荐了自己的弟弟郦商。郦商在公元前209年陈胜起义时便落草，后来带着四千人归属刘邦。郦商的加盟对刘邦率先进入咸阳城，功劳不凡。

第三，“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因袭攻武关”，赵高杀害秦二世，然后请求媾和，刘邦认为这是一个奸计，于是运用张良的计谋，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国的将领，用利益来诱惑他们，凭借这个攻克武关。

第四，“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公元前204年，魏王豹借口回家探望生病的老娘，渡过黄河封锁了渡口，背弃汉王投降了项羽。刘邦派郦食其游说魏豹，可惜并未成功。后来，韩信出兵平定叛乱，俘虏了魏豹。

第五，坚守敖仓。公元前204年的秋天，项羽攻克了荥阳城，刘邦逃走去进驻巩、洛。刘邦在荥阳、成皋多次被项羽围困，因此想放弃成皋以东的地盘；屯兵巩、洛以与楚军对抗。郦食其就此进言道：“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刘邦“乃从其画，复守敖仓”。

楚汉争霸战争遗址。

综上，郦食其出谋划策，游说四方，为刘邦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他却不为后人所熟知。一个“狂”人却默默无闻，分析原因大概有四：其一谋士张良、陈平比郦食其更出色；其二，建议刘邦立六国后人，被张良怒斥馊主意是人生污点；其三，劝降了齐国却过早的被杀死，所以故事没能够流传；其四，游说诸侯并未达到预期目标，“狂”吹的有点过了。

“狂生”的污点——馊主意

“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

公元前204年，项羽迅速在荥阳围住刘邦。刘邦有些忧虑担心，便与郦食其一起谋划如何削弱楚的力量。

郦食其替老大分忧解难，“秦灭掉六国，六国之后没有立足的地方。陛下如果能再立六国的后代，他们都非常感恩陛下的德义，愿意做您的奴仆。施行德义，就可以称霸，楚一定会恭恭敬敬地来朝见。”

刘邦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如此当即拍板，“好。抓紧刻制大印，先生亲自去授予他们。”郦食其还没有出使，张良从外面来见汉王。

“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削弱）楚权者。”刘邦有多兴奋，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张良回答把郦食其的计谋告诉了他。张良听说后，“是谁为陛下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要结束了。”

张良为刘邦详细分析了八条理由，我简单两句话就能明白。刘邦分封六国之后，却未必能确保忠心和完全掌控，变相地分散了自己的力量，或者树立了强敌；分封六国之后，刘邦的功臣将士得不到封赏，谁还会追随呢？

所以说，刘邦如果采用了这个计谋，楚汉之争随之就算结束了，汉朝历史可能同项羽西楚霸王一样短暂。

“竖儒，几败乃公事！”刘邦听完后大声骂道：“混账儒生，几乎坏了你老子的大事！”下命令赶快销毁那些封印。

这个故事司马迁安排在《留侯世家》，而不是《郦食其列传》，这又是为什么呢？当然，读到此处还有三个疑问：其一，刘邦为何没有与张良、陈平商量？都有事忙。其二，刘邦为何不说是郦食其谋划的？为刘邦出谋划策的人多。其三，郦食其为何能出这馊主意？唯一的，便是儒生的“狂”。“德义已行”，以为施行德义能够感化六国之后，继而忠心辅佐刘邦打天下，太天真了；以为德义能够“征服”项羽，殊不知“义帝”楚怀王便是项羽默许黥布杀害的。

莫非，随后郦食其的死亡与此有关？刘邦对这个馊主意愤恨不已？

“狂生”的丰碑——东下齐

劝降齐国成为郦食其人生的丰碑，李白在《梁甫吟》中写道：“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入门不拜骋雄辩，两女辍洗来趋风。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旋蓬。”

郦食其出使齐国劝降有一个关键的背景，“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韩信平定了燕赵，唯有齐国还未收服。

公元前204年，也就是汉三年，韩信在郦食其游说魏王豹无果，随后出兵镇压了魏叛乱，俘虏了魏豹。紧接着，刘邦派张耳与韩信一起向东攻打赵国井陉口，从而斩杀陈余与赵王歇。在这场战役中，韩信俘虏了广武君李左车，然后讨教平定了燕赵之地策略。

李左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兵家怪杰和军事奇才。他主张以武力作威慑，以仁德服人心，恩威并举，迫使敌人归顺。

“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汉军疲惫强攻燕、齐奏效，李左车向韩信建议，应抚恤百姓，犒劳将士，同时以优势兵力向燕国进发，以造声势，迫使燕国顺从。一旦燕国顺从，齐国就会闻风而服。

韩信画像。

韩信采纳了李左车的建议，“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我相信不仅向刘邦汇报了战果，而且使用方法也汇报了，甚至李左车都做了人才推荐。

正是有了劝降燕国的成功案例，且韩信平定了燕赵之地，对齐国来讲投降是迟早的事情。郦食其看清了形势，“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恰巧此时郦食其主动请求出使劝降，是否涉嫌争夺功劳呢！

齐王田广如同李左车预料立马投降，“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郦食其劝降了七十二座城，没有回到刘邦身边汇报工作，而是与田广天天纵酒寻欢，忘乎所以了。

韩信从燕国挥兵南下，当听说郦食其已劝降了齐国，原本打算停止进军。韩信的谋士蒯通劝说，“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将军受命令攻打齐国，但是汉王却又派出使者劝降，难道有诏命阻止将军嘛？为此韩信攻打了齐国。

从上述来看，韩信对郦食其之死负有直接责任。听从蒯通的劝谏，派兵攻打已经投降的齐国，为争夺军功，有迫害同僚的罪责。

对于郦食其之死，刘邦其实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派兵攻打，却又派人劝降，两者之间没有协调好。“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刘邦在分封功臣时，想起了郦食其，所以破格封赏了郦食其的儿子郦疥。莫非这是刘邦对郦食其死亡的愧疚？又或者郦食其之死是刘邦的阴谋？司马迁不能明确，我们只能推测一下。

其实，分析之后发现郦食其死于“狂”。俗话说“天欲令其亡，必先让其狂”。郦食其立功心切，因为给刘邦出了“复立六国之后”的馊主意，遭到谩骂后急于表现，劝降齐国，岂料争夺了韩信的风头。立功之后忘乎所以，劝降了齐王田广，天天沉浸在成功的欢愉之中，不知道带回田广向刘邦汇报工作，所以被田广煮了也是必然。

更为关键是“狂妄”而不知求饶，田广听说韩信攻打齐国，怀疑郦食其欺骗自己，让郦食其阻止汉兵进军，但是郦食其却说，“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这意思是，做大事的人不拘谨于细节，有大德的人不顾及别人的责难。你老子我不会替你改口劝他。前面做大事、有大德的人指的是谁？是刘邦，还是郦食其自己？倔强的老头并未去阻止韩信，结果就是被砍了脑袋。#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