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现代特工小说排行榜:十大热门作品盘点
开腔 ▻▻▻
《悬崖之上》《兰心大戏院》,第五代、第六代的带头大哥都在这一年推出了自己的特工片。
而《叛逆者》则是国产剧里的大热门。
特工题材,在今天是中国影视圈里一个难得的法外之地,能够合理合法地拍出那些极度的血腥、残忍和情色。
而且,其中还蕴藏着“细思极恐”的某些东西。
——枪稿主编 徐元
隔离随想:特工的软肋与不服从
文/杨殳
作者简介:杨殳[shū],作家。一个神经衰弱的大叔,看书,看片,吃药丸,三位一体。最大的爱好是收集古今中外药物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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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突然接到通知,居家隔离。
开门放垃圾,就琢磨走出多少算违反规定。想悄悄下楼取快递,为大逆不道的念头而发凉,万一有事呢?冷汗出完,把一切如果抛诸脑后,吃饭,看书,睡觉,在狭小的空间里,过具体的日子——听话便心安。
乱翻书读到阿城几篇旧文。文章说中国人有世俗精神,注重现世悲欢离合,切实地活着,过日子。因此中国电影自有其世俗性格,比如1930年代的《神女》、1940年代的《太太万岁》、1950年代的《我这一辈子》。往近,80年代有《顽主》:不但讲“俗”,且以俗解构主流规定的雅;90年代有《过年》,东北一大家子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最终大闹一场,说的还是“过日子”。
《过年》(1991)由黄健中执导,赵丽蓉、葛优、梁天、李保田、六小龄童等主演
至于以上两组例子中间的那几个十年,不必说。
用阿城的话讲,那些年“自为的世俗生活有何角落得以自处”?俗世的日常置于组织统领之下,有形地遭到挤压和渗透,私生活少了余地。
中国人的世俗,围绕家庭,生活的重心在婚姻和亲子。家人之间,有情无情,都绕不开。乱世尤其显得出这一点,国破山河尚在,家破人亡就全完了。于是想到这一年上映(播出)的几部民国特工戏,《悬崖之上》、《兰心大剧院》、《叛逆者》,以及修复重映的经典《永不消逝的电波》,讲的都是三四十年代的乱世故事。
《永不消逝的电波》时间背景在1938年
人人渴求世俗安稳,投身救亡事业的特工更是。他们求而不得的、不得不牺牲掉的,也就是这份世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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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民国特工故事之所以动人,悬疑只是一层皮,可强可弱,内里则是人的内在紧张——从当事人视角理解,是“工作与生活”。如何讲述这种紧张,折射出的是理解历史的方式,以及当下体验。
1958年是全民组织生活的起点,阿城所说世俗生活无以自处之时。《永不消逝的电波》这一年上映,讲抗战时期的牺牲和奉献。女主角初做特工,要学穿旗袍、学打牌,住好房子用好家具。这样的生活她不喜欢,但“这是为了工作”,因此要去适应。
女主角不喜欢城里生活,但知道“这是为了工作”
按常理,更难适应的该是做假夫妻,完全经验之外的事。不过,这个适应过程电影跳过去了,大概只要信念坚定,就能扮演好家庭生活,同时抵御世俗诱惑,只在发电报时感受到“心流”的愉悦。这是那个时代情感和价值表达。
以信仰为基础,听从组织安排,然后再产生革命爱情,由组织批准结婚,这是那时候组织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红色特工戏剧的经典模式。
《永不消逝的电波》中呈现了为理想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愉悦
大量特工戏继承传统,口碑最好的大概是2009年的《潜伏》,既继承了《电波》的血脉,又在框架内做了很好的审美修正,办法就是加入诸多世俗情趣,补全了《电波》跳过的空白。
余则成和翠平从假夫妻到真夫妻,也是组织安排,但余原先在军统上班,过的本是的城里生活。因此这一层讲得非常从容。印象最深的是两人总吃饭,还有为了做足戏深夜摇床,生动。有了过日子的戏,渐进的感情也显得真。
今年的热播剧《叛逆者》,男女特工用另一种模式婚恋,先有感情纠葛,再有彼此理念认同,从对手变成战友,同志关系和婚恋关系统一。当然,他们的接触、发展和归宿仍需组织强介入,之所以圆满,在于林楠笙弃暗投明的叛逆,与爱人在信仰上殊途同归。
朱一龙主演《叛逆者》角色林楠笙
有个细节,可能是我想多,但说起来有点意思。《电波》里男主角有次把情报藏在一本《红楼梦》里。《红楼梦》是什么?传统世俗和诗意的集大成。我的过度理解很简单,这就是牺牲者的心愿:牺牲自己的日子,是为了更多人的日子。片子里有句台词,说天就要亮了。《悬崖之上》结尾也这么说,天亮了,就好了。
到《悬崖之上》里看,可以把这个牺牲看得很具体。严刑拷打不说,可以说一下迷幻针。打迷幻针是从生理上瓦解意志力,让人回到最凡夫俗子的状态。但一针下去,也没让张宪臣犯太多错误。他的错误在被捕之前已经犯过了——因为动了为人父的凡念而去冒险。
这个行为可能不符合一名老特工的类型特性,但符合人性。父亲因工作丢了孩子,又因想孩子差点暴露组织,这是世俗情感和信仰的正面冲突,里面包含了人物处境的拧巴(不过影片没展开表现)。要解决冲突,只有以超人的意志力弥补凡人犯下的错误,让个体与组织在牺牲中合二为一,这是主旋律逻辑。
老特工为了找孩子导致自己被捕
而到了《兰心大剧院》,打迷幻针是骨干情节,用来摧毁敌方特工的心防——同样也是从“爱”的软肋入手。这个故事讲的是催眠服从与自我意志。特工于堇身处无间地狱,但她的挣扎不涉及什么信仰。
娄烨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在讲人的世俗欲望。故事的中心语是人,而运动、战争和潮流是外力,纵使风云变幻恶浪滔天,展现的也是人的飘摇和无措。于堇尤其如此(还有《紫蝴蝶》里的丁慧),她身为棋子,又将人人做棋子,做着愿意和不愿意做的事,可以说是虚无的。
故事结尾于堇隐瞒情报,或许可以有两层理解,第一层是国族意识,她希望美国卷入战局,在小说原著《上海之死》里,这一点写得十分明确,于堇在香港接受过特工训练,因而对战争和民族有足够深刻的了解。第二层则是自我意识的反抗,一个棋子有选择的不服从。不管是否真的影响战局,隐瞒情报本身就是反抗,甚至隐含一种黑色幽默——大时代绑架我,我也可以给大时代出其不意的反击。
于堇最终选择抵抗自己的命运
让于堇为之牺牲的,是儿女情长——即“鸳鸯蝴蝶”式的,是正统革命文艺叙述中的落后派,属于庸俗、游戏,无关政治立场,只看大众市场。
在主流文学史中,“鸳鸯蝴蝶派”小说又叫“礼拜六小说”(正是电影的英文名和谭呐排的话剧名),是新文学贴给传统小说流派的嘲讽标签,更准确讲可以叫世情小说,讲的是人情世态、悲欢离合。于堇对于养父,更多是养育之恩,是传统人和人的世俗恩情,因此她选择隐瞒情报,就和她选择冒死救爱人一样,都是情感道德的事,没有更多违背组织信仰的负担。
换句话说,相比《悬崖之上》和《叛逆者》中的同行,于堇的服从和不服从,是“自为”的。
对于堇来说,和谭呐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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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服从的话头说,可以换个角度看。
几个故事中的特工的都处在一种心理学的服从模式中,在某一时刻或某些时刻,内心道德、价值判断与权威指令发生了冲突——这里说的“权威”是个中性概念,任何社会结构和人际关系中都不可避免。
心理学讲,人的行为选择受到人格特质与来自社会、组织或他人权威压力的综合作用影响。两者冲突时,人需要进行心理调试,以免于崩溃和决裂的极端结果。
《电波》男主角是政委,他当然是绝对服从,不表现出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软肋。女主角则有轻微不适,在丈夫遭酷刑时流泪,经历了几秒动摇,但很快从丈夫眼神中找回信念。人物是严格遵照预设框架行动的。这让它更像一篇宣言或一曲赞歌,而非一部故事片。
《永不消逝的电波》男主表示一切听组织安排
《悬崖之上》也是赞歌,但旋律多了几重起伏,革命夫妻表现出了冲突爆发时比较真实的痛苦。《叛逆者》林楠笙对国民党的叛逆,则完整展现了冲突无法调和的决裂过程,先是内心动摇,然后表达异议,接着是遇挫失意和行动反抗。
以上几个都是合格的战士,最终都解决了冲突,将自己放心托付给了组织。透过组织权威规定的视角来解释所处的情境。
2014年《北平无战事》里,方孟敖与林楠笙有类似处境,不过这个故事探讨了更高级的问题:一个不需要服从具体指令的特工,如何默默成长且保持对权威的认同?
这就涉及到了权威的“正当性”。服从于正当权威,才能接受价值的重估。于是暴力、死亡是残酷血腥的,也可以是崇高的;抛家弃子是无情的,也可以是伟大的。也正因为这种内外统一的信念,他们才能对抗敌人用酷刑和诱惑设计的“不正当”权威情境。
《北平无战事》中刘烨饰演方孟敖
按照美国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在服从心理研究中提出的观点,人类倾向接受正当权威解释自己的行为。
归因于权威,就等于自己无需负责,进入了一种“代理状态”,并认为自己对权威负有义务。这不仅仅是政治行为,更是日常行为,哪怕仅仅是两个普通人,也会在特殊情境中形成权威关系。比如现代社会中,最普遍的表现就是:按领导说的做(领导负责)。
与红色特工不同,《兰心大剧院》中,从属各派的特工首先是普通人,求生,求财,或求爱的俗心很重。他们都处在不稳定的“半代理状态”。过强的自我感知缺少坚定信仰予以抑制。他们没一个是理想的特工,因此最后生也好,死也罢,都落得空虚。
《兰心大剧院》中的莫之因首先也是个普通人
相信不少人做过这样的假设:换做自己,面对火烫的烙铁和灿灿的金条,会屈服投降吗?会是一个汉奸叛徒吗?
答案如何,没多少意义。这不过是过于简化的评判陷阱。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情境中,会做何种选择,只有事到临头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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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奸问题不接地气,换个更日常的假设:如果有人以科学实验的名义要求你去电击一只小狗,你会做吗?
你肯定和我一样,说绝对不会。这是我们当下的内在判断。
在1972年,有几名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以科研的名义要求被试者电击小狗,他们会听到或看到小狗在嚎叫和奔跑(实验本身的伦理问题,另说)。结果是26个受试者中的20人都自始至终服从指令,将电击加到了最高级别。有人很痛苦,有人哭泣,有人犹疑,但都服从。
这个电击实验,是复制著名的米尔格拉姆电击服从实验。从1961年开始,米尔格拉姆陆续找不同身份、职业、性别和年龄的1000名受试者进行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日常生活中负责且正直的普通人,被权威引诱到陷阱中,完全压制了自己的感知,不加批判地接受主试(权威)对情境的定义,做出了可怕的行为。
同样,其他社会心理的研究也显示,没有任何权威的同类人,也可能会对他人的行为产生影响。所谓服从,指的是一个人的行为,并不源于个体动机,而是源于社会登记更高位置者的动机体系。
(图注:米尔格拉姆服从试验,主试以科学实验名义,要求受试者扮演教师,给隔壁房间工作人员扮演的学生做单词测试,学生答错,即予以电击,犯错越多,电击强度越高(学生的痛苦是表演的,实际并未电击)。不同对照组实验中,多数受试者都将电压加到了最高。过程中,很多人提出质疑,表现紧张和焦虑。服从实验的方法很复杂,个案表现也不同,推荐阅读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米尔格拉姆《对权威的服从》一书。)
在接受理念输入和情境压力下,任何普通人都可能进入代理状态,把责任推给权威,服从命令做出普通的、日常的破坏行为。更糟糕的是,在过于繁复的现代组织中,我们可能服从于抽象的权威,在层级管理中“仅仅”奉命行事,自己却毫无感知。反之,不服从需要付出精神代价,乃至肉体代价。
从这个心理角度去解释故事里的汉奸或英雄,或许更能理解敢于牺牲的崇高所在,也更能共情软弱本是人之常情。
拍电影,讲故事,各有不同取舍和片面表达。但历史和现实中人和事,却是具体的,人具体,社会情境具体,紧张程度具体,行为结果复杂。与其忙着在事件发生时急急论断,不如以常理常情多一些体察,并反观一二,自己认同的“常理常情”究竟源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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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结束前两天,接到通知,让去卫生站再做一回核酸,没事儿的话就能解除隔离了。
工作人员太忙,不便安排上门做核酸,我十分理解。但一个问题摆在面前:仍在隔离中的人,如何既保持居家状态,同时又出门做核酸呢?这和我们掌握的物理知识有悖。
有过一闪念,心想要真有什么事儿,出去不就是行走的传染源?不过我们最终也没多问,就出门了。
因为这也是奉命行事,有明确指令为证,出什么事也怨不到我们头上。
如果换做其他事情呢?我会何时服从,何时反抗?真不知道。
编辑/徐元
排版/刻苦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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