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数百年来《红楼梦》中的那些离奇片段之“也”说（20）

在红楼梦里，酒令和灯谜非常之多，其中有一个出自“没啥文化”的小毛孩子贾环的“枕头兽头”灯谜，却是总显得若明若暗，令人懵懵懂懂，其谜底曾让许多红学爱好者猜猜猜，但总觉得似乎就差最后一锹土。请看那贾妃省亲后的续篇，在第22回里——

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来，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

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件四角平头白沙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着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便猜着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了，各自暗暗地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机心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个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小姐们作的也都猜着了，不知是否。

（红楼梦中迎春剧照）

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顽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

（迎春花）

大哥有角只八个，

二哥有角只两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

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

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

（红楼梦贾环剧照）

贾环送宫中元春姐姐的那个灯谜，连元春都“猜不着”（别忘了，宫内有那么多翰林），看来确实有难度。若说贾环在中途给出的“答案”为最终谜底也不合猜谜常规。

对于贾环这个贾府里“没文化”的浪荡公子的这对灯谜，目前在网上也有各种解释，似乎都有些道理，但多少总觉得有些力道不够或者说多少有点勉强。这里，根据本回的特有语言环境，再结合文章主题，试着给出一个的解读，顺便也谈一下本人的解谜思路，谨供各位读者参考（对此，也可做评论，也欢迎再给出更佳的解读）：

首先需要提醒的是，贾环给出的答案，只不过是作者为了缩小范围降低难度，搭的一个桥作为过渡。如果真的以此当中心甚至直接作为答案，就可能要上“曹公”的小小一当了。从那宫中的元妃都不能猜出就是一个清晰的暗示。再说，没有灯谜直接给出答案的，除非是哄老头老太太或是小孩子玩。另外，贾环本就不是善茬，而且跟王夫人及其所生子女因嫡庶关系有过节，再加上有赵姨娘背后的挑拨。下面，正是切入主题：

在灯谜的“答案”中，大哥有角只八个的枕头，只是其“形”的一个提示，但像枕头一样的长方体的东西在现实中简直是太多了。于是，就得进一步从第二句的“床上坐”琢磨，根据开篇提及的“笏满床”，就可推知其人是“官人”（也可能是家猫，这个隐指将在后面做进一步解读），这又是其“音”的一个提示。再根据他大哥贾珠早已死去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还伴着他长眠的那像枕头一样的东西，综合解读起来就是“棺”字了。

（红楼梦贾赦剧照）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角”后都跟了一个“只”，若断词“错读”就可能把“角只”听成“脚趾”，又似乎涉及那些脏臭的东西，其间又附带牵出了上一辈的大哥，那同室操戈、巧取豪夺、淫乱无度的大狼哥贾赦（如对此有疑问的读者，可参阅本系列“也说”的有关篇章的解读）。他虽袭了官，却形同就木一般，整日在黑漆屋里焖着，这是典型的音意合一、一鼓双音技法的巧妙运用。

（房上螭吻）

第二个谜底，类似地，先看两只角的兽头，这种“形”的兽类太多了，不好猜。

再用“房上蹲”缩小范围（似乎又涉嫌与猫有关），在普通老百姓家的就是猫，“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嘛。可是猫没有角，而且这是官宦之家，不禁使人想起，有两只退化了的“角”在房上蹲的就有屋脊上的“螭吻”了，这就是“音”，然而，这是两个字呀！字的灯谜如无特别说明，应只是一个字。怎么办？这不禁又使我们想到了以前已介绍过复合切音法，螭吻：Chī-wěn，chǔn，综合起来就是个“蠢”字。这样解读的谜底是否讲得通了，不妨再回到“现实”中去“检验”一番：

（“蠢”字的篆书）

对于贾环这一辈儿来说，大哥贾珠，已经早死，与“棺”为伍了。这是第一个谜底。

二哥宝玉，虽活着，但很蠢，但宝玉并不蠢呀！大观园拟匾题对，为晴雯写《芙蓉女儿诔》，大才子呀！话且两分，有书为证：

在开篇第1回里，就开门见山，那青埂峰无稽崖的石头——

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

（贾宝玉剧照）

在第3回黛玉进京时——

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赖心}，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看其外貌最是极好，但难知其底细，有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有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钝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就连他亲爹贾政都嫌他愚笨。在第33回里，在忠顺亲王府长史官来要琪官时，贾政厉声斥道：

“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就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

之后被打了个半死。其实，在这一方面，是贾政因王夫人不洁的过往，迁怒于宝玉而怀有“偏见”之举。

（红楼梦剧照）

原来，这第二个谜底暗含着贾环对同父异母的二室兄宝玉极度受宠的嫉妒泄愤之词。

同样地，这个“二哥”也同时涉嫌他上一辈，老爹贾政的迂腐书生气。

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拼读过程还暗含深意：借元春没猜着他的灯谜，暗指在宫中处事愚钝，因此也把她给捎了进去。（为了给喜爱选择性阅读者提供完整清晰的解读信息，此处不妨把复合切音法再简述一下：原来，咱们汉语的声母w与韵母u完全同音于“乌”。换句话说，身兼声韵二职的“w”比某些外语中的不能独立承担元音的半元音[w]（成不了全元音，自然可当辅音）功能强多了，若把咱们汉语的声母w换成韵母u，再根据连缀拼读法，中间用平音或轻声过渡，则有Chi-w：chu,“初”；chu-en→chun，“春”， 最后加上声调就成音chǔn→“蠢”。）若把过程音也念出来，就是“初春蠢”，这不正是对元春的泄愤判定嘛！

（红楼梦中贾元春剧照）

这样一来，王夫人所生三个兄弟姊妹贾珠、宝玉，甚至元春，一个也没能脱离贾环的讽刺挖苦，顺带也把上一辈的贾赦，包括自己的亲爹贾政，一个不剩地给蹂躏了一遍！

这组灯谜，若话题至此完结，那还远不是作者的性格。里面还有啥？这螭吻，有其中一种传说就是形状为龙头鱼身，像掉了尾巴的四脚蛇。说白了，就是千脚虫的简化版，仍有“百足之虫”“的影子，再联想这“老兽头”与 “老善头”中的 “兽”“善”两字是何等相似（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见本文第三篇），尤其是那盘螭喜四下张望，八方寻觅！难怪曹植在《桂之树行》中有：上有凤鸾，下有盘螭”。如把画面降调处理，那缱绻缠绵的样子就有点辣眼了。

（变异的螭吻）

原来那“角只两个”的“丷”，就又捎带出一个喜吃腥膻的那“上房”老猫“贾善头”， 仅是死而不讲罢了。当然，其中的小猫便有其长子贾赦之流。

更要提醒的是：太监提来的帖灯谜的灯在正月还未完的大节里竟然是四方平角白纱灯，说白了，也就是四方八个角，其形状是否跟描述的所谓“枕头”有些相似？而“猜中”时发的奖品是茶筅、诗筒，竟是“查险”、“尸筒”的谐音。最后，太监也是领茶——“领查”而去，查什么？带着的是围屏灯，又一个“围屏”出现！

茶筅（网上普通下载，无指向）

啊——？原来，这里居然还藏了个灯儿姑娘。送入宫中的灯儿原来是伪品，彻查！难怪，省亲非得急急忙忙安排在元宵节的夜里。

诗筒（网络下载，无特指）

这才是作者隐藏最深的一处伏笔。这就是在红楼梦的整本书里，有些段落都让人觉得有些奇奇怪怪，在明面上读起来似乎是无关痛痒的描写，有时候还间或不知所云，甚至是带有离奇色彩的飘移感的原因。

作者利用贾环猜灯谜，在揭贾氏宗亲三辈儿短儿的同时，也分明是在为贾环打抱不平：你们虽是嫡出，有的早死了；有的虽活着，却很蠢，哪怕是宫中贵妃。我虽庶出，你们都对我另眼相待，可我不傻，很清白，活得还算潇洒。你们嫌我是根不正，我还嫌你们是苗不红的绿头鸭呢！我在老爹面前那才叫一个正经的根正苗儿红！这才有在第75回的中秋节里贾环诗后被贾赦夸赞时冒出的一段令人生疑的“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之类拽门子话来。（详情见贾兰与贾环一文）。

（庚辰本）

末了，再闲聊一段，可能又回到了改版勘误的问题上，那就是本回里，贾母趁元春高兴，自己又叫人赶紧作了“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设于当屋”。而有的版本认为这个“当屋”似乎无所指，于是就“勘误”改为了“堂屋”这一正常的思维定式之名。

（堂屋）

然而，这里的“当屋”正是作者屡试不爽的类似于修辞中飞白的这一怪异手法的又一鲜活体现，看似随意“擅自”造词，实则与前面有铺垫的点戏“刘二当衣”遥相呼应。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当屋”这种说法，但有“当（dāng）街”（眼前这条街或紧邻在某一条街上）这种民间叫法。作者正是借用这一叫法，并利用“当”字的多音多意，把贾府利用元春进宫去捞取好处，用“把那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挂在当屋（dàngwu）”去形容再恰当不过了，因为那围屏原来是伪品的谐音，这在冯紫英的四件洋货里已有类似解读。至于是什么时候再赎回去的，待以后谈及！

（走，拿值钱的典当去）

（待发：第二十一篇 宝玉和琪官换汗巾子的深层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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