谤讟读音:bàng dú 重写标题: 人才分布与政策导向关系研究
蜀汉政权中罕有诛戮大臣的记载,这与它缺乏人才有关。
三国之中,魏、吴的权力斗争最为惨烈,“夷三族”的记载层出不穷。蜀汉的政治斗争,程度相对最轻,大抵集中在废黜流放,至多不过是赐死;除魏延之外,基本见不到“夷三族”的记载。
蜀汉这种“斗而不破”的博弈方式,固然值得称赞。但如果以人性而论,个体之间的差异其实不会很大,不存在泾渭分明的善与恶。
换言之,蜀汉从未发动过大规模的政治清洗,不能单纯用掌权者的个人好恶加以解释。
蜀汉之所以保持了相对平稳、温和的政治生态,其实与它的国力密切相关。蜀汉人才储备稀薄,因此并不具备内部清洗的条件。
本文想就蜀汉的政治环境,以及这种特殊政治生态的成因,进行探究论述。
本文共 5300 字,阅读需 10 分钟
蜀汉权臣的温和特性
相比于魏、吴两国频繁的政治清洗运动,蜀汉存在两点不同。其一是政治斗争的数量少,其二是权臣的斗争手段相对温和。
(1)诸葛亮
诸葛亮虽然权欲旺盛,但他对待政敌的手段却并不残暴。廖立、李严和来敏,仅被废黜流放;彭羕、刘封虽然被谗害致死,但并未祸及子孙。
对待政敌的家属,诸葛亮的态度也比较温和。
李严之子李丰虽然被解除兵权,但依然在丞相幕府挂职。
君(指李丰)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犹为上家。--《诸葛亮集》
刘封之子刘林、孟达之子孟兴、郤揖之子郤正,也在蜀汉正常出仕,并没有因为父辈的政治污点而遭到更多迫害。
(刘)封子(刘)林为牙门将,咸熙元年内移河东。(孟)达子(孟)兴为议督军,是岁徙还扶风。--《魏略》
(郤)揖为将军孟达营都督,随达降魏,为中书令史……(郤正)弱冠能属文,入为秘书吏,转为令史。--《蜀书 郤正传》
(2)(3)蒋琬、费祎
蒋琬与费祎作为诸葛亮的继承者,萧规曹随,奉行“保境安民”的政治理念,因此合而论之。
蒋琬的胸襟比较广阔,他掌权之初,曾被杨敏攻讦为“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蒋琬对此并未打击报复,反而一笑置之,甚至主动替杨敏开脱。
督农杨敏曾毁(蒋)琬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杨)敏,(蒋)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指诸葛亮),无可推也。”--《蜀书 蒋琬传》
蒋琬:吾实不如前人
对待政敌杨仪,蒋琬最初也仅是将其流放而已。由于杨仪在流放地依然“言语不节”,才被赐死。
十三年,废(杨)仪为民,徙汉嘉郡。仪至徙所,复上书诽谤,辞指激切,遂下郡收仪。仪自杀。--《蜀书 杨仪传》
费祎的心胸不及蒋琬,不过大抵而言,也具备一定的气量。
他对待同僚比较和气,对待降人也十分优厚,甚至因此被张嶷等人告诫。
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费)祎常入其坐间,谏喻分别。--《蜀书 费祎传》
(张)嶷初见费祎为大将军,恣性汎爱,待信新附太过,嶷书戒之。--《蜀书 张嶷传》
张嶷不幸一语成谶,费祎最终被降人郭修刺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4)姜维
姜维与蒋琬、费祎不同,具备比较浓厚的武人色彩。他甚至“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是诸葛亮之后,蜀汉政权中权欲最盛的重臣。
(姜)维为人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傅子》
然而姜维对待政敌的方式,也谈不上残暴。
对待胡济、张翼等政见相左的同僚,姜维仅仅是斥责而已;在廖化等资历较高的宿将提出反对意见时,姜维也仅仅是置之不理。甚至在听闻阎宇准备代替自己的消息时,姜维也只是主动出屯避祸,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
(张)翼曰:“可止矣,不宜复进,进或毁此大功。”(姜)维大怒。曰:“为蛇画足。”--《蜀书 张翼传》
景耀五年,姜维率众出狄道,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姜维字伯约)之谓也。”--《汉晋春秋》
宦官黄皓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黄)皓阴欲废维树宇。(姜)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蜀书 姜维传》
对待黄皓这类地位较低的佞幸小人,姜维也只是向后主发了一通牢骚,便不再追究。实际凭借姜维的地位与手腕,想杀死黄皓易如反掌。
(姜)维恶黄皓恣擅,启后主欲杀之。后主曰:“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姜)维见(黄)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华阳国志》
姜维恶黄皓恣擅,启后主欲杀之
诸葛亮、蒋琬、费祎、姜维四人,个性不同、能力相异,但通通具备了温和宽大的特点,这绝不能单纯用巧合或个人素质加以解释。
实际后主时代的许多政治事件,如果发生在魏国或吴国,绝对可以掀起政治海啸。孙权、孙峻、孙綝、司马懿杀戮群臣时,许多受害者的罪名,甚至达不到李严、廖立的程度。可见蜀汉权臣的“矫情忍性”,其实存在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个原因,便是开篇提到的“蜀少人士”。
“蜀少人士”问题
东晋学者孙盛,曾提到过“蜀寡人才”的弊端。
孙盛认为,在北方籍籍无名的许慈、胡潜等鄙陋人物,到了蜀汉居然能被写进国史,这实在是因为人才过于匮乏的缘故。
(许)慈、(胡)潜更相克伐,谤讟忿争,形于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指互殴),以相震攇。其矜己妒彼,乃至于此。--《蜀书 许慈传》
蜀少人士,故(许)慈、(胡)潜等并见载述。--孙盛
换言之,蜀少人士,其实是蜀汉权臣“矫情忍性,克制杀心”的根本原因。
理由显而易见。魏蜀吴三家的人才储备有天壤之别,曹魏能做的事情,蜀汉一次也做不了。
对曹魏而言,杀死曹爽、何晏、文钦、毕轨、李胜、李丰、王凌、夏侯玄、毌丘俭、诸葛诞等人,固然可惜,不过魏室家大业大,很快又能有新一批人才迅速补位。
如果蜀汉也像曹魏一般杀人,那仅需一次政治清洗便会导致朝廷崩溃。
钟会入蜀时(263-264),曾把姜维比喻为魏国的诸葛诞和夏侯玄,然而诸葛诞和夏侯玄,都是死于曹魏内部清洗的重臣。
(钟会)谓长史杜预曰:“以(姜)伯约比中土名士,(诸葛)公休、(夏侯)太初不能胜也。”--《蜀书 姜维传》
钟会将姜维比作夏侯玄、诸葛诞
在彼时的蜀汉政权中,姜维无疑属于柱国栋梁。但在曹魏方面看来,与姜维齐名的诸葛诞、夏侯玄等人,不过是可以被随时替换掉的高级人才而已。
天下十四州中,曹魏占据十州,东吴占据三州,蜀汉占据一州。辖区面积与人才数量,确实判若云渊。
今大魏奄有十州之地。--《魏书 杜恕传》
魏帝问曰:“吴王何等主也?”(赵)咨对曰:“……据三州虎视于天下,是其雄也。”--《吴书 吴主传》
巴蜀一州之众,分张守备,难以御天下之师。--《魏书 钟会传》
曹魏经历了高平陵之变与淮南三叛,依然实力坚挺;东吴在孙权晚年的血腥清洗后,便出现了人才枯竭的败象;至于蜀汉,自始至终,连一次政治清洗的条件都不具备,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因此,从诸葛亮到姜维,都主动或被动地奉行“和睦友善”的内部政策,在处理政敌的方式上尤其谨慎。除了杨仪自作主张夷灭魏延三族之外,蜀汉历史便再不见“夷三族”的记载。
(杨)仪遣马岱追斩之,致首于仪,仪起自踏之,曰:“庸奴!复能作恶不?”遂夷(魏)延三族。--《蜀书 魏延传》
实际不要说夷三族这种狠辣手段,蜀汉内部人才的匮乏程度,连废黜一个干吏都需要再三思量。
比如诸葛亮流放李严,却依然维持其子李丰的政治待遇,甚至还在梓潼郡给李严安排了“奴婢宾客百余人”,为其颐养天年。至于被废黜的来敏,在诸葛亮死后又重获启用。
今(李严)虽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诸葛亮集》
(来)敏荆楚名族,东宫旧臣,特加优待,是故废而复起。--《蜀书 来敏传》
“蜀少人士”的原因
蜀汉人才匮乏的原因,大抵来自两方面。
其一是战乱局势的缓解,导致流寓人士回归故乡。其二是统治益州的荆楚豪族,对益州人士的压制贬抑。
(1)流寓人士的动向
丧乱之世,士人为了躲避兵祸,便开始大量迁移流徙。
冀州出现了“颍川集团”,扬州出现了“淮泗集团”,益州出现了“东州集团”,盖出于此。
但战乱局面缓解之后,流寓的士人便开始陆续返回故乡。
刘焉、刘璋的东州集团,因此逐渐瓦解;东吴的淮泗集团,在周瑜(扬州庐江)、鲁肃(徐州临淮)、吕蒙(豫州汝南)之后,也开始面临后继无人的窘状,不得不由吕范(豫州汝南)、吕岱(徐州广陵)、步骘(徐州临淮)等老将出面担纲。
至于甘宁(益州巴郡)、张昭(徐州彭城)、薛综(豫州沛国)等流寓人士的后代,干脆就著籍丹阳,成了“新扬州人”。
张闿,字敬绪,丹阳人,吴辅吴将军(张)昭之曾孙也。--《晋书 张闿传》
甘卓,字季思,丹阳人,秦丞相茂之后也。曾祖(甘)宁,为吴将。--《晋书 甘卓传》
薛兼,字令长,丹阳人也。祖(薛)综,仕吴为尚书仆射。--《晋书薛兼传》
在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下,不仅是旧有的流寓士人陆续北返,北方的新生代人才,也不会再迁徙南下,因此进一步减少了吴、蜀等地方政权的人才来源。
关羽败死时(219),留在荆州的僚属大量变节,“百无一还”。
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孟达辞先主表》
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
糜芳(徐州东海)、士仁(幽州广阳)在东吴做了将军,潘濬(荆州武陵)入吴做了太常,郝普(荆州义阳)亦官至廷尉。
丧失荆州之后,蜀汉辖区急剧萎缩,外部环境进一步恶化。按诸葛亮所言,“益州险塞,保其岩阻”,实际是想进进不去,想出也出不来。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则霸业可成。--《隆中对》
在此背景下,蜀汉所拥有的人才,仅剩下刘备带进川中的元从集团以及部分荆州豪强。这批士人耗尽之后,蜀汉便彻底陷入人才枯竭。
举例而言,关羽死后四十年,他的主簿廖化还在蜀汉担纲大将。人才的匮乏程度,已经到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地步。
廖化字元俭,本名(廖)淳,襄阳人也。为前将军关羽主簿。--《蜀书 宗预传-附传》
时都护诸葛瞻初统朝事,廖化过(宗)预,欲与预共诣瞻许。预曰:“吾等年逾七十……”--《蜀书 宗预传》
如果不是诸葛亮未雨绸缪,提前从魏国招募了姜维,蜀汉政权的崩溃时间无疑会进一步提前。
(2)荆楚集团对益州士人的压制
蜀汉政权的统治阶层,是刘备的元从集团与荆州大姓构成的政治联合体,他们不仅垄断了机要位置,还内部通婚,进一步阻隔外来血液。
比如刘备之子娶张飞、马超之女,关羽之孙娶刘禅之女,诸葛亮、费祎之子亦尚公主等等。上述人物无一益州出身,均为外州士人。
(关兴)子(关)统嗣,尚公主。--《蜀书 关羽传》
(马)超女配安平王(刘)理。--《蜀书 马超传》
关于蜀汉内部的集团分立,我之前写过很多专题详细论述,本文便不再赘言。借用《华阳国志》的原文,即“豫州入蜀,荆楚人贵”。其主客分野,乃是显而易见的。
昔豫州(豫州牧刘备)入蜀,荆楚人贵;公孙述时,流民康济。--《华阳国志》
三国时代,北国与江东士人本就不屑仕于蜀汉,而蜀汉的统治集团又一味压制益州人士,使得人才匮乏问题进一步雪上加霜。
按《蜀书》记载,蜀汉后期的人才,基本都是宗预、廖化等宿将,以及刘备时代的元从后裔。
诸葛亮之子诸葛瞻,以卫将军身份录尚书事。张飞之子张绍出任侍中、张飞之孙张遵出任尚书。赵云之子赵广、赵统,一个典虎贲军,继续负责卫戍工作,相当于子承父业;另一个担任牙门将,阵前效力。黄忠绝嗣,马超宗族倾覆,因此不论。
注:上述人物,事见《蜀书 卷六》,文多不载。
至于蒋琬、费祎之子,也在蜀汉担任“将军”或“黄门侍郎”一类的显要职位。
(蒋琬)子(蒋)斌嗣,为绥武将军、汉城护军。--《蜀书 蒋琬传》
(费祎)子(费)承嗣,为黄门侍郎。--《蜀书 费祎传》
这种“任人唯亲”式的人才选拔,实际效果相当不理想。
蜀汉的人才基数本就有限,备选干部又被人为地集中在一个极其狭隘的范围,最终导致了惨烈的恶果。
蜀景耀六年(263),魏军伐蜀。赵广(赵云子)随姜维据敌,临阵见杀;诸葛瞻(诸葛亮子)率领张遵(张飞孙)、黄崇(黄权子)等人迎战邓艾,全军败殁;蜀汉灭亡。
(张)苞子(张)遵为尚书,随诸葛瞻与绵竹,与邓艾战,死。--《蜀书 张飞传》
(赵云)次子(赵)广,牙门将,随姜维沓中,临陈战死。--《蜀书 赵云传》
(黄)权留蜀子(黄)崇,为尚书郎,随卫将军诸葛瞻拒邓艾……临陈见杀。--《蜀书 黄权传》
诸葛瞻战死绵竹
讽刺的是,攻灭蜀汉的邓艾,不过是放牛娃出身罢了。
(邓艾)少孤,太祖破荆州,徙汝南,为农民养犊。--《魏书 邓艾传》
可见选拔人才,既不能举贤避亲,又不能一味地任人唯亲。蜀汉的灭亡,足为后世之戒。
小结
刘备入川之初,人才济济。关羽、张飞“万人之敌”,赵云、黄忠“强挚壮猛”,马超“阻戎负勇”,诸葛亮“英霸之器”,兼有魏延、霍峻、马良、向朗等人并作爪牙,确实是一派中兴气象。
不过随着这批老人陆续谢幕,蜀汉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人才凋零的窘迫局面。诸葛亮摄政时(223-234)已经充分意识到这点,因此他对待政敌的宽大处理,既掺杂了个人情感,也是时势所迫。
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奉行保境自守的策略,没有主动挑起对魏战争(曾有过防御反击战),因此人才匮乏的问题,此时并未彻底暴露。
姜维掌权后,“九伐中原”,屡战屡败,在大量的军事失利中,刘禅君臣终于认识到魏蜀之间的巨大鸿沟——魏国可以陆续派出郭淮、陈泰、王经、邓艾、司马望镇守边陲;蜀汉却唯有姜维一人可用。
至于诸葛瞻为代表的勋戚子弟,虽然忠勇可嘉,奈何实力不济,确实难堪大用。
在此背景下,蜀汉内部的官僚集团必须高度团结,才能维持政权的生存。因此自诸葛亮至姜维,始终奉行“和睦友善”的对内方针,不仅不敢发动政治清洗,连处理黄皓这类阉竖小臣,都显得尤为谨慎。
不过反过来说,蜀汉的人才匮乏,一方面在于地狭民贫,另一方面也离不开荆楚集团对益州士人的打压。
诸葛亮北伐期间,曾大力开展统战工作,广泛擢拔益州出身的军政人才(见《蜀书十三》)。可惜武侯死后,人亡政息,益州人士的仕宦前景又再度陷入沉寂。
从某种角度上看,蜀汉的灭亡,一方面是国力差距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自身的保守色彩,可谓咎由自取。非徒天意,亦是人祸。惜哉!
我是胖咪,头条号历史原创作者。漫谈历史趣闻,专注三国史。从史海沉钩中的蛛丝马迹、吉光片羽,来剖析展开背后隐藏的深意。
Thanks for reading.
声明:本文由"麦兜"发布,不代表"破站"立场,转载联系作者并注明出处:https://www.848586.cn/13059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