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〇 八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问尊严，问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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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克艰| 拈针一笑 遍地芳草」

人 物 介 绍

沈克艰，上海交通大学附属市第一人民医院针灸科主任医师，教授。擅长卵巢早衰，排卵障碍，多囊卵巢综合征，盆腔炎等各种原因所致的不孕症，试管婴儿的针灸调理，产后风等病，以及慢性盆腔炎，子宫不规则出血等妇科疑难杂症。对慢性尿路感染，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症，周围性面瘫，失眠，顽固性咳嗽，腱鞘囊肿等有30年的临证经验。为上海针灸学会理事，上海市刺法灸法分会委员，上海市中医药学会适宜技术分会委员，各级专业杂志上发表论文30余篇，编著书3部。

采访笔记

她有一个很“硬气”的名字，她说，性格与名字一样，这些年试着改变，“太硬就不美了”，其实，她很美，说话轻轻柔柔，眉宇间还有直爽的英气，就如她的老家浙江绍兴，一坛封缸多年的女儿红。

市一人民医院针灸科主任医师沈克艰，擅长卵巢早衰，排卵障碍，多囊卵巢综合征，盆腔炎等各种原因所致的不孕症，试管婴儿的针灸调理,产后风，慢性盆腔炎，子宫不规则出血等妇科疑难杂症。

“学中医，父亲的一句话，让我由西医转了方向。”她说。她的父亲参加过浙东游击队，一次行军中患了带状疱疹，是一名郎中用些草药敷在“蛇头”，转危为安。由此，父亲对中医十分景仰，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能“一贴药”。

后来，她果然是个中医，但不是“一贴药”，而是“一根针”。“我这根针还去过韩国，为韩国前总统卢泰愚治疗过，体针，头针，汤药并用，几个月下来，病人有点舍不得我回国。”

作为一个针灸医生，近些年，她的主攻方向却是不孕不育，妇科病。“中脘，关元，肓俞，卵巢穴，都是主穴，之所以疗效确切，也许是针灸直接作用于脏器，或者脏器相对的部位。”

她坦言，针灸治疗内科杂病需要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拿起来就刺，过于莽撞和托大了，一种疾病背后往往是整体失调，所以，我习惯于整体调理，针法有讲究，取穴也有配伍.如盆腔炎等妇科病，通常都是脾胃，肝肾，任脉，冲脉，带脉等综合调理。”

她的病人最远来自新疆，甘肃，辞了工来寻她，甘心在医院附近住下，边打工边治疗，她们相信，她不会打诳语，她推算的时间，八九不离十。她的针下，会出奇迹。

从2014年到2018年，的确有奇迹，她让四十多位不孕患者喜结珠胎，治疗时间是三至六个月。“这也是缘，对的时间遇到对的病人。不过，不可能是没来由的信任，第一次下针，她们会感到从未有过的身心舒适，这种信任，由始而终。”

她下针快，如兔起鹘落，出手如电，注重针感，针灸医生数十年，她说，针在手，如握虎。“我非常专注，每一针都要求得气，提插捻转，如鱼吞钩。”

我没想到，这口述实录的第500位医者，如一位大隐。合影时，她端着我们的“纪念杯”。她的病人帮着拍照，看了一眼“纪念杯”，突然叫道：“我是晔问仁医的粉丝，每天都会读的。”

我与她同时一惊，又同时欢喜起来，是的，采访的这天，正是惊蛰。

口述实录

1 “他就是个普通的老人”

唐晔：沈教授，说说您的学医机缘吧？

沈克艰：谢谢。我是浙江绍兴人，要说学中医，还要说到我父亲。他少年的时候参加过浙东游击队，跟着队伍四处奔波，有一次得了带状疱症，疼的死去活来，是一个当地郎中用山上采来的草药，直接捣碎敷了三四次就治愈了，这件事对他印象极深，后来我考大学的时候，他执意让我去读中医。

我考上了浙江中医学院中医系。毕业后，分配到绍兴市上虞人民医院，当时医院针灸科缺人，就把我分配到针灸科了，当时还有点情绪，想着就几根针，能治好病吗？也没办法，只能先干着呗。那时科里有一个老太太——坦率说，是她影响了我，她从医三四十年了，病人不少。有一次，我亲眼见到一位急性腰扭伤的病人，她一针就解决了，我想针灸太神奇了，可以立竿见影，我就开始跟她认真学，一步步成长起来。

唐晔：听说您在2007年在韩国治疗前总统卢泰愚？说说这段经历？

沈克艰：2007年，我应邀参加了韩国一个针灸学术会议，期间有个卸任的政府官员找到我，他严重失眠，睡不着觉。我看了舌苔、脉象，辨证论治后，用体针结合头针给他扎了几次，可以正常入睡了。这位官员觉得神奇，就把我介绍给了卢先生，当时，卢先生七十多岁，他的情况并不好，做过膀胱癌手术，有尿失禁，还有失眠、肠胃病、体位性低血压等。他之前从来没接受过针灸和草药，我给卢先生试着扎了一次，结果他感觉非常舒服。开完那次学术会议后，韩国向我正式发出邀请信，我就在韩国前前后后为卢先生治疗了五个多月。

唐晔：您为韩国前总统治疗，压力大不大呢？

沈克艰：说实话，我给他看病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的老人。不过刚开始是有压力的，第一次扎针特别小心，熟悉后就放开了。老人蛮幽默的。因为病情复杂，我一边扎针，一边给他开中药处方，治疗了近半年，精神状态明显变好，失眠、肠胃病、尿失禁都有转好，他现在已经快90岁了。

卢先生和他夫人都很认可针灸治疗。当时负责总统医疗的主诊医师，开始十分反对，但是当总统各方面状况慢慢好起来以后，他们就对我非常尊重，可以说是认可我了。

2 “针灸和怀孕是存在联系的”

唐晔：我们知道，您现在有个特色是针灸治疗不孕症，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呢，这在目前针灸的治疗范围里，并不多见啊？

沈克艰：那也是一个偶然。2003年时有一个病人，非常严重的慢性盆腔炎。症状是肚子疼，腰酸，腹部有下坠感，每次来例假的时候，症状特别明显。平时容易疲劳，不愿意动，生活质量明显受到了影响，甚至有抑郁倾向。她是我的朋友，我说，你来试一试针灸吧，其实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什么经验，查了《针灸大成》《针灸聚英》几本书，找到一些妇科常用的穴位，气海、关元、三阴交等。没想到，各种症状马上有所改善。

之后，我就有意识往妇科方向研究，同时查阅了大量文献，做了相关的课题。有十年左右，我一直治疗慢性盆腔炎，这方面病人越来越多。当时网络不发达，病人大多口口相传，治疗过程中，渐渐有病人告诉我，好久都怀不上孩子最近怀孕了，而且这类病人数量有增加迹象。我觉得，这一定不是偶然，针灸和怀孕是存在联系的。

我想起，1980年代有报道针灸治疗不孕症，说实话刚学针灸时我也是不信的，直到十几年后的盆腔炎治疗的亲身体会，我有点兴奋，开始正视不孕症，先去查了不孕症原理——其实，临床上很多不孕就是盆腔炎引起的——盆腔炎包括子宫内膜异位症，卵巢炎，输卵管炎症等。这些疾病中，输卵管炎症会引起水肿，液体渗出后慢慢导致输卵管堵塞；卵巢炎会导致排卵障碍，没有优势卵泡；子宫内膜异位症会造成子宫内膜不正常，内膜薄，这些都是造成不孕症的原因。我豁然开朗，此后就开始诊治不孕症了。当时这方面文献都很少，对于穴位的选择和治法上，开始都是自己摸索的，当病人一个个来向我报喜，能帮助一个家庭圆梦，真的很幸福。

唐晔：您向我们分享一个典型的例子吧？

沈克艰：2014年有一位病人，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有子宫肌瘤、子宫息肉。吃了几年中药无效，做了两次试管婴儿也没成功。为了摘除子宫肌瘤，她做过两次宫腔镜，有个小的肌瘤没法摘只能留着，做试管婴儿过程中，服用的激素使这一枚未摘除的肌瘤越来越大，做试管婴儿的医生很头疼——小小的子宫里，都没有一块完整优良的土壤让胚胎着床发育了，受孕可能性非常小了。那时，她就盼望着可以不再动手术，让子宫肌瘤能缩小一点，辗转找到了我。刚来的时候，她体质很差，失眠、焦虑、身形消瘦等。我的策略是，先综合性调理身体，调脾胃，调肝肾，调奇经八脉——中医是非常讲究整体疗法的。

我对她说，肯定能把你的体质调上去，把子宫肌瘤缩小，问题一个个解决，等整个身体状况好了，再去做试管婴儿，成功率肯定会高一点。至少六个月，最多一年，必须坚持针灸调理。这位病人特别信任我，2014年冬天下了大雪，她路上要来回三小时坐公交，一周三次从没放弃过。三个月以后，她来报喜——怀孕了，不是做试管，就是靠自己。后来孩子生下来一切正常，很可爱。我是2013年开始治疗不孕症的，现在加起来有40多例，初有成绩。

唐晔：您诊室墙上那幅字，“克艰神针，功德无量”是怎么回事啊？

沈克艰：是一个新疆来的病人，年纪大身体又虚，没有优势卵泡，试管婴儿没有成功，经亲戚介绍找到我。他们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辞掉当地工作，到上海找房子找工作安顿好，治疗了半年，优势卵泡出现了，回新疆以后就生了孩子，就特地请一位书法家写了这幅字送给我。

自从接触了不孕症以后，我的病人一个个给我带来意外惊喜，让我非常有成就感。每个病人都有一个小故事，以后把它编成书，肯定蛮有意思的。还有个故事，有点像天方夜谭，好多年以前，有一个女孩子去普陀山烧香，希望能怀个孩子，归途中碰到一个乘客，坐在一起聊天，那乘客无意中聊起，沈医生能针灸治疗不孕症。她很开心，当晚就梦见我了，梦里的我告诉她三天就可以怀孕，于是，她立刻来找我，告诉我这个故事。我笑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梦里三天，地上至少三个月了吧。她是2月份来看诊，到5月份真的怀孕了！

唐晔：有时候看病是讲缘分的，这些病人看的医生也不少了，中药西医都有，为什么会特别相信您，一直跟您走下去呢？

沈克艰：我一直跟病人讲，你能坚持治疗真的很不容易。其实交流非常重要，我说话很实在，从不夸张，我会把病情、病因都分析透彻，完全站在病人的角度考虑，理性共情。所以病人都信任我，有了信任，病就好了一半；更重要的是，第一次扎针以后，她感觉非常好，自然会来第二次、第三次，医生得靠本事说话。

唐晔：从中医的理论来说，您觉得针灸对不孕症的作用，原理是什么呢？

沈克艰：从中医理论上讲，不孕症大部分都是脾肾虚，任脉、带脉、冲脉受到损伤，胞宫血瘀寒凝，或者有痰湿等。针灸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直接作用于脏器以及脏器对应的部位——子宫、卵巢、输卵管都在下腹部，静脉血管分布密密麻麻，例假、性生活，都会让下腹部充血，血液下流后很容易堵在那里无法回流，我们看治盆腔炎的中药里有桃仁、红花、赤芍，用了很多的活血药物，就是为了打通血管，但是因为盆腔静脉丛非常多，所以直接扎针的效果很明显。

3 “就像握虎一样，危险却充满力量”

唐晔：我们再说说您的针灸手法吧，我想，对怕痛的病人，绝对是很难坚持的吧？

沈克艰：我扎针不痛，痛的话病人绝对坚持不了的。那么，不痛是怎么做到的呢？动作一定要快，尽量避开毛孔。还有，给新病人第一次针灸比较讲究，尤其是第一次扎针的病人，心理负担是很重的，很怕很紧张，我会告诉病人：针灸是不痛的，就像蚊子叮一口，然后在皮肤上掐一掐摸一摸，分散他的注意力才下针。而且，我扎的每根针都是直直的，就像士兵列队一样，站的很挺，很整齐，很有美感。

得气，其实是一个很奥妙的状态，刚开始工作时没有那种体验，就是按照分寸法刺下去，也摸不透穴位到底有多深，书上也没写。在实践中，你会发现，在每个病人身上都是不一样的感觉，位置不一样，深浅度不一样，导致手下的针感也不一样。

有针感了，就是一种涩涩的缓冲力，有紧紧吸附或者往下拉的力量，这都是靠自己去摸索。通常我会问病人，有没有酸麻胀的感觉，一定要找对地方，不是像插秧一样插进去就结束了。

唐晔：您的针法师承谁呢？

沈克艰：我的针法比较杂，第一位老师是杨甲三先生，他是北京的国医大师，我在北京中医药大学读了三年的研究生，跟过他的门诊。我的进针法就是从他那里学的——我的单手进针非常强，指力不小，都是那个时候苦练出来的。

第二位老师是严君白教授，我研究生毕业以后来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是我的科主任。严老擅长针灸方药治疗“酸、麻、痛、痒、木、痉”等各种风症。祖传化脓灸，对多种免疫功能失调症等有良效。1960年代，在国家大力提倡“针麻”事业时，也屡有创新。

唐晔：这么多年下来，针在手里就像什么呢？

沈克艰：就像手中握虎一样，神无营于众物，危险却充满力量。扎针的时候，我不说话，安安静静地感受针感得气。我非常专注，每一针都要得气，提插捻转，如鱼吞钩。

唐晔：有没有特别爱用的穴位呢？

沈克艰：我治疗不孕症，主要就是腹部几个穴位，我爱用中脘、天枢、水分，其他还有关元、气海、中极，还有卵巢穴，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另有一个肓俞，脐中心旁开0.5寸，这个穴位很特别，一般书上记载都是治疗腹痛腹泻，肠胃病的。

唐晔：您也给自己扎针吗？一般扎哪些穴位？

沈克艰：关元、气海、中极、三阴交。给自己调节一下。我这个年龄，有时候体力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旺盛了，而且也快接近更年期了，调理一下可以预防更年期的一些症状。

唐晔：平时下了班以后，您会做什么呢？

沈克艰：阅读。其实我很喜欢运动如爬山、徒步、游泳等，特别是游泳，以前参加过省级游泳比赛。平时也喜欢听音乐，特别是赞美诗。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每当痛苦失望或消沉时，就需要抒缓情绪寻找内心的平静和安慰，听着那些旋律，每一首作品，就像一颗白石子，可以领着你到达你内心的花园，那里遍地芳草。

采访/唐晔 编辑/宣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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