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轰轰烈烈的爱情>)

在小艾和吴大贵的同学们看来，他们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高考使他们一个上了大学，另一个在乡村的街道上干起了个体。

他们热恋时的那些行行为出乎常人的想像和意料，毕竟那时人们在婚恋上的观念还很陈旧老套。现在，两颗心仍然热乎着，他们将会朝哪个走向前进呢？

早熟苹果在枝头泛起了红晕，玉米的棒子须冒出了头，村子里有人吆喝着牛马平整土地准备种油菜的时候，吴大贵背着铺盖卷，从乡政府门前街道的西头，搭上了去渭滨师范专科学校的班车。他坚信，这是他今生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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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让他遗憾的是，小艾差了那么一点点分数，就错失了跨入大学门槛的机会。不过，他对小艾并没有灰心，他鼓励她再复读一年，再坚持一年她肯定也会考上大学的。人生不只是一次选择，其实，人生选择的机会是很多的，就看你的脚朝哪儿迈步了。

高考成绩出来后，吴大贵去小艾家安慰过小艾，也约她一块去镇上看当时很红火的电影《人生》。之后，小艾问吴大贵，你会像高加林抛弃刘巧珍一样抛弃我吗？他回答说哪能呢？你不是刘巧珍，我也不是高加林，只要你继续努力，你的前途也是光明的。再说，电影里的高加林和刘巧珍，能说他们以后各自的生活不会是幸福的呢？小艾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晚他们的亲热让他难以忘怀。

可是后来，小艾的父亲坚决不让她去补习，说考不上不怨别人，怨只能怨她自己，谁要她与那个吴大贵谈恋爱呢？还有，接下来他要供小艾的两个弟弟上学考大学。

小艾在父母面前否认自己与吴大贵上学时谈恋爱。她一边抱怨父母，一边寻找机会离开他们。终于，县城一家县办的服装厂招工，她去当了学徒工。

吴大贵知道小艾没有复读是半年后了，他寒假回来后，约小艾在镇上见面时，才知道她在县服装厂是一名学徒工了。但是，他没有失去信心，他说小艾如果再去学校念书，还可以参加高考。小艾虽然表面应承了，心里却知道已经不可能了。

小艾在服装厂的工作很忙，白天除了与师傅学习裁剪和加工衣服，晚上有时还要加班。裁剪对手她来说不怎么难，师傅提醒她好好学习，即使将来不能为正式工或者副业工(那时厂子里大多数都是这两种身份)，但是学成后可以单干。当时，街道两边的小部面房里，许多人开始干个体户了，他们的收入还不低。

小艾把自己的想法写信给吴大贵，吴大贵也积极鼓励他，说行呀，你就好好干吧。我将来毕业了，百分之百是回咱县上来教书。

一年后，小艾觉得在厂子里转成副业工或者正式工人没有多大的希望，就去一个服装店里干活。服装店的老板过去也是服装厂的一名老师傅，由于生意好，不得不雇人。给小艾的工资与服装厂差不多，但是，小艾觉得那或许就是自己将来的发展方向。

小艾不光在服装店加工服装，有时还与师傅一起搭班车去一百多里外的奉天县化纤市批发场买布料。据说奉天的市场当时是西北最大的化纤品批发市场，来来去去的次数多了，小艾才知道，那个市场不光批发布料，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服装。县城和乡下各镇街道上的服装店，几乎都从那儿进货。

后来，小艾忙着在他们镇上租了间门面房，卖小孩服装，也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做衣服。自己开了店，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生意开始平淡，后来就好了。那时的通讯方式主要是书信，小艾与吴大贵几乎是一个月给对方写一封信，忙了以后就稀少了，有时两个月或三个月一封。忙归忙，她却没有忘记给他寄钱。从服装厂上班时，小艾就有工资了，就每隔一个月给吴大贵寄一次钱。吴大贵对她的好，使她觉得他们是真正的意义上的男女朋友了，或者说，他们已经开始处对象了。现在，信写的少了，钱仍然是隔月寄一次。那时上大学，没有学费、课本费、住宿费等等费用，国家还给学生一定的生活费和粮票。但是，必竞是学生，必竞是在城里，吴大贵的家庭条件虽然不是太糟糕，不过，也并不怎么好，那时农民挣钱还是艰难。

小艾在县城服装厂上班时，一次面对吴大贵的疯狂追求，她要自己给了他。那是在一个假期的夜晚，她阵子她正为自己的前途叹息。现在，想既然她已经是吴大贵的人了，就没有必要分那么清楚。等吴大贵参加工作后，他们可以领证结婚了。

洋槐花开得漫坡遍野的时候，小艾一次给吴大贵寄钱回来，坐在木椅子上正准备开机子做活，蓦然想到，似乎好久没有收到吴大贵的信了，寒假的时候，他在她这儿来了两次，几乎是匆匆而过。

镇政府的办公室有台手摇电话，小艾与办公室的老王是熟人，她过去曾去他那打过电话。黄昏的时候，小艾去找老王，给吴大贵打电话，电话打到学校的学生处，值班人员说他去叫人。半个小时后，吴大贵在那边说好着哩，就是有点忙，快毕业了，事情多。

快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

小艾觉得自己应该去渭滨师专去看看吴大贵，他在那个学校上学，小艾去过两次。一次是大一第一学期的国庆去的，另外一次是大二时吴大贵得病住院，她去医院服侍他。对了，与吴大贵同专业同年级的还有两个小艾高中时的女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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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搭车到渭滨师专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她去吴大贵的宿舍找他没有找到，就把从镇上买的腊肉、油糕、苹果等放到宿舍，去校门外找了个面馆吃饭。吃了饭返回学校时，碰见那两个高中同学，她们陪她走到男生宿舍楼，就回自己的宿舍去了。

吴大贵这时已经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见到小艾时，说她不该带这么多东西来，他自己啥也不缺。舍友们与小艾打了招呼，然后嚷嚷着说吴大贵该请他们喝两杯了。小艾就给大家发苹果和油糕吃。

下午，吴大贵去上课，小艾在宿舍楼的水房给他洗衣服。晚饭时，他们俩在外边的食堂吃饭。吃完饭，吴大贵在学校西边的宾馆开了间房子，然后叮咛小艾休息休息，明天一个早搭车回去。

小艾说，她来是看看他，时间过得太快了，以后有啥打算。

吴大贵说，没有毕业哩，以后嘛，他心里也没底，不好说。

小艾没再说什么，吴大贵说他要上晚自习去了。小艾将他送出宾馆，送到学校门口，然后一个人在学校外的街道上溜达。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艾站住左顾右盼，结果被人从后边拍了一巴掌。转过头时却是自己那两位高中时的女同学。

吴大贵呢？他怎么不陪你逛街。一个口直心快的问她。

他说忙，有事呢。小艾回答。

有屁事哩。那个女同学继续说，小艾，你得小心，吴大贵那种人，不老实。

可能今晚有事。另一个女同学怕小艾生气，赶紧解释，说下一步要实习，吴大贵是班长，比我们一般人忙。

第二天中午饭时，吴大贵从学校出来把小艾领去吃羊肉泡馍，吃完小艾要去吴大贵的宿舍喝水。他说宾馆不是供开水吗？小艾说宾馆的水，水垢太大，不好喝。吴大贵说一会我们就要午休了，怕不方便吧。小艾说有啥不方便的，我喝口水就走。

午饭刚过，宿舍门敞开着，舍友们在里面说说笑笑。他们走近时，有人在里面说大贵这货，吃着碗里的，还瞅着锅里的。吴大贵和小艾进去，他们哑口无言了。小艾板着脸喝了吴大贵给自己倒的茶水，在尴尬的气氛中出了宿舍门。

吴大贵把小艾送到宿舍楼下，陪着笑说小艾，他们是开玩笑呢。

咋，你心虚了？小艾仍然板着脸。

不是的，他们真的是开玩笑呢。

小艾没有搭理他。回到宾馆，小艾的心里一直琢磨着那句话。本来，她打算下午搭班车要返回他们镇上的，店里的生意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但是，她决定不走了，她得向吴大贵问个清楚。

那时的学校门禁没有现在这么严格，小艾在下午同学们正在上课时就进了校园。她在教学楼底下，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会儿溜达，一会儿又坐在法国梧桐树底下的连椅上，一会儿又往中路那边去了。吴大贵课间下来活动，瞅见小艾又溜回教室，坐在凳子上也安宁不下来。

大贵，我看见你的小艾了。

大贵，小艾在下面等你呢，要不要给你请上来？

同宿舍的同学在询问他，很关心的样子，吴大贵沉默不语。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后，便是吃午饭时间，同学们潮水般涌向宿舍楼。吴大贵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他没有回宿舍，缓慢地迈着步走向连椅上的小艾。

今天，你必须给我个交代，你到底变没变心？

看你说的，我咋就变心了呢？

两个人争执着，去学校外边找食吃饭。正午的太阳燃烧得正旺，从各个门店飘逸出来的各种流行音乐，最劲爆的是从那群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嘴里吼出来的《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他们找了家叫刀剺面的饭馆。

饭后，吴大贵回学校午休去了。小艾无论如何想不通，吴大贵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以前不是这样呀！

小艾再次出来在吴大贵面前时，整个宿舍静悄悄的，不，这幢宿舍楼甚至整个校园也是静悄悄的，偶尔有谁的鼾声潮起。

但是，丝毫不影响小艾的冷静，她静静的瞅着沉浸在梦中的吴大贵的脸。这张曾是那么亲切可爱，现在怎么又变得丑恶可憎起来。

小艾缓缓提起左手上那个绿色的布包，右手从里面拿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迅速的在躺在床板上的吴大贵砍去。在腿上砍了两刀，然后欢向胸膛，吴大贵惊醒了，慌乱地挥刀手臂，后背和后脑勺没有避免钢刀的砍杀。

整个宿舍，不，整幢宿舍楼，后来整个校园都在惊悚之中。

男舍里的人，有的搀扶着血淋淋的吴大贵，有的求嫂子小艾手下留情，有的拿着笤帚拦挡空中舞动的菜刀。

120和110几乎是同时冲进校园的，吴大贵被抬上了救护车，小艾也被请上了一辆军绿色卡车上。车箱两边立站着荷枪实弹的军人，中间靠车头那儿是三名警察羁押着昂首挺凶的小艾。小艾脸上的冷峻和坚毅，让认识她的那些个吴大贵的同学们肃然。

警车缓缓的向外移动时，数千名学生很快向警车后移动，像是一场庄重的生死离别。突然，不知道那位坏小子从嗓子眼喊了句:妹妹你大胆地前走。紧接着他们都吼起来了，出奇的整齐划一: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莫回呀头，

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一

……

小艾被判了半年监禁，她出来后，吴大贵也毕业了。后来，小艾听那个心直口快的高中女同学讲，原本与吴大贵打得热火，父亲在市上某某区担任教育局局长的那个女生，再也没有理睬吴大贵了。毕业后，他回到他们一个县的镇中学教书。

后来，小艾继续在镇上卖服装。几年后，她在县城正街开了一个品牌服装专卖店，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那阵子，她找了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了。

吴大贵仍然在乡下的一所中学教书，有时小艾在县城碰见他时，他总是匆匆忙忙的打个招呼，说来县城办事，然后，就急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小艾心里叹息，这个吴大贵，没什么出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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