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绵武

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侵华日寇很快地占领上海、嘉兴、杭州等城市，苏南、浙西一带沦陷区失学青年纷纷涌向浙东。当时上虞一些有识之士，为稳定社会和解决青年的求学问题，倡言开办战时补习中学。当年9月，即由在乡赋闲的原燕京大学教授徐宝谦在章镇创办临时中学。两个月后，因他急于赴渝公干而停办。

次年，原春晖中学教师魏福嘉等在章镇创办上虞战时失学青年补习中学（后改名为春晖中学章镇分校），仅一年，又因经费无着，难以为继而停办。

在此混乱紧急关头，上虞城区（今丰惠镇）回乡中学教师刘渭、张革等呼吁续办补习中学，上虞县政府迫于形势和舆论，同意筹办拨款，即于1939年1月，择址城中胡氏宗祠成立“上虞县战时中学生补习学校”（简称“战时中学”“战中”）。该校向省教育厅备案后，规定期终考试的试卷，由春晖中学统一命题，其实是春晖中学的一所分校。

胡氏宗祠规模较小，只有三间三进。坐落在县城十字街南端一个叫“三汊港”的地方。祠侧有长者山和金罍山，又有一条发源于长者山麓的玉带溪。山峦青翠，溪水环流，环境幽静，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

当年战时中学招收初一新生两个班，高一新生一个班，人数约150余人。一时校舍不敷应用，租用附近民房作为师生的临时宿舍。从第二学年起，学校陆续招初一新生以外，还招收初二插班生。高中因限于师资力量和生源不足而停办。到了1941年上半年，战时中学全校有四个班，学生总数约200人。

战时中学的教师大多都是从刚由大城市避难回乡的教师中聘请来的，师资水平较高，除了名牌中学的教师以外也不乏名牌大学的教授。

学校第一任校长是刘渭，他是县城东门刘家人，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是一位英文、历史教师。金陵大学是一所教会大学，所以他的英文功底扎实。又因擅长英文，故对西洋史颇有研究。在课堂上，他常能把英文和历史知识结合起来。刘渭为人诚恳谦虚，不慕荣利，不善应酬，他只当了半年的校长，便辞职去春晖中学任教了。

继刘渭而任战时中学校长的是本县永和人张革，浙江大学教育系毕业。他教课不多，主要忙于做行政事务工作，许多名牌教师就是凭他的人际关系陆续罗致来的。其中最主要的有以下几位：

陈登原（1900一1975年），余姚人，著名史学家，曾任金陵大学、中山大学、西北大学教授。著作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国史旧闻》《中国田赋史》等。他是张革的妻兄，有“郎舅”之谊。这样一位名教授屈就初中的历史老师，真是大材小用，是上虞学子的福分。

冯铁生（1887一1957年），字寿梅，上虞驿亭镇横塘冯家人，浙江省高等学堂毕业，著有《鸡鸣集》等，语文教师。他原是春晖中学教师，因与同事学术上有争议，愤而离开春晖而去战时中学。他具有深厚的国学根底，讲课诙谐风趣，颇受学生欢迎。

钱季和（？一1942年），上虞丰惠南村人，北京工业大学毕业，曾任国立广西大学副教授。数学教师，他教态严肃，讲课认真，不苟言笑，学生十分敬畏。

徐嘉德（1892一？年），上虞下管人，北京大学电机科毕业。为鲁迅任教绍兴府中学堂时的学生。一位早期北大的工科毕业生，教几个毛头初中生，也真是牛刀小试，游刃有余了。

钟骏丞（？一1944年），上虞县城人。北京大学毕业，早年通过中央“文官考试”，曾任安徽省芜湖县长。他任国文教师，擅长古文，特别精于四六文（骈文）。课堂上讲一口流利的“官话”（北方话）。读起诗来，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颇富感情和韵味。

钟子岩（1907一1989年），上虞西门蒲湾村人，上海立达学院毕业。英文教师，他是春晖中学首届毕业生，是夏丏尊、丰子恺先生的得意门生。他曾任绍兴稽山中学、天台中学、余姚中学等校教师和上海劳动大学编译馆编辑，著作有《英文病句正误》等。

连祖荫（1914一1975年），上虞菘厦人。藏书家连仲愚曾孙。又名酉昌，北京大学毕业，数学教师，他是北大高材生，数学造诣高深，但难为初中生所接受，时间也仅一年。

徐剑英，下管人，徐嘉德之子。浙江大学毕业，他是因父亲有病去代课的，年轻英俊，学识丰富，是一位很受学生仰慕的理化教师。

谢挹芬，本县夹塘陈夏谢人。大学毕业，生物教师，他早年曾执教春晖中学，富有学养和教育经验，且是一位教学多面手，有时还兼教语文、地理等课。

此外还有一位张先生，已忘其名字，是河北人。燕京大学毕业，时在上虞县政府民政科任职。他英文基础扎实，学生常为他一口流利的英语而震慑。

战时中学因地处上虞县城重地，为战乱所累，学校师生常受飞临县境的日机骚扰。有时为了躲避空袭，竟把课堂搬到南门外瓦窑头去上课，严重地影响教育质量和师生健康。1941年5月24日，日寇侵占虞城，战时中学提前于5月中旬解散。

战时中学在两年（1939一1941）时间里，既受战争环境的影响，师生不能安心教育和学习，又因学校教学设备的简陋，教育质量难于提高。但这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恶劣的教育环境和学习条件，也砥砺和磨炼了学生具有坚强的意志和勤学的精神，在该校肄业的200余名学子中，也不乏俊彦之士栋梁之材，其中最有成就的，当数中国科学院陈宜张院士。

陈宜张，1927年生于余姚县周巷（今属慈溪市），为战时中学教师陈登原先生的哲嗣。陈宜张是随其父去上虞读书的。他天资聪颖，学习勤奋，不但学习成绩居全班之冠，而且待人诚恳，同学都乐与交往。他后来考入浙江大学医学院，毕业后一直任上海第二军医大学教授。1995年当选为中科院院士。他是我国著名的神经生理学家，曾任中国生理学会副理事长，《生理学报》副主编，著译有《神经系统电生理学》《临床神经生理学》等。1996年秋，笔者曾邀请他去上虞丰惠镇重访战时中学旧址。

他回到上海后，即寄来深怀“辽鹤归来”“世事沧桑”之感的诗作两首，今全文抄录于下。

追忆上虞战时中学

1939年秋，余负笈丰惠镇之上虞战时中学，其地近姑丈张革先生老家永和市。丰惠、永和均地傍山区，以为日军不易进扰，来此学习，抗日战争使然也。1941年春，日军东侵浙东，学习中断，余辍学返家…...

陈绵武先生为“战中”旧日同窗，五十七年后，相约重访丰惠，则见大厦巍峨，道路宽广，昔日弹坑，而今安在哉？然抚今追昔，邦国之恨，又岂易一笑泯之哉！

其一

十八里河路荒凉，姚江舜水思茫茫。

暮鸦乱噪梧桐院，豪雨狂敲薜苈墙。

读罢文史伤心肺，算就勾股断肝肠。

剧怜一声警报后，鼠窜抱头奔僻乡。

其二

五十七年忆旧游，永和丰惠两悠悠。

长者山畔晨温课，胡家祠堂夜自修。

切割徒兴邦国恨，几何难解少年忧。

累累弹坑今何在，怎教一笑泯前仇？

作者简介：陈绵武，1925年生，浙江上虞丰惠通明村人。从事教育工作20余年，曾任上虞县政协常委、省历史教学研究会会员、省教育学会会员。退休后长期坚持研究上虞文史，撰写了大量著作，如《虞史漫拾》《名人与上虞》《上虞文学发展史》《桑榆随笔》《桑榆续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