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人家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飞得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才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

——《阿飞正传》

不知道哥哥在演《阿飞正传》说这句台词的时候是怎样的感受，似乎冥冥中旭仔的这句独白，成了他人生最好的注脚。

他就像一只无脚鸟，一直在飞，即使累的时候，也就睡在风里。在他患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可能就是这只鸟已经疲惫到看不见前路的时候，他想歇一歇，但是在风里醒来之后，却发现前路依然晦暗。

鲁迅说过: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后无路可走。 这只鸟已经在空中挣扎了太久，他曾抵挡过狂风暴雨，也曾见识过惊涛骇浪。他累了，就让他歇一歇吧，他做得已经足够多足够好了。

时候已经不早，要永别忍多一秒已做到。

1994年，陈可辛导演的电影《金枝玉叶》上映，以张国荣肖像为主题的海报被铺天盖地发行，谁也没有想到9年以后这张照片竟然成为一张遗照被摆放在灵堂,宣告一颗香港乃至世界的巨星陨落。

时间拨回到2003年4月1日，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了整个亚洲，“香港艺人张国荣跳楼自杀身亡”。

由于事发突然，再加上正值愚人节，起初很多粉丝和民众都以为是愚人节的玩笑并未当真，当多方确认为事实后，“张国荣自杀”的消息迅速在门户网站和报纸等媒体传播发酵。

时间再往回拨到4月1日的下午18点43分，文华酒店之下的美丽香港，黄昏已经渐渐来临。疲惫的张国荣一个人呆在半空中，轻如鸿毛，他感觉不到生命的重量了。与此同时，跟张国荣在娱乐圈搭档近20年的经理人陈淑芬正在楼下咖啡厅等他;他的恋人唐先生在家里等着张国荣开车接他一起去打羽毛球。时间横亘在那里，好像塞车了一样，大家都需要漫长的等待，才能抵达。

我经常在想，在最后时刻他看见了什么呢？是看见自己化作一只飞鸟还是一只做梦的蝴蝶，还是路过的蜻蜓，亦或是一道乍泄的春光，一阵微风，一个叫做“十仔”的孩子？我猜想他看到的是解脱。

2003年4月1日，张国荣46岁半。他越过露台，从24楼纵身一跃，在他抵达地面之前，他的双耳边有呼呼而过的风。

张国荣遗书

Depression（抑郁）！！多谢各位朋友，多谢麦列菲菲教授。这一年来好辛苦，不能再忍受，多谢唐唐，多谢家人，多谢肥姐。我一生没做坏事，为何会这样？？？（遗书真实性存疑）

“我回头在望某年，像失色照片，乍现眼前”

乖乖十仔

张国荣的确生活在像一部粤语旧片的家庭中，母亲潘玉瑶很早就结了婚，生下了十个孩子，一生始终遵从丈夫的意志，即使他花心、再娶，对她不好，她都甘之若饴，抛下孩子与丈夫的事业同进退。父母张活海是有名的洋服师傅，“颇中意女人”，经常到尖沙咀的半岛酒店租房约会，母亲很不高兴，找私家侦探调查他，同电影片段一模一样。

这张是父亲张活海的洋服店开张纪念日，一家上下盛装出席，左下角那个最小只的男孩子正是张国荣。

没有人可以不受原生家庭的影响。他一生都对婚姻始终抱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度，就是父母那糟糕的婚姻给他留下的最大的阴影。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但也没什么特殊待遇，反而因为和上面的哥哥们年纪差得太多，人家不喜欢带他玩，而变得更加孤单。他有一个很寂寞的童年。

他和父母的关系很疏离，13岁出国，头也没回地登机离去，不觉得家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成人后，除了大姐张绿萍，他同父母和家人的关系也始终处在一种亲切又淡漠的状态。

张国荣自己对父母的评价是这样的：“阿爸疼我是无条件的，阿妈对我好是有条件的。如果我不是今天的张国荣，阿妈对我爱会有所保留。阿爸已经去世，但我始终觉得，他对我的爱全无保留，只是他不知道表达……自小我就知道，我和他说话，他有耐心去聆听，阿妈却是完全没有，所以很久以来，我和阿妈连一句心里话也无法交流。”

日后，他多次在访谈中谈到过这段经历，这是他一生的伤痛，什么时候提起来，都是掩饰不住的遗憾。但在家庭的不完整背后，他其实并不缺爱。他从小被佣人六姐带大，六姐是自梳女，终生不嫁的，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他。

六姐对他极其宠爱，他入行全家人都不赞成，报名费还是从六姐那里借来，要5元，六姐给了20元。因为维护六姐，他还曾经和父亲闹翻过，谢绝父亲的生活费，走到窘迫境地。他成名后一直和六姐同住，六姐表情严肃，来他家的朋友都很怕她，只有他知道六姐有一颗多么善良柔软的心。

张国荣的话是肺腑之言，时间是不可以回去的。童年的张国荣，少年的张国荣，跟所有的孩子一样，有他自己的寂寞和快乐，有缺憾，也有满足。

“这个茫然困惑少年愿一生以歌，投入每天永不变”

从英国回来的张国荣参加亚视前身“丽的电视”举办的“亚洲歌唱比赛”拿了第二，次日电视台的人找他签合约。

香港有一句鼓励新人的话: 连张国荣都要熬十年。 没错，刚刚进入娱乐圈,张国荣走过了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一次户外演出中唱到兴奋时向现场观众掷帽,但帽子竟然被人掷回合上。

1978年他推出了首张英文唱片《DayDreaming》;1979年推出首张粤语唱片《情人箭》,专辑销量也并不尽如人意。但张国荣就是在这种排挤和倒喝彩的声音中一直坚持，忍着眼泪走自己的路。

终于熬到了1982年，张国荣的事业终于出现曙光，他出演的《烈火青春》为他迎来了第一次影帝提名，这部电影也成为新浪潮电影的代表作及金像奖评选的 百年百部最佳华语片 之一。同年，张国荣受邀加盟华星唱片公司，受香港音乐教父黎小田的悉心指导，以成熟性感的形象重登乐坛，以一首《风继续吹》被人熟知,这应该是他建立自己独特风格的开始。

1984 年，专辑《Leslie》轰动全港，销量突破四白金。 他的一曲《Monica》红遍街头巷尾，这首歌也奠定了张国荣歌坛巨星的地位。

1985年，香港红磡体育馆人山人海，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这是他的第一场演唱会， 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接下来连开十场，媒体大赞精彩。

但在盛名之下藏着难言之痛。 上世纪 80 年代中后期，张国荣被卷进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这就是香港乐坛有史以来最狂热的歌迷之争———“谭张争霸”。 长期以来，由于谭咏麟和张国荣的实力并驾齐驱，二人常会被大众作为对立面来解读，但从另一种意义上看，谭咏麟和张国荣又可以算是“惺惺相惜”，“谭张争霸” 把流行乐坛带到了巅峰时期。 但双方歌迷却并不礼让，再加上媒体推波助澜，“谭张争霸”迅速成为香港乐坛的奇观。

在 1986年十大劲歌金曲颁奖礼上，面对谭咏麟歌迷的一片嘘声，张国荣这样说：“有的人拿到成就，就用很短的时间，有些人要得到一些东西，就需要比较长的时间，不过至少是我自己用心去拿到的。 ”

1987 年夏天 ，张国荣推出了名为《Summer Romance》的大碟，销量突破七白金， 击败谭咏麟获得当年 IFPI 全年销量冠军大奖。 该张唱片的大热歌曲《无心睡眠》横扫 1987 年度各大颁奖礼，并再次获得“金曲金奖”。 这是张国荣第一张被完整引入内地的唱片，也是张国荣全面起飞的标志。

1989 年，张国荣包揽了“最受欢迎男歌手奖”、“叱咤乐坛男歌手金奖 ”、 “IFPI大碟奖”等多项乐坛大奖，同年，他推出的《侧 面》、《Salute》、《Final Encounter》三张大碟张张大卖。

1989 年张国荣 33 岁生日当天， 他宣布暂别歌坛。 其实张国荣在暂别歌坛演唱会的时候就曾给经纪人陈淑芬说：“我真的感觉压力很大， 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做，山口百惠 21 岁都可以退休，我也应该可以了。 ”

告别演唱会的最后一场，演唱到《风继续吹》时，张国荣已早已泣不成声。 张国荣说：“我在娱乐圈 13 年，所做的一切，也都是问心无愧。 来得安心，去得也潇洒，今晚可以说是潇洒告别。 看到这么 多的朋友，其实我始终有点不太忍心。 让我到外面闯吧，就 算焦头烂额，我都一定要闯出个名堂”。

“这一生，也在进取”

回溯 26 年的演艺生涯， 张国荣在影坛也造就了同样的辉煌。 他以自己的天才和勤奋塑造了命运曲折跌宕、个性千变万化的数十个角色。他在《烈火青春》中崭露头角，进而在《英雄本色》、《倩女幽 魂》中展现了自己的千万种可能，直至《纵横四海》、《阿飞正传》 中看到了一个人可以达到的至极， 在《霸王别姬》、《东邪西毒》、《春光乍泄》、《红色恋人》中看到他对人物内心世界深入到灵魂的挖掘。

《阿飞正传》剧照

在26年的演艺生涯中，张国荣参、主演了五十多部影片，真可谓著作等身。和周星驰的滑稽造型、周润发的大哥身份、梁朝伟的潇洒形象、张曼玉的甜美笑脸、成奎安的黑道杀手等不同，张国荣更敢于选择角色，也更能适合各种角色，同时又演活了每一个角色:

《英雄本色》中帅气刚强、爱恨情仇渲泄得有形有势的阿杰;《胭脂扣》中多情悲苦的陈振邦;《阿飞正传》中孤傲、颓废、优柔的旭仔;《霸王别姬》中亦男亦女、人戏难分的程蝶衣;《异度空间》中神情恍惚、心灵裂变的阿占医生;《红色恋人》中坚贞浪漫的共产党人靳,《春光乍泄》中同性恋情如膝似水的何宝荣,........真是千人千面，每一个人物都凝聚了张国荣对角色的深情大义，每一个人物都流淌着张国荣细腻传神的艺术感悟。

而对于那些同性恋、心理分析等敏感、深刻的题材，张国荣又泰然处之、倾情表现，这个也许是别的演艺人员不敢做、也做不到的地方。

“怀着诚恳 ，告诉世界何谓勇敢”

张国荣和唐鹤德

张国荣是香港最早公开自己同性恋身份的演艺明星。在他公开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不仅积极参加同性恋人权活动，也身体力行出演了几部同性恋题材的影片，而他和同性伴侣唐先生长达20年稳定的感情也逐渐得到人们的认同、称道和羡慕。

在他和唐先生相恋之后，他们俩在一起，唐先生满足了他对安全感的渴望。因为唐先生出身于一个幸福的大家庭，人格健全，性格开朗，懂得如何化解矛盾，有承担，内心波澜小。可以说，张国荣身上所不具备的那些性格特点，唐先生都有。唐先生对他的影响巨大，让他知道如何放松自己紧张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温和、宽容，不再那么苛求自己。

1997年，张国荣在演唱会当中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当众向自己的挚爱唐先生表白了自己的感情，他才真的开始“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艺术而活，为公众而活。不过，他还是选择了一个颇为戏剧性的场合和方式来公开自己的身份。人们习惯把同性恋者公开身份的行为叫做“出柜”，但是很少有人会反问，如果我是是一个同性恋者，是否一定要出柜？我的生活一定要公开给你们看吗？我想，对于一直小心呵护这份感情的张国荣来说，他这样的举动除了要给唐先生看以外，他还是要给那些侵犯了他生活边界的媒体和公众看。

1999年，张国荣于个人写真《所有》采访中谈及自己的恋爱观：

可以说我如果喜欢上对方的话，就会对对方期待很多，结果就会失望，我就是害怕这种失望。更何况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已经到了喜欢一个人的年龄限度了。即使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喜欢我，我也觉得她不错，但是无论从我的年龄上说，还是从我的立场上说，我都知道只有爱是不能走到一起的...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坠入爱河的。比如即使女孩说：“我爱你”，我也要想。怪啊，这是为什么？！真的。考虑到许多将来的事情，我就害怕起来了。因为两个人要一起生存下去，除了爱情，还需要对各自性格、想法、生活方式，等等许多方面进行互相理解...如果有一个人喜欢我，我也同样地喜欢对方的话，是男是女并不重要。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碰不到这样的幸福的。如果男女都OK的话，机会也翻倍，你说有什么不好？”

可惜，20年的相濡以沫也没能为唐先生留住张国荣决意离去的步伐。“夜阑静，有谁共鸣？”这是唐先生写在挽联上的句子。张国荣无疑是华人世界最杰出的演员之一，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能懂得他的又有几人？

“如果你太累 ，及时地道别没有罪”

2003年4月1日，张国荣自文化酒店24楼纵身一跃后，对他到底为何选择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离开人士的猜测，就没有停止过。导演梦碎、情变、人戏不分、无法接受自己老去、心理脆弱、撞邪、中蛊，等等说法层出不穷，结论无非就是他性格忧郁，不够坚强，遇到困难无法开解，以至于走上绝路。

很多人经常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他的死，是病。他是因抑郁症去世。就这么简单。

他的病来势汹汹，是脑子中的化学激素分泌不平衡造成的，完全无关什么性格的忧郁或者外界的打击，他正好好的安排着自己的导演梦，突然，“砰”的一声，就像弦断了，钟摆突然停摆，他人生的所有活力和斗志都没有了。

张国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对抗抑郁症，他不了解这个病，所以他不原谅自己，他努力完成手上的工作，和抑郁症带来的情绪低落、躁狂、胃液反流、喉咙红肿、全身剧痛作斗争。开始的时候连医生都不愿意看，开了药也不吃，直到病情迅速发展，他失掉了他最为看重的自制力，“病发时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手啊，脚啊，都没有办法控制……”

朋友林建明说他患的是抑郁加狂躁症，“一时情绪高涨到顶点，一时又会降落到谷底，很辛苦，不受控制，自己也不知何时病发，是抑郁症中最惨的一类。”肥姐沈殿霞离他家最近，经常安慰他，“你看你什么都有，开心一点啦。”但安慰有时候也是压力，开解也是压力，那种简单的“你只要开朗点就没事了”的意识，对抑郁症患者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谴责，“抑郁症患者的孤独与绝望，经常来自于外界的误解或轻视。”

2002年下半年他已经自杀过一次，吞了安眠药，结果被家人救起。一直为他的病四处奔走，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甚至连吃药都要先尝一下的唐先生崩溃了，一向沉稳淡定的他也终于失态，吼出了一句，“要死大家一起死”。

为何后来他选择跳楼，是因为那样最彻底、最狠毒、最不能翻转头，他不希望再浪费亲人的伤心，不希望唐先生为了他走极端。

《生命力》杂志在他去世后这样写：“抑郁症可以侵袭任何人，张国荣也没有幸免的特权。他积极地勇于面对病症，却仍不幸未能根治，更在病发之时跳楼身亡。若病人因病逝世也要被批评，未免太荒谬了吧？谁都有不喜欢张国荣的权利，却请不要用他的逝世方式来诬蔑他。”

春光无限好，却从不为任何人留驻。张国荣的最后一跃绝非刻意为之的诗意化的华美绝唱。撞在地上的疼痛只有张国荣自己知道，而他洒在街上的鲜血最终会被淡忘。

没有人愿意相信一向唯美的他会有这样的结局，也许他是天使，回到了上帝的怀抱。也许他用后四十年的寿命换取了前四十年的不老青春，所以才会这么快地离开我们。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可以放心的是，他再也不会老了，不会有机会让我们看到他的白发和皱纹，看到美人迟暮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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