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砍树，一棵树拿下了。

父亲在砍树，又一棵树倒下了。

父亲仍在砍树，又有一棵树倒下了......

最后倒下的是父亲，他抱住一棵倒下的树呜呜哭起来。”

这是衣向东作品《过滤的阳光》里，描绘父亲在看到母亲被队长和队长老婆欺负后，无法复仇的绝望。

《过滤的阳光》获得第10届《小说月刊》百花奖，老舍文学奖

《过滤的阳光》是军旅作家衣向东的第一部关于地方生活的小说，该小说荣获了第10届《小说月报》百花奖第一名。小说以几次醉酒为线索，用细腻质朴的笔法塑造了一个令人回味和咀嚼的父亲形象。

衣向东著名的军旅作家，其作品曾被喻为”为颓废的军旅文化注入了活力“

父亲有着尴尬的身份：说他是一个知识分子，然而因学校的解散又回到了家乡，他的妻子儿女都在农村那块贫瘠的土地上生活；说他是农民，他却有中学校长的身份，而且农村也没有他的工分与口粮。

第一次大醉：踏在乡土的无奈

父亲的第一次醉酒是在一个雪夜，醉酒后的父亲，扛着一把大铁锹在大街上东倒西歪地走，嘴里喊叫着说：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母亲最初要把父亲拽回家，但是拽了几次都被父亲甩开了。他失手打了母亲，却仍然拒绝回家，因为他要去抓革命促生产去了。

父亲原本是个体面的知识分子，然而在那特殊的时代，他无法体面起来。城里没有他的天地，农村没有他的田地，他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所以只有喝酒，喝了酒后的父亲，在神志不清中仿佛看到了自己在干大事业。

在作者眼里，那个时候的父亲，是自己童年的梦魇，醉酒后的父亲象条丧家之犬，任由村里的孩子们欺负嘲笑；或是在家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屋子中央蹦跳着，练习着谁也看不懂的拳脚。

或许那就是父亲的反抗，无奈、无力与可悲。

酒醒之后的父亲仍然是那个无奈的父亲，面对母亲说他简直不象一个人，连条狗都不如等侮辱的话语，也只有默默地承受。虽然会以怯怯的语气对母亲说，我也不想喝醉，要戒也容易的话；甚至会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去灶间找一些能做的事。但当遇到不顺的时候，醉酒仍然是他选择的第一方式。

第二次大醉：为了责任而壮胆

虽然父亲是一个中学校长，但是因为家里没有足够的劳动力，家庭生存现状却是贫困潦倒、无力抚养子女、家中光景惨淡凄苦。

在食不果腹的年代，除了队长，没有任何人能细语柔声，父亲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面对母亲“窝囊蛋、没肝没肺只有一肚子屎”等恶毒的话语，父亲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完半瓶子烧酒，面红脖子粗地走出家门，去请当时权势代表的队长吃饭。

父亲只有喝过酒后，才敢叫着队长的绰号，而且举着空酒瓶子指点着队长的头：“骡子，我来告诉你，中午到我家吃饭，听到了吗？你敢不去，我砸烂你的骡子头。”

就是这样一个常常在老婆面前长跪不起的小知识分子，竟然能如此威风地把儿子、老婆堵来堵去都没堵上的队长，轻而易举地请到了家里，并且在酒至酣时，把当年欠的口粮钱解决了，让家庭度过了最困难的日子。

面对酒醒后母亲的责任，父亲说：我不喝醉哪能说出口粮的事。母亲说，怎么不能？喝不醉就不能说了？父亲叹息一声，又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这是对家庭的责任感，为了老婆孩子，为了家，必要时能把什么都拼了，可以不要自尊，也可以不要命。

第三次醉酒：复仇无望的憋屈

队长是那个年代的权势，他的孩子也是班里的领袖，顺带学会了仗势欺人。

”我“因为不服教，和队长儿子干起来了，随后双方的母亲加入了战斗，随着队长的加入，母亲占了下风，并以受伤结束战斗。

面对母亲绝望的哭诉，父亲再次对着酒瓶喝了半瓶酒，然后拎着菜刀雄赳赳地朝队长家走去。在一阵叫骂后，面对队长家敞开了的大门，以及拿着铁秋的队长老婆和不慌不忙的队长，父亲怯懦了，只是放下一句狠话便转身而逃。

面对看热闹的人的哄笑以及儿子的失望，父亲举起菜刀朝自己两年前种下的梧桐树狠狠的砍下去，最后抱着一棵倒下的树呜呜哭了起来。

其实父亲并不是没有胆量去砍队长和他的老婆，是因为他虽然喝了酒，他仍然清醒，他知道一刀下去，对自己，对家庭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无法为妻儿报仇的父亲只好将憋屈发泄给梧桐树，那是一种多么难受的无奈和绝望呀。

第四次醉酒：为了保住学生的清白

父亲的学校有一个女学生，个子很高，长得水灵，学习成绩也好，真的老师和同学的喜欢。不幸的是却被公社分管教育的副书记盯上了，副书记名声不好，曾经把某学校一个女生搞大了肚子，害的女学生退学了。

面对副书记对女学生的纠缠，班主任束手无策。父亲却提出的让学生退学，面对班主任的不理解，父亲说，你觉得委屈她好，还是当她被糟蹋了好呢？

随后班主任配合，导演出了学生偷钢笔事件。随后，作为校长的父亲要开学生大会通报这件事了。

会前，依旧喝酒。在醉得站不住时，由两个老师架着胳膊，拖到了会场，推开了副书记，摇摇晃晃的站着,宣布了开除女学生的决定，话语简单却透出一种威严。父亲宣布完决定后，就一个趔趄摔倒了，样子很难看。这次老师们没有笑他，而是同时跑上去扶起他。

面对副书记的怒斥，父亲说，狂叫的狗不咬人，我可是不愿意做叫唤的狗，我咬人就是往死里咬，你信不信？这是父亲在抗争，借酒作胆与副书记进行着对抗，只是当女生哭着离校时，父亲说：“你现在还小，长大了就知道。”

父亲醉酒后的丑态至此结束。

在儿子眼中，父亲是猥琐的、谦卑的和懦弱的，父亲的人格的缺陷，让儿子感到羞耻和悲哀，也造成了儿子执拗、自卑的性格。但是父亲又是一个正直的，有正义感和责任心的人。虽然忘不了父亲酒劲上来的时候，对妻子、对儿女粗暴的举动，但也忘不了酒劲过后的父亲，以羞愧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亲人，满是惭悔和无奈的眼神。

父亲后来戒了酒，却最终在儿子探亲后喝了酒在睡梦中去世。儿子为父亲的墓碑上，凿刻了一个酒杯，酒杯里不是酒，而了插着一支钢笔。

衣向东的小说总有着淡淡的忧伤色彩，但是整体却是积极向上的，如《过滤的阳光》，虽然记忆中的父亲更多的是不堪的一面，但参军后，由于成熟了的缘故，通过两个男人之间的无数次的对话（通信），就有了对父亲的全面理解和重新认识。“他通过阅读我的信，检查我走过的每一个脚印，及时地给我指点着前面的路。”队长一脚踢飞“我”口粮袋子的事，“我”一直记恨在心，后来父亲专门给“我”写了一封关于队长的信。就像父亲在一封信中所说的，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脱离开当时的具体背景来评判，就像许多历史人物一样，我们今天无法去为他们重新假设。

正如父亲的卑微和酒后的疯狂，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认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