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堕入黑暗:沙粒中的绝望与沉沦
椀茗 | 文 哗哗 | 图
我堕入黑暗,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寻你做什么。你在光明中就好,不要染风尘。
长安城里,海棠树下。有一座名为秋水的茶楼。
听闻,那茶楼,有一位艳绝天下的舞姬。时常一舞闭幕,下一场舞,却不知隔几时。许多人都为一睹芳颜而来,却悻悻而归。
三月初七,每月的第一支舞。
鲜红丝履随着舞姬的曼妙舞姿飘起,台上似是绽开一朵红莲。台下世人痴痴地看着。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仙姿玉骨,美得不可方物。
可世人都道,这美人甚是有骨气,人们只能于舞台上见她。除了献舞,她连眼神都不愿多给。
那日一舞毕后,女孩下台。她摘下红面纱,对一旁的茶楼掌柜道:
“他还是没来?”
“他?”那女子笑了笑,温柔道:“妹妹不怕……错付终身?”
长幕落下,泪盈于睫。她淡淡苦笑:“本为良人,何来错付。”
她缓缓摘下华丽的头纱。
“姐姐,无他,我只是游魂而已。”
她名唤云欢。久居茶楼。
五年前,她流离失所,是茶楼掌柜收留了她。于是她于此住下,经久一舞,为照顾茶楼生意。
她是有私心的。目的不仅是揽客,更是为寻一位故人。
“沈小姐,许多公子拖婢子问您,下一支舞需待几时?”
朱翠帘外丫鬟的身影立着,小心问道。
云欢展裙端坐于案前,执笔习书。
她没有抬起眼,仿佛没听见般,依旧顾自。
半晌,帘内传来淡淡的声音:
“不必理会。”
她放下笔,起身,走向那木雕花的月门,看着外边的海棠树。
他啊,到底在哪。
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府邸院内,两名孩童的清脆朗书声响起。
女孩的头发刚刚长到可以簪起。男孩又微微长出了一颗乳牙。
摘青梅而酿酒,骑竹马而游戏。
在这云烟缭绕的人间,他们都是刚刚好的年纪。
风府与沈府乃世交。所以云欢和风宸自小交好。
他们两小无猜,总角之交。两府于初便定下了姻缘。
时光不急不徐,最初懵懂的孩童长大了。
倾国倾城。玉树临风。
世人都道,沈小姐和风公子乃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
可好景不长。
两家世代沐浴皇恩,却不是一件好事。暗处总会有眼睛盯着,时刻准备下杀手。
圣上暮年,立储之事却久久定不下局。
朝上风光正盛的,是嫡皇子与大皇子。沈大人与风大人参与官场诸事。嫡皇子德不配位,他们自是不会支持。
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可却逃不过皇后的弹指一挥。
次月月底,沈府与风府接连被屠,凶手却不得而知。
或许世人都懂,但也只能装傻。
查点尸体时,却少了两孩子。有人说,早被大火烧的不见灰烬。
幸得风府暗中庇佑,云欢和风宸于劫生存。可两人却于追杀中走散。
自此一别,便是多年。
秋水楼下,云鹘峰前。
一个流离失所的少女被茶楼收留,因舞著名。
一个心怀仇恨的少年进了云鹘峰,武功绝世,杀人如麻。
世人都知道,进了云鹘,那从此便成一个冷血杀手。长安城许多亡魂,不乏死于云鹘弟子之手。
风宸自小性情刚烈,不容沙子。灭族之仇,他记了多年。
从前人们都道,风少公子乃温良恭谦的谦谦君子。可有谁知,温柔,有朝一日,也会被慢慢碾碎的。
如今的风宸,身着黑衣,凌剑而立。他不再是刚入派时那个十四五岁的澄澈少年了。
云鹘剑法他已了然于心。毕生所学,只为有朝一日,能够讨回一个公道。入派后的第一个请求,便是希望云鹘能够查出云欢下落。得知云欢安好后,他便放下儿女情长,一心习武。
他也不再会去寻云欢。就这样,各自纷呈罢。
我堕入黑暗,走的本就是一条不归路。寻你做什么。你在光明中就好,不要染风尘。
又是一年春三月。
云鹘峰新批弟子入世。长安城一片混乱,而今竟也沾上了秋水楼。
是日,茶楼前兵剑交加。风宸依旧以熟悉的剑法轻而易举地取下一个又一个性命,每一个倒在他脚边的脸,不论是目标中的皇宫官兵还是无辜的将士,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废物。”他暗骂一声,正转身,却见一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朝他指剑而来。
他反应极快地挥剑,却在剑锋即将触碰之时,那一瞬,竟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的剑飞快地挥向她。
她闭上眼。
只听见耳边随剑而起的风声。
那金色的海棠簪掉落地上。墨色的长发垂下,轻柔落于肩上。
风拂起青丝。阳光照耀下,瀑布般的长发上跳跃着微微磷光。
他拾起地上的细簪。
簪尾流苏末梢的金色海棠花微微生了锈,却是那样熟悉,那样刺心。
他惊讶地看向她。“你、你是……”
“阿宸,我等你好久了。”云欢摘下面纱,看着他微笑。这笑容,一如往昔那般清澈如初。
“云欢?!”
“果然,这簪子还是认主的。”云欢轻轻笑道。
风宸垂下眼睫。她,还留着?
她温柔接过簪子,看着簪子上的海棠道:“微微褪色罢了。你赠的,自然留着。”
云欢的眼神片刻不离风宸,像生怕移开那么一瞬,他就如虹般消逝。
“阿宸……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风宸清晰地看到云欢眼里的惊喜,慌张,温柔和害怕。
他沉默了。
她偶然瞥见风宸剑柄上镌刻的图案,忽的内心一凉。
“你、你去了云鹘峰?……”
秋水楼台的海棠总是很快凋谢,云欢立于血色的夕阳里,看着那几簌落红,只觉得心灰意冷,命如浮萍。
昨日,她亲耳听见风宸说出自己的经历。亲眼看见最重要的人对自己说,从此以后,各安天命。
当时云欢想尽办法挽留,可风宸后退一步。冷眼看她。
“念善?风沈两府被屠之时,你为什么不说念善?”云欢从未见过风宸这样冰冷的态度。
“你是不是觉得,进了云鹘,那便就是作恶之人。”
“我从没这样认为阿宸。我是害怕你做错……”
“如是错,那大错既铸,我问心无愧。”风宸冷冷说道。
云欢内心一颤,她从未料到,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少年,对自己会变得这样冷漠绝情。
“同去常不同归。云欢……”
风宸久久地看着她,那样不忍,却又是那样坚决。
“我们尘缘已尽。今后不见,是最好。”
冰凉的寒意从左胸口处泛滥,遍及全身。云欢的脸色渐渐苍白,从恍惚不定的眼神中能够真切地看出慌乱和害怕。
许是今年秋意泛得早了些,浑身都开始畏惧寒凉。
有人敲了敲门。回忆戛然而止。
“曼姐姐。”云欢转头。
门扉被轻轻推开,茶楼掌柜面带微笑地走进来。
“姐姐说的是,他受了许多苦。不似从前了。”云欢落寞地说,而后勉强苦笑。“姐姐果然没猜错。”
女子在云欢身边坐下,握住她的双手,温柔说道:
“即便是这样一颗石头心,你也要捂热吗?”
被这一问,云欢的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她本就隐忍了好久,这些年不论多坏的结果,她也猜想过。可到真正面临时,却是那般心如刀割。
“我是知道你的。你自小到大都站在他那边。我劝不了你。只是,你万事都要小心,如他真有不测,你也千万别做傻事。”
秋水楼掌柜林初曼并不只是简单的商人。云鹘弟子下山,她便命人调查,知晓了风宸的底细。
她是聪明人,怎会不知风家公子所作所为究竟为何。再加上昨日他对云欢的态度……不是无情,是此刻的他,如若动情,太过危险。
云欢是她带大的,尽管她护着她,可这些年,朝堂一直派人追杀,纵使秋水楼也藏不住一个大活人,便只能藏匿字名,以掌柜妹妹称呼。为躲避皇宫里的眼睛,云欢只能从千金小姐成为茶楼舞姬。
这几年来,每次夜里云欢都会被噩梦惊醒。
她见过杀了她家人的人过的是怎样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生活,每次想起,都觉得内心沉痛。这些年她小心,惶恐地过着,每天清晨醒来,都怕自己会突然死掉……
风宸是她唯一的光。这些年她都在寻他,都在等他。她终是知晓了风宸的计划,如今她唯一愿望,便是要护他周全。
那日诀别后,她仍一直追随着他。他一直孤身只影,她找寻到他住的客栈,每晚他回来,掌柜都会告诉他有一位姑娘为他送各种茶点糕饼。
“何必。”他叹气道。
可他没有推辞。后来,云欢就亲自前来了。但每次都没有过多叨扰,总是送完糕点,问安,微笑,之后离开。
后来,送来的不仅仅是糕点,还有丹药,剑穗,和她亲手裁的衣裳。
日复一日,风宸自己也似乎习惯了云欢日日送糕点,似乎习惯了那身后熟悉的欢快脚步声,他仿佛回到了从前车马都慢的日子,像梦。
那晚他望着茶饼出了神,那每日的一丝丝温暖,是一束从来奢而不得的光,照亮了他冰暗的生命。被人惦记在心里的感觉,真好。他很久,都没被谁关心过了。
这样想着,不知觉淡淡笑了。他心想,这些点心甚是好看,就像孩童时候府里的……
内心一惊。
随后心口似是有什么慢慢融化,晕开,像是奶糖一样,一股甜,一片暖。或许,他心里也是有她的吧。
可是……枯骨路上走来的人,不该有心,自己的任何事,本不该牵扯她的。
也,不该动情。
三日后,云欢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前来找他。
他靠坐在庭院的高台上,头倚着石壁,右手垂放在右膝上,握着酒壶。“别再跟着我了。”
“可我从小就跟着你呀。”云欢仍旧对他温柔说道。
“你不怕,我哪天把你杀了吗。”他饮下一口酒,转头说道。似是期待回答,但又害怕回答。
而后他看到了她倾国倾城的笑容。
“死有什么可怕的?这命,还不够烂么。”
一丝涟漪在风宸瞳里绽开,他愣了愣,看着她。随后绝望,嘲讽地淡淡笑了。
他转头望向天上那轮残月。眉头微蹙,眼睫盈光闪闪。
是啊。两个都是从泥沼里活命的人,都是一遍又一遍想过死的人。可偏偏,却都苍凉地在这世间活下来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受了很多伤。在云鹘峰待下去的人,过的好不好,我都知道。”云欢走上前,握住风宸的手。
所幸他这一次没有挣开,他回头俯眼看她,像从前那般看向自己的儿时的玩伴。
这一眼,便够了。
“阿宸,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走,离开这世道,去灵山好不好。”
话语落下那一瞬,他动心了。是的,他也想过正常的生活,他也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可是,既已堕入地狱,如何摘光。
耻于匍匐前进,却又囿于命运。本是藏于黑暗苟活的蝼蚁,怎配伴神明?
他嘲讽地笑了。
云欢没有说话,她像从前静静等待他的回答。而后,她看见了风宸脸上的眼泪。
“阿宸……?”云欢愣了愣。她从未见过风宸落泪,如今只因瞧见一眼,便满是心疼,满怀担忧。
风宸快速擦去眼泪,从高台跳下,立于云欢面前。他想说话,他想用冰冷劝退这个一心在自己身上的女孩,但他只张了张嘴,刻薄的话却哽咽在喉咙。
随即还未反应,云欢便轻轻抱住了他。
本能地想挣开,但又想多贪这片刻的温暖。便只能愣愣的,像个傻瓜一样任由云欢抱着。
“小时候说好的,无论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
“我只有你了。”
风宸睫毛簌簌微动,他忍着心里的酸苦,双手缓缓地,轻轻地,搂上了云欢的背。
或许自己,打小就喜欢她了,只是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自己的心意。
情入骨,却不知。
他抱着她,像护着一个珍宝。
抱紧了,怕弄疼了。抱松了,怕弄丢了。
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像是梦境一般,美好得不真实。
后来,他们经常见面,经常在长安的竹林庭院里促膝长谈。
他们都在彼此生命里消失太久太久了,似乎要把一切丢失的,没有陪伴的日子都赎回来。
像是半生梦境一般,从前那自由自在的日子回不去了,他们也失去了好多好多,分别了好久好久,不过所幸,这一次,能够留住你在身边。
每每想到,都会眼尾湿红,心头温热。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就在那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我们成婚吧。”她拉着他的手道。他愣了愣,觉得一时慌乱,内心翻涌,顿时手无足措。
见没反应,女孩又小心问了一句。“好吗?”
他看向她的眼。
四目相对。
自然是好的……怎会不好?只是,自己本就是魑魅魍魉,肮脏不堪,怎能与清风明月站在一起。
他不配。
从前那些美如云烟的时光,仿佛都是他偷来的。
日子越是稍稍安逸,就越是慌乱,害怕这一点点欢喜,随时就会散了去。比起得而复失,他更愿意不曾拥有。
纵使人们说他冷若冰霜,心如铁石。可谁记得,石头,也是会开出花来的啊。
女孩手中的力度稍稍大了点,他感觉到她手心里的细汗。
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道。
“好。”
听到他回答,云欢开心地笑了。随后抱住了他。
“说好的!不反悔?!”
“说好的,不反悔。”
“那嫁妆就不备啦,小时候随着那一纸婚约一起给过你家的。”梨涡浅浅,暖意融融,她似乎从未这么幸福过了。
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欢经常掰着手指盘算着婚期,每每念起,心头都一股甜蜜。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成婚,隐居山水,不问世事……”
云欢经常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用心勾勒他们的名字。那重复的一字一句,都让她满怀欢喜。
他答应了,婚书,让她题字。
轻搁笔,云欢托腮看着工整字迹,轻轻笑了。
“怎么样?”她转头看向身边磨墨的风宸。
“好看。”他宠溺地揉着她颈后的头发。“我们云欢的字,从小到大都是那么好看。”
窗外落叶飘过,淡淡的海棠花香随着风浸入院子。云欢仰头看着他,笑了。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那静好的岁月。似乎那年华里的少年,不会再离开了。
直到两月后的那天,云欢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让风宸最近彻夜难眠,神思不属的计划。
“民心已得,一切就绪。下月十五,在长安城皇宫外设宴。宴席上,筹备行刺。”
她无意间亲耳听见风宸的手下传信时说道。
她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眼前尽是空白。慌乱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
行刺……宫里人若杀尽了,那他,也活不得了。
他瞒她。
眼看,中秋节就要来了。人们都说,秋水楼的舞姬好一段时间没跳舞了,会不会在中秋佳宴上出现一次。
“嗯。”云欢淡淡地回答前来问话的婢女。
“会。八月十五,会再舞一次。”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却很苍白,听不出任何情感。
兀坐窗前,轻拂落花,云欢托腮看着阁楼外的海棠树,她的眼神不急不徐,但却空洞无神。
灯花落,灯火明。今年中秋佳节,整个长安城都是一片通明。唯有云欢泪流满面,今夜,她暗暗做出了决定,一个唯有自己知晓的决定。
天上那轮婵娟美好如同神话。星河落入眼底。她站在万家灯火前,失了她的人间。
中秋宴上,宾客满座。
红衫随着木琴曲缓缓飘起。
跳舞时,云欢想了很多。她想起从前的两小无猜,想起年少的别离重逢。
他们约定,事情结束之后,就到灵山隐居,做一对布衣夫妻,不问世事。
那灵山,少时是去过的,那有一座小筑,云欢取名其为清心阁。
小阁里陈设简洁,桌上摆着几束海棠,一砚,一笔,和半卷墨画。
从前去那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只为游玩。他们经常在清心阁里琴弦相奏。
每逢晚夜,云欢总喜欢倚靠在风宸肩膀,他们看着深蓝天空上的黑色云朵。云欢对他说过,阿娘告诉她,每一朵,都有一缕魂灵的。
十四岁的风宸还嘲笑她说这是沈夫人骗小孩子的话。
那时,她还是懵懂无知,单纯无求。
那时,他还是温润如玉,衣不染尘。
时间恍惚,这一过,就是好多年了。
清心阁那段日子,却像是隔了好几个红尘。
回不去罢。那段繁花簌簌的光阴。
满座掌声。
秋水楼的绝妙舞姿,当真让人如痴如醉。
云欢尽情地舞蹈,衣衫如云雾般缭绕,若隐若现出她的绝世容颜。
不久,风宸便发觉奇怪,云欢的舞他是知道的,但是从来不会这般迷魂夺魄,像是要施一种法术。但想是多年变化,风宸便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对的。这是初曼教给她的蛊术。用舞姿和曲乐,蛊惑众生耳目,趁此施以计划。但她的曼姐姐却没料到,自己传授的方法,会被云欢用在此处。
席上除了风宸之外的每一杯酒,都在舞蹈之时被偷偷下了毒。
舞到深处,云欢看着他们敬酒,饮下。暗暗笑了。
他们一个个口吐黑血倒下。有人立马发现了蹊跷。太子手捂腹部,剧痛不已,他暗地里狠狠盯着舞姬。
太子忽的手里剑锋一挥,这一支舞终于混乱之中完毕。
一舞落下,她定是流泪了。
倒下之前,眼里除了自己的鲜血外,她还看到风宸几乎是踉跄地朝她跑来。
她倒在他怀里,隐隐约约听见他唤她的名,模糊中看见他慌乱害怕的样子。
“大胆舞姬!竟敢谋杀皇室!”席上宾客用最后一丝力气拔出剑走向云欢。
正于此刻,一群黑衣人袭于宫殿,纷纷指剑,围成一圈。
殿外周遭埋伏的,都是秋水楼和云鹘峰的人。计划蓄谋已久,一切早就就绪,怎会让仇敌得以机会。这其实,是云鹘安排的一场鸿门宴。
风宸知道,云欢也知道。只是风宸不知,这是她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支舞了。
她早就把局安排好,替他顶罪。
天明之前的最后一场斗争。既然你都要赴死,那不如,让我替你。
从小到大都是你守护着我,这一次,换我吧。
殿里一片混乱,太子被杀,皇帝也饮鸩而死。他们的暴政,终究收不了人心。
风宸全然不顾周围,他护着怀里血流不止的云欢。那把剑,深深刺入她的腹中。
云欢感受到风宸浑身细细颤抖,她看见风宸在哭,看见他的惶恐与害怕。她看着她的神袛,像看着从前温润的少年。
口中鲜血流过雪白的脸颊,她很疼,锥心刺骨的疼。
可她仍然艰难地对他笑。笑容甜美如神话。
“阿宸……对不住了,那海棠……云欢是陪不了你看了……”
气息很小,像是随时要断掉。
“云欢……云欢你别睡!我带你走,我定会医好……”
眼尾落下最后一滴泪,云欢便缓缓合上了双眼。
“云欢?……云欢!!”
风宸声嘶力竭地唤她的名字,却再也听不见回应了。
周遭都是兵剑交加的声响,但他仿佛听不到。风宸突然感到头痛欲裂,他仰头,一时间觉得难以呼吸。
他眼眶血红,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随着拳头骨骼滴滴留下。
但仿佛不会更痛了。
他紧紧抱着她,第一次哭地声嘶力竭。
夕阳迟暮,残阳如血。一声撕裂般的鸟鸣划过绸缎般的红云。似乎,是为了祭奠亡灵一般。
终 章
江湖传言,新帝登基后,云鹘大弟子风宸杀人无数。江湖众多祸害,都死于他手。
血染剑上,鬼面似笑。熟悉的剑法下,是一堆堆的白骨。
血影刀光,诡谲云涌。可又如何呢?
她也回不来了。
他将手里的玉笛当做利器,杀了一个又一个人。随后,将其从高处随手而落。白玉摔成碎段。红色的流苏凌乱不堪。
那笛,是儿时她赠予他的。
他冷眼望着地上那碎玉。
舞终了,自然也不必笛子来配奏了。
他还是过着如从前那孤魂野鬼的日子。一年年过去,春天又来了。
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春三月,他的神明笑着问自己,愿不愿意娶她。
那一树的海棠又开了,只是再没有人,兴冲冲地拉着他跑到树下指着稍上那抹淡红叫他看了。
他静静看着那花。从前竟不觉得,它是这样朴素无奇。
不好看。
他想着,低下头。
好看的从来不是那一树繁花,是从前那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原来,两心同,也不会长相守。他嘲讽地苦笑,泪流满面。
那一袭红衣,是再也看不到了。
夜深了,他一如平常一般坐于那老树上,手里握着那两缕缠绕在一起的青丝,只觉得冰冷得很。
“终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将头靠着粗糙的树干,月光映照着那张清俊的脸。冰冷的夜风把墨色的长衣吹的猎猎作响。
只是她走了。他眼里重返的光,也一并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黑蓝得诡异的天空,看见黑色的云朵快速移动。
恍惚中,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每一朵,便是有一缕魂灵的。”
他睫毛簌簌微动了下。心中悲恸。眼角渐渐泛红,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他开口,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是那样沙哑苍凉
“云朵上……会有你的亡灵吗?”
一年后,秋末,黄昏。
灵山周遭的居民说,那竹楼小筑里来了一位公子,纤尘不染的一袭素衣如烟如缕。人们说,他温柔谦卑,如沐春风,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
他来的第一天,便为那阁楼题上了字——清心阁。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
人们总道,这世间最干净的少年模样,莫过于此了吧。
人间烟火中,一位身着水墨素衣的公子忙碌于庖厨糕点的制作,看起来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
他雪白的脸颊上沾染了些许尘灰,但还是弯下腰用心调着那茶糕馅。
仿佛这样,就能补偿所亏欠的一切。
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回来。
直到黄昏残血,那茶糕终是做好了,只是没有从前的那般精致小巧。他端着那茶糕,放到院落旁那墓碑前。
“我做好啦,自己做的,不怎么好看,但味道不错。从前你说要教我的……”
叶尽落,梦方醒。
话未说完,却哽咽住了。
半生年华,半卷暖画,都因我,支离破碎了。
秋意微凉,风一阵一阵吹来。吹着那墓碑,和墓旁单薄的身影。
这些年,我慢慢变回从前那个我,我慢慢回到从前的生活,我听你的,我不再想着仇恨,不再想着世事尘火……你看,其实,我也不是罪不可赦,我还是可以重来的。
只是你啊,怎么不肯一直陪着我?
海棠院落里,血色夕阳下。
光阴变换着颜色溜走。风宸不断提醒自己,是非红尘,都要放下执念。可那些尘封的记忆,却仍在这几年的每个深夜中如风雪潮涌般袭来。
这些年,他从没有释怀过。
他淡淡地看着院落周围,闭上眼,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世间阳错阴差,都是那样始料不及。
眼尾湿热,睁开眼,一片朦胧。
世人口中没有眼泪的云鹘大弟子,终是夜夜失眠,泪湿双眼。
这旧时向往的世外桃源,终没有哪怕一点点抚平那颗饱含疮痍的心。
一个人的人间,太冷了。
春光旧,人不复。他立于血色夕阳里,肩披落霞,缓缓归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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