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十大恶村之汪村：二十年子弟兵回乡过年记 -知识分享

在一个二十年子弟兵老家迎新年：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摄影：珍儿）

原创图文视频，未经许可不可随意用于他处：2018元旦小聚视频

暗黑厨房里，四位老人各自忙碌着。

灶口内，烈烈火苗激情舔舐着锅底，烧火老汉是大春老爹；挥大锅铲炒菜的，是大春小姨；洗菜递盘的，还有大春老娘和大姨。

虎敦敦的孩子是小姨孙儿，小手里抓着麻糍，一边啃，一边门里门外欢快奔跑，嘴角沾满黑芝麻碎。灶台周围，摆满大大小小已炒好的菜：葛粉蒸肉、猪蹄、鱼、鸭、冬笋、豆腐、芋头……

拧开大春老娘身后的水龙头。水，是从灵山上直接用水管接下来的山泉，冷。洗净手，我嚷嚷着要帮忙，大姨拿着筷子递给我，边直把我往厨房外推：“都好喽！先去吃麻糍！”

门边窗格上，搁着三大盘微温的麻糍粿：黑芝麻夹杂白糖粒紧裹着圆滚滚的糍娃娃。我平日极馋手工麻糍，这会却已吃不下。几分钟前，一踏上堂前空地，早已被大春招呼着，狼吞虎咽吃撑了。

大春，是我九五年高三插班进县中四班的一位同学。那时，班里八女生都被班主任大帅安排在教室前两位，大春个子不高，位置却偏后。那个年代，男女生间几乎无任何交集。我们开始有联系，不过是中年后的近年，老家师生组织过几场大小聚会，大春在部队没时间回来，却从群里看着热闹。我才知道，男同学们喊大春“兔子”。不知有何典故？

2017年末，大春休年假。约我策划邀约了老家部分有空的同学和老师，2018年第一天，去他老家前汪登山开元，我们才略知了点大春这些年的境况。多年远离故土的部队官兵，在父老乡亲眼里，都是神秘的。

在一个二十年子弟兵老家迎新年：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一）

前汪村，在逶迤雄伟的灵山水晶岩下，被鲲鹏展翅般的山脉护翼在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里依旧穷又闭塞。

大春，被前汪村的人看做“黑马”。

95年，从各乡镇中学转到县中的插班理科生多在三四班。我们那代七零后，初中时录取师范、卫校、外地小中专的分数极高，还不能与县中兼报，因为师范卫校一毕业就是有工作分配的铁饭碗，所以报考了这些铁饭碗又没被录取到的，要么辍学，要么就只能在乡镇上高中。

家中有条件或背景的，镇里没念几个月就能转市、县高中借读去，我在镇中学努力撑到高三，终于也辗转进了县中借读。我们那个高三（4）班，第一年高考就考走的人不多，但是高四基本上都去了各种各样的大学。

大春是从前汪走进县城，一心直奔高中大学的，却成了还上了高五的一个。我们如今才知道，97年高考又落榜后，大春望着家徒四壁的老屋，不肯听家人劝再补习，执意随老乡去了浙江打工。就在那一年，机缘巧合下被村里上报去参加征兵体检（详情见附录二：大春作品《我的1997》）。大春的人生，拉开了另一面帷幕。

当时征兵，也是要有门面的。急匆匆从浙江赶回来的大春，正迷茫在打工之路中。征兵消息，恰如人生路上的一根指引稻草。风尘仆仆站在面试的乡武装部长面前时，大春牛犊子一样瓮声瓮气：“我家里没钱送礼，当不当兵也无所谓，可你若让我去了，以后我一定有能力报答你……”

多年后，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愣头青模样，大春忍不住失笑：从与部队有第一丝联系开始，我就知道，我此生注定要属于部队的！

到青海不过新兵了大半年，大春便在次年以所在军区最优异的成绩考入军校。从此，像英雄寻到用武之地，顺风顺水，大展拳脚。后来，辗转河南、天津、河北、山西、一直到如今安扎江苏，二十来年，呆过六个省市地方，大春果真天生就该属于军队。

讲起部队或国家的任何，大春都是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

他不曾提及多少部队生活，我们这些没远离过故土的同学亦无法体会他那般的热爱，更难以想象常年远离故土亲人的煎熬，还有孤身在外的个中艰辛。我们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大春对军队生涯的热切，与忠诚。

大春在河北呆的时间最长，足足十一年。在那有了妻小，却也从此开始了另一种分离的磨难。他却总感叹女人作为一个军嫂的不易。

每个当过兵的，似乎都能干几杯酒，亦特别重情义。大春到江苏上任前，给山西老战友们写了份有点感伤的辞别词时让我帮忙润色。我笑着在微信上问他：“总这样换单位，会不会有流离失所的感觉？”大春当时没回答。

隔几日，我在朋友圈上发了几张与朋友们游玩的照片，大春突然留了评论：看见你们如此幸福生活着，我便觉得自己当兵特别值得了！

在一个二十年子弟兵老家迎新年：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二）

一年前，爱旅行摄影的文友途径灵山时，无意间写过大春的父亲，一个以儿从军而自豪的蔑匠。大春在网络上看见故乡里自己落寞的老父和老屋成为头条主角，有激动，也有心酸。他在部队二十余载，除了带给父母骄傲感，没有给过父母其它任何功名利禄。他说自家破败的老屋，在村子里醒目刺眼。

这个元旦再回前汪，老屋外墙被粉刷一新，家门口原本泥泞的小路全修成了宽阔水泥路。都是政府做的。不然就算房子要翻新，只两位古稀老人在家也忙不过来。大春午后领着我们游走在他童年的田野，感慨万千：

“小时候一心嫌穷想逃离的乡下，如今亦干净整齐，安上路灯围栏自来水，便利得与小城市无甚差别——等我老了，一定回来。”

我们在冬日暖阳下，对着一堆晾晒的白菜腌菜讲述小时候的某些情结时，有老乡上前来与大春打招呼。老一辈的人依旧能记得此刻已中年的曾经少年。我们也与二十年前的老师相约，二十年后依旧在一起茶酒言欢。

电影《寻梦环游记》里有句话：当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记住你的时候，你也将从这里彻底消失，每个人都不是孤岛，与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相互铭记关心，赋予人生温度，才是生命的意义。你记住了我，我就活在了你心里。

大春，在他的故乡，留下过东西。

在前汪，崭新庭院里，附身趴在门前长凳上安静写作业的少年可能不认识大春；横穿村落的小溪边，正在嬉戏的幼年娃们也不知道大春。

可静立在这村庄的老人、老树、新旧宅、花朵、孩子的欢快，还有屋角的坛子、罐子，窗桌上的小吃、风物，一切日常，都在平淡中舒适深情着，让人为之动情。它们，已与周围光阴形成某类风物，给能领悟之人意会，不可言传。

而一切的一切，皆因有如大春一样常年远在他乡的官兵们守护着这个国。他们，在每处呆过的地方建设着。

青春时所触摸的每一条路，好像都要与前途有关。

总有那么一个阶段，我们在简单与复杂之间徘徊，对善与恶，好与坏，生出恍惚，生出诸多不确定性。可一旦抓住了自己的生命热点，不管是中年还是垂暮后，不管衣锦还乡还是默默平淡，我们几乎不生抱怨。

我们依旧心怀善意与热情，能理直气壮：“感谢这个国家与民族，感谢所处的每一个时代。”恰如此刻的大春。他会在朋友圈感慨：走南闯北二十载，虽无寸功加过身，也未衣锦还过乡，但欣慰的是我战斗过的六个地方好像五个都改革成功了！

倘若乐府《古艳歌》中“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形容的略似大春，那《木兰诗》里“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辩我是雄雌。”的兔狡猾，大约定与男同学当初喊大春为“兔子”是有渊源的。

大春，那个有着“狡兔三窟”临变的人，不管将来成为怎样级别的军人，一定会更像诗人余光中笔下的李白：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初稿《大春的年》于20180104）

在一个二十年子弟兵老家迎新年：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附录一：迎新小聚倡议书

亲爱的兄弟姐们：

游子归乡，特邀众亲2018年1月1日即周一，前往灵山前汪村大春同学老家小聚迎新年，叙叙久别情。大春同学已备家常菜，烦请诸亲各自带一两菜品在兄弟姐妹前身手一番，拍照留存大厨身影，老来以怀念。

一、初定行程：

上午各自前往，先到者包饺子、打麻糍准备午餐；

午后乡村田野漫步或登山闲聊；

4:00左右开始各自清洗自备菜品，排队炒菜。

4:40左右集体用晚餐。后续活动自便。

备注：寒冬料峭年，建议各人最好带熟食或半熟食，方便迅速加热上桌，酒水饮料水果也行。乡野条件有限，纯粹假日娱情，有不便之处愿兄弟姐们诸不介意。

二、为避免重复菜品，接龙报单所带物：

1大春：麻糍饺子半成品；土鸡土鸭冬笋家常菜

2珍儿：带电饼铛，去烙西葫芦鸡蛋饼、豆腐饼

3大帅：鸡柳

4阿莲：酒茶饮料书

5海英：蛋糕

6忠华：绝味鸭脖

7江南：水果

8大君：红韵

9有鑫：饺子皮

10国强：午后离

11大柴：午后离

12廖鹏：午后离

13晓军：晚到

14黄双：晚到

15家朝：晚到

备注：大春同学今日已在老家简陋硬件环境里独自忙开，杀鸡杀鸭，自家豆腐备好一箱，柴火旺旺烧开，过年一样迎诸亲，各位记得接龙报名哦！

策划：大春珍儿

2017.12.31

在一个二十年子弟兵老家迎新年：凡你醉处，你说过，皆非他乡

（大春一家）

附录二：《我的1997》文/大春

97年的炎夏，我又落榜了。

分数很惨淡，看着、听着身边同学一个个喜报、喜讯，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家里亲人整个夏天都在焦虑我的出路，茶余饭后也在询问我的意见，而我好像还在懵懂无知。有一次，在全家人的围坐质询中我难过、无奈地哭了。难过自己的无能，无奈还要再去补习。我知道，就是再补习多少年结果也只会是一个，我虽然念理科，数理化却始终就没真正弄懂过。

也许是担心贫寒的家庭无力承担补习费，也许是我觉得自己真的已朽木难雕，最终，在同学们纷纷去大学报到的某天，我踏上了去温州的打工之路，从此告别暗淡的高中时代，也告别了我青涩的青春岁月。

曙光初现的黎明，我提着简单行囊，怀揣还算鲜红的高中毕业证书，踏上蒙蒙细雨的温州街头，开始了我的投亲靠友之路。

到了温州，前途虽然依旧茫然，但初出茅庐，多的是新鲜与好奇，心中也充满了憧憬，感觉自己就是鱼儿入海、大鹏展翅。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无奈。毫无工作经验的我求职四处碰壁。在发小坤上班的小鞋厂，寄宿了几日。白天他们上班时我就四处流荡，看到贴了招工的厂子就进去问问，或者花一块钱去录像厅闲坐一天，晚上爬回坤睡觉的隔板。那时，温州的小作坊好像都差不多：在工作间的上面铺层木板、大通铺，架个楼梯上下，就是打工仔的床。

过了几日，我到白象镇投奔干妈的儿子，他在一个小广告部上班，字写得非常漂亮，深得老板赏识。在白象，我也不知该干什么，老板也确定不了该怎样给我报酬，我就跟着干哥，看他写广告、帮他拉条幅。

干哥吃饭时带着我，晚上他回到他的出租屋我也跟着去。干哥是讲究人，住处很敞亮，屋里设施也齐全，我跟着他是享福了。他那有不少学各类书法的家什，有套庞中华字帖他顺手给了我，让我练练字，我也就以练字来消磨时间，找活干的心情好像也不那么着急了。

有天晚上，我和几个老乡及表哥（我姑的儿子）去街市闲逛，大街小巷传来“心太软”旋律。那一年任贤齐的《心太软》唱红大江南北，表哥说要不然去批发点音乐盒带摆个地摊，我一听觉得可行。第二天借了辆自行车批发了一百多块钱的盒带，每盒上面都有任贤齐。当晚在白象镇的街市上就摆起了地摊。

一块布往地上一铺，盒带依次整齐摆开，昏黄的灯光下，我蹲在地上低声叫卖。嘿嘿，生意居然还凑合，顾客络绎不绝。有个当地小伙在挑盒带过程中和我攀谈，得知我刚从学校出来，他说他也是刚高中毕业，但很快要去某政府部门上班。也许是我的摆摊让他有种触动，使他产生了同情，他一直等我收摊后叫我去他家坐坐。

到了他家楼下，碍于身份我没上去，他迅速从家里拿了些水果塞给我，那一刻我被某种美好的情感瞬间击穿，在异乡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原来人与人萍水相逢也是可以关心、关怀的。

那时还没有QQ，也没有微信，也没有手机，我甚至连他姓名都忘了问，他在我的生命里是个匆匆过客，犹如流星，但他让我在温州的街头体会到了友情。多年以后我一直对温州人深怀感激、充满好感。第二天也不知为何我没有再去摆摊卖盒带了，剩余的盒带作鸟兽散，这次的小老板生涯以亏损终结。

天气渐渐转凉，到温州转眼已近一个月，但我的打工之路依然迷茫。也许是面皮太薄，在干哥那呆了十来天我去了温州市区，找同村的老乡彪。他在一个鞋厂当主管，期待他能给我找个活干。

彪很热情，对我很好，吃住全管。白天他们上班，我看他们做鞋，看了几次后我也试着拿个鞋模钉钉子，但我钉的鞋模基本上全要返工。彪看着我笨手笨脚，不但不责备，反而夸我说我是有文化的人，不会安于小厂子里干活。因此我又呆着了，闲闷时就练练庞中华，无意之中钢笔字有了一定提高，写好看了不少。那时，我根本不知练字能为日后到部队发展打下基础。

老乡再盛情，终究也不能长远，叨扰了一个星期后我折回到白象。也许是我对打工没有明确的目标，不知自己会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吃多少苦，因此我始终在不停漂泊。到了白象，这次我再问表哥那能否收留我，他那工作提供不了，但吃住还管得起。于是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寄人篱下。

有天傍晚我们沿街散步，走到了我们村老乡在白象开的小饭店前，老板娘喊住我，说我妈刚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体检，村里已给我把名报到乡里参加征兵了。边上几个老乡说当兵没什么意思，几年退伍回家还得打工，叫我别回去。也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当时那街上刚好有辆去往上饶的长途大巴，我前去问了开车时间，还有15分钟就发车，我一看时间还够，赶紧去表哥住的地方拿了我那简单的行李，没有多少犹豫就登上了回家的车。到家里已是凌晨四点，没睡多久村干部就把我叫起来去乡里体检。

在部队多年后我经常回想，如果1997年的那个傍晚我不去白象那条街散步，如果当时那街上没有回家的大巴，我不知道我会漂泊到几时，会寄人篱下到哪天。没赶上第二天的征兵体检，我的人生定会改写，也许我发达了，也许我沉寂了，但人生又岂能倒回？过去的许多日子我不会遗忘，经历过的流离也会堆积成我人生的厚度与高度，我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人，我的亲人、我的老乡、还有那温暖过我的陌生人，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