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陈凯歌自处女作《黄土地》之后，佳片不断。《孩子王》、《边走边唱》、《霸王别姬》等作品享誉海内。而其本人也成为中国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然而自《霸王别姬》后，陈凯歌的作品饱受诟病，世人纷纷慨叹他江郎才尽。《道士下山》是他公映于2015年的作品，豆瓣评分仅有5.4分。有人说这部电影像《无极》一样不知所云，而从内涵来看这也不失为一部被大众低估的好作品。

在商业电影大行其道的态势下，陈凯歌不盲从、有态度。他不愿让自己的电影仅仅沦为声色犬马、浮躁喧哗的载体，他习惯于在电影之中投放问题、折射思考。我的上一篇文章从哲学角度剖析了《道士下山》的艺术价值，这一次我想从儒学角度去剖析陈凯歌电影的教化功能，帮助大家读懂作品，了解陈凯歌所思所想。

《道士下山》剧照

01

六个故事，一条主线，人生不过是“下山”、“上山”错落交织的过程。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上山修行,下山修心。《道士下山》以小道士何安下为主线，讲述了六个故事。何安下本是父母遗弃在道观门口的一个弃婴，被师父在雪夜中抱起，不知安放在何处。“何安下、何安下？”，由此得名。世道苍凉、民不聊生，道观里不养闲人，何安下便听从师父之命，下山自渡。

食不果腹的何安下因为一只荷叶鸡与医馆老板崔道宁相识，一面投缘。于是何安下跟随崔道宁回到医馆中，做了学徒。师徒俩惺惺相惜，其乐融融。一下山便遇到崔道宁施以粥饭，教授医术，何安下自然心中满怀感恩。

谁知崔道宁的弟弟道融，却与家嫂有不伦之爱，他性情乖张又欲壑难填。借嫂子玉珍之手毒死哥哥崔道宁。何安下受人恩惠，亲眼目睹师父遭遇亲人被叛又撒手人寰，心中不忿。便在湖中将船凿沉溺死了叔嫂二人，替师父雪恨报仇。

独守医馆的何安下，遇到了前来买药的武人赵心川。心中一时起疑便尾随赵心川来到比武场。又亲眼目睹了赵心川与师父彭乾吾刀光剑影，几个回合过后，徒儿赵心川死于师父暗箭之下。

彭乾吾的儿子彭七子循着赵心川生前的轨迹来到医馆，百般挑衅何安下，两个人不打不相识。最后共享了一道野味，霎时间两个人毒发，面目狰狞、意志混乱。

毒气攻心的二人来到道观，偷盗功德箱里的银钱，被道观院士周西宇拦截。周西宇替二人解了毒。谁知他竟是彭乾吾的师弟，隐世多年。此前他曾得到师父真传绝世武功“猿击术”，这令师兄彭乾吾介怀多年。

彭七子将周西宇的行踪透露给父亲。于是父子二人上门滋事，打斗中彭七子竟侥幸斗杀了周西宇。周西宇随即倒地，他告诉何安下，去找自己的结义兄弟查老板。

查老板得知何安下来意，誓要替周西宇讨回公道。高手较量、飞花走石。彭乾吾战死，彭七子求饶，最终何安下与查老板退隐山林，不问世事。

洋洋洒洒的六个故事，纷繁众多的人物和矛盾，令很多观众大呼看不懂。实际上透过何安下这个关键人物去观察，剧情是紧凑且完整的。“下山”、“上山”不过是芸芸众生随心而动的一生写照。

几个故事间通过“情欲”-“恶念”-“恩仇”有序连接，通篇探讨的无外乎人伦、道义四字，而短短四个字却是人生永恒的主题。我们该如何自处，又何以待人？

陈凯歌的初衷即是透过故事将镜头直抵人心，追问人性的弱点，引发大众思考。而整部电影，不论从情节走向还是台词设计，都隐藏着儒学教化的光辉。

《道士下山》玉珍的扮演者林志玲

02

“人伦“、“道义“，源自于儒学教义，人生亦如电影。

在《道士下山》的六个故事中，几乎每一个故事都涵盖了儒学思想。总而论之，大抵上包含了“人伦”、“道义”两大部分。

关于“人伦”和“道义”，在流传的儒家经典中，都有详尽记述。而儒家衍生出来的“人伦纲纪”实则充斥在现代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之中。电影是艺术，但来源于生活，因此使得整部电影中的儒学色彩有迹可循。而陈凯歌将“人伦”、“道义”散布于故事之中，实则是“刻意为之”，足见其教化人心的初衷。

伦，辈也。从人，仑声。一曰道也。《说文》

“人伦”泛指普遍的人类社会关系及其所应该遵循的准则，以“五伦”为核心，包括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道义，意指道德义理，通俗的讲就是道德和正义。《史记》有曰：《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

从广义来讲，“道义”实则出自于“人伦”。我从以下三点来阐述电影中蕴含儒学色彩的教化功能。

一、叔嫂通奸、谋杀长兄。

崔道宁和弟弟道融原本也是道观中修行的道士，但哥哥因为偶遇民女玉珍，一见倾心，便还俗结婚过普通人的日子去了。崔家祖上留下一个药铺，哥哥让与弟弟管理。哥哥一直对弟弟礼让有加，悉心照拂。可弟弟却玩物丧志，越了规矩与嫂嫂发展出一场不伦之恋。孟子以仁、义、礼、智为四基德扩展出了“五伦十教”，其中关于兄弟之情的典范，孟子解释为兄友弟恭。意为哥哥对兄弟友爱，弟弟对哥哥恭敬。影片中的弟弟非但对哥哥没有恭敬之心，反倒得寸进尺。一蔬一饭皆依赖哥哥，却无片刻感恩。而与嫂子通奸，杀害哥哥，更是有悖人伦。这个故事与武松杀嫂有所雷同，但陈凯歌通过艺术手段将其做了特殊化处理。其中折射出来的道理却与施耐庵相通。叔嫂通奸、杀害长兄最终一命呜呼，恶有恶报。陈凯歌通过角色的结局完成了对观众的第一次价值观引导，隐含了“遵循人伦”的教化之意。

二、叔嫂沉塘、是善是恶。

依据世人所共有的认知来看，叔嫂通奸、谋杀长兄这类恶行，一定要受到法律制裁和道德谴责，方能彰显人伦天道。《道士下山》中将这柄“替天行道”的大旗赋予了何安下。何安下在得知事实真相后，以自己的方式将叔嫂二人沉塘致死。“善恶有报”似乎并无出入。但是陈凯歌对这段情节作了一个思考片段，何安下为了师父杀害叔嫂二人，究竟是“行善”还是“作恶”？这究竟是不是“道义”？

儒家对于“善”的探寻古已有之，但却见解有别。孔孟以“仁”释善，把“善”理解为“爱人”。荀子以“礼”释善，讲求“克己”。宋明理学家把“天道阴阳”看做“善”，主张阴阳平衡。不论何种见解，儒家的“善”是围绕着天道人伦的概念展开的，简单的说，符合天道人伦的就是“善”，反之即为“恶”。从这个角度来看何安下杀人是替天行道，应该归结为“行善”，但是从何安下的角度出发，杀人又是一场恶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陈凯歌在电影中留此伏笔，就是在给观众思考空间。是否可以因为动机出自于“善”，就可以谋害他人性命？如果每个人都从“道义”出发，那么整个社会的伦理秩序何在？岂非因为善念而行“恶”之举泛滥？

三、同门反目、人各有私。

赵心川是彭乾吾的徒弟，在这场原定为“点到为止”的师徒切磋中，原本处于下风的赵心川最后使出了一招“九龙合璧”打败了师父。最终死于师父的暗算之下。表面来看，用偷袭这种下三滥手段去杀死自己的徒弟，彭乾吾有违师德。但实际上，赵心川这一招是偷艺，师徒如父子，在儒家的“人伦”中，这属于子对父的违逆。而彭乾吾之所以杀死赵心川，其私心是为了给儿子彭七子扫除障碍，以便日后接管门户。出于爱子之心，却将武学视为私人之物，不许他人染指。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理由，而陈凯歌将人物间的矛盾刻画得如此复杂，反倒留给观众思考，究竟孰是孰非？纵观师徒二人的命运曲线，一个“私”字可以概括。

如果将传扬武学视作“义”，而彭乾吾之辈则可视为逐“利”。

荀子主张先义后利：“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

孔子并不完全否定利，他反对为了追求个人的私利而不择手段，所以孔子讲“见得思义”。如果利不符合道义的要求，就应舍利而取义。显然影片中的彭乾吾没有做到这一点。

何安下初下山时，师父曾经告诫他：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心真英雄。这也正是陈凯歌借由师父之口，向观众传达的价值观。而电影之中所蕴藏的初心，其实就是儒家所强调的“善”。

《道士下山》查老板的扮演者张震

03

饱含人文色彩，触发深度思考，是陈凯歌电影的隐性标签。

《霸王别姬》后的陈凯歌，似乎再没有听到过潮水般的赞誉之声。《无极》开拍之时正是中国电影向商业片转型的大时代。如冯小刚一样的商业片导演早已通过票房神话奠定了如日中天的地位。只有陈凯歌的电影票房，屡战屡败。然而，票房不应该作为衡量电影优劣的唯一标准，事实证明很多好电影虽然票房不佳，却收获了超高的业内口碑。显然陈凯歌也抱有一样的态度。虽然商业片大行其道，陈凯歌依然没有放弃他对电影的热爱和对职业的敬畏心。

正如陈凯歌所说：

我只不过用拍电影的方式,对抗我自身的速朽,充实本可无所事事的人生,诚实地面对自己。

在谋求电影票房的同时，陈凯歌依然将人文情怀、哲学思考孕育于作品之中。他的每一部影片都不仅仅是声电光影的艺术形式，更是一本富含哲学意味、人文关怀的书卷。即便是屈从于票房，拍摄商业片，陈凯歌依然有他自己的态度。

《搜索》是陈凯歌自编自导的一部都市剧情片，讲述了城市白领叶蓝秋因为身患癌症，在公交车上拒绝让座，引发媒体大肆渲染，导致网络暴力而跳楼自杀的故事。该片上映于2012年，几乎算得上是中国第一部有关“网络暴力”题材的影片。

陈凯歌用一个完整的故事，一场蝴蝶效应，将“网络暴力”首次呈现在中国观众面前，直击人性弱点，揭露了在利益面前丑恶的众生相，引导观众对于人性、道义的思考，同时也让观众体悟到了“感同身受”、“换位思考”的宝贵。

陈凯歌是有情怀的哲学诗人，他的电影从不走空，每一部都隐含着“哲学问号”，这也使得他的电影需要观赏门槛，有些人无法获取认知共鸣。

《道士下山》崔道宁的扮演者范伟

结语

陈凯歌是一个行走在理想与现实间的导演。他想要循着自己的心去创作，却又不得不屈从于当下的电影市场。在矛盾与挣扎中诞生的作品，也许有些差强人意。但于传统故事层面添加隐喻与暗示，是他不肯撕掉的个人标签，因此他的电影一如既往地具有哲理性和开创性。富含人文情怀和哲学色彩，也使得其电影极具教化功能。中国不缺电影导演，但陈凯歌，仅此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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