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亮是红色革命家的女儿，父亲陶铸曾经是国务院副总理，母亲曾志是毛泽东的革命道友，并直爽地喊毛泽东为“老毛”，而毛泽东则说曾志是“女皇”。曾志在嫁给陶铸并生下女儿陶斯亮之前，曾经结过两次婚——第一次结婚嫁给了夏明震，第二次结婚嫁给了蔡协民。

陶斯亮的大哥是石来发，是陶斯亮同母异父的胞哥。在母亲曾志逝世前夕，陶斯亮想弄清楚大哥到底是夏明震还是蔡协民的孩子，便突然问了这句话——“妈，大哥的父亲究竟是谁，这很重要！”

那么，陶斯亮大哥的父亲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在母亲去世之际一定要弄清楚大哥的身世呢？这一切，都要从曾志以及她的婚姻讲起。

一、曾志接受夏明震

曾志15岁加入共产党，17岁就和夏明震结婚了。夏明震就是夏明翰的弟弟，夏明翰曾经写下了就义诗——“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这也使得夏明翰闻名后世。但其实，夏明翰有一个弟弟叫夏明震，夏明震既是曾志的入党引路人，也是曾志的第一任丈夫。

1926年10月底的一天，曾志在湖南衡阳农民运动讲习所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入党宣誓仪式上，时任湖南衡阳地委组织部部长、教务主任的夏明震代表党委讲话，他十分严肃地对曾志说：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开始一个新的政治生命了。肉体只是人的躯壳，政治生活是人至高无上的精神力量和灵魂支柱。肉体可以牺牲，政治生命却不能动摇改变，你们要一生一世保持对党的忠贞不渝……”

曾志当时兴奋不已，激动得不知道如何言语，当时只讲了两句话：“从今以后，我生为党的人，死为党的鬼！我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永不叛党！”

曾志

入党之后，曾志的主要工作还是在湖南衡阳农民协会。作为专职的妇女干事，曾志住在了妇女部机关的房子里。正是这座房子造就了她的第一次婚姻。

说来话长，曾志与夏明震的婚姻刚开始不是自愿的，完全是舆论所迫。因为曾志认识夏明震时才十五六岁，刚刚从讲习所毕业的曾志，满脑子都想着工作和事业，根本没考虑婚事，甚至连找对象谈恋爱的意识都没有。

在曾志办公并居住的那所房子里，虽然表面上挂的是农民协会妇女部的牌子，但实际上是湘南共产党特委的一个秘密聚会地点，湖南省特委的几个领导经常在这里开会并研究工作。夏明震当时是组织部部长，经常找人来谈话。

夜深了，曾志就在那所房子里先睡觉，而夏明震他们依旧开他们的会，开完了就走，那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夜里，夏明震像往常一样召集人来开会，开到了很晚。曾志也像往常一样犯困先睡去了。但是半夜里她突然一翻身，发现旁边躺了一个人，原来就是夏明震。曾志把夏明震推醒问话，“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夏明震回答说，“我的住得远，外面戒严我回不去了。他们有的住得近，有的另外找到了地方，我没处去，只好在你这里靠一靠，天一亮就走。”

曾志见夏明震是和衣而睡，而且没有恶意，就不管他了。第二天一早，夏明震没叫醒曾志就先走了。本来曾志也没有在意这件事，结果在吃早饭的时候被隔壁间的主任笑着问，“昨晚过得一定很高兴、很愉快吧？”

曾志一下子意识到主任在讲什么了，莫名之火从心底顿时涌起。下午，夏明震来找曾志解释的时候，她不管不顾地把夏明震赶了出去。

后来，夏明震找了妇女主任龙淑来做曾志的思想工作。任龙淑说，

“现在这事已有很多议论，你怎么解释人家也不会相信，这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夏明震原来也没什么思想准备，但他对你的印象很好，现在革命者讲自由恋爱，他愿意同你结合，我看你们俩就结婚算了，我给你们做介绍人。不然你怎么办，舆论对你不利。”

夏明震

有一天早上，曾志刚起床开了门，夏明震就马上冲了进来。他紧紧抓住曾志的双手，深情地说：“我是真心爱你的，你就不要拒绝了，同我结婚吧！”说完后，夏明震就在曾志面前跪了下来。曾志看着夏明震如此苦苦地哀求，最后心也软了，答应了夏明震。

曾志嫁给夏明震时，婚礼非常简单，既没有仪式，也没有酒宴，更没有鞭炮。因为当时正处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前夕，湖南衡阳的斗争形势相当紧张。夏明震在组织部机关秘密居住着，那是一个很秘密的地方。

就这样，小两口定好了一个日子之后，曾志就悄悄地搬到了夏明震那里去住了。结婚晚上，他们买了一些糖果、花生、瓜子、糕点放在小桌上，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就算是结婚了。

二、夏明震不幸遇难

一天上午，群众动员大会在郴州城隍庙广场召开。原定开会时间是10点，那天曾志起得早，9点多就来到了会场，只见广场上已经会集了八九百人。同往常召开群众大会不同的是，反革命分子手上都拿着家伙，有锄头、扁担、镰刀，还有枪、梭镖和大刀。

他们个个紧绷着脸，表情阴沉沉的，有的人还怒气冲冲。曾志向众人解释，但众人早已经听不进去，反正就是反对烧房子。他们扬言，“今天谁要是叫我们烧房子，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整个会场一片混乱，曾志看夏明震和几个主要领导人还未下山来到会场，就赶紧趁机跑出来，向山上跑去——曾志想要阻止他们下山。可当曾志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时，发现已经来迟了！

原来，夏明震和湖南省委的几个干部领导都已经下了山，到城隍庙广场去了——他们下山时和曾志上山时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随后，一个赤卫队员又气喘吁吁地找到曾志并告诉她说，夏明震等人被反革命分子从台上拖了下来，被人用梭镖等武器扎……不得了了，整个会场一片混乱。

曾志担心不已，但只好在心里默默念祷——“但愿他们只是受了伤，可千万不能死啊！”隔了两天之后，曾志等人四处去找夏明震、打听夏明震的下落。有人告诉曾志，被杀人的尸体已经被抛弃到了河边。

曾志等人匆匆忙忙赶到河边，最不情愿看到的现象还是发生了——河滩上摆着九具尸体。

夏明震面朝苍天，躺在那里，脸是青紫的，眼睛闭着，两只手还紧握着，衣服被撕开，胸前被刺了三四刀，肩上、肚子上、脚上都有伤，大概被砍了几十刀，两腿伸直，一只脚光着……曾志眼睛都看呆了，内心一直在往下沉。

那时的天气还很冷，夏明震等人的尸体还没有腐烂发臭，曾志等人找来棺材，把他们逐一收殓好。

曾志强忍着失去丈夫和战友的巨大悲痛，全身心地投入到收复郴州后的各项工作中去。两天后，夏明震等烈士被安葬在文帝庙附近。送葬时，曾志克制住自己肝肠俱裂的悲痛，没有为自己的丈夫送这最后的一程。夏明震去世时是1928年3月21日，他去世那年才21岁。

后来，晚年的曾志想回郴州去凭吊亡夫，但听说文帝庙已经被拆了，夏明震等人的坟墓被迁移到了山脚下，而去到山脚下时才发现那里在修公路，亡夫之灵已经不知所终！曾志很后悔没有为自己的丈夫送这最后的一程。

三、曾志再嫁蔡协民

夏明震死后不久，曾志等人接到紧急通知，“第二天一早一律撤出郴州，向江西井冈山转移，与毛泽东的队伍会师”。随后，曾志被调到了师党委办公室工作，跟随着郴州第7师师直机关一直转移。在这期间，曾志再嫁蔡协民。

蔡协民

蔡协民毕业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曾经是讲习所的第一批学生，曾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是第24师铁军连指导员，后随朱德到湘南。当时，蔡协民调到郴州任第7师党代表，曾志调师党委办公室工作后，二人朝夕相处。蔡协民对曾志有好感，曾志对他也敬佩爱戴。

曾志与蔡协民结为夫妻时，夏明震去世还不到半年。夏明震刚牺牲不久，曾志也因此感到不安，但当时的革命者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婚姻大事自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别说“三从四德”了。

并且，但是的形势也非常紧张，战争一直不断，而曾志又刚成为年轻的寡妇，她不想陷入是非，不想再谈恋爱。蔡协民是曾志的领导，有理论有文化，是一个成熟有水平的革命家，人又温文尔雅，因此在上井冈山前夕，曾志答应了他的求爱。

曾志和蔡协民的结合更加简单——没有仪式，没有喜宴，甚至连茶点都没有。

曾志跟随部队刚到酃县时，由于连日行军，疲乏得像是散了骨架似的。这天，她倚靠着蔡协民慵懒地半睡着，只听得门外一个洪亮的声音高喊着：“蔡协民同志，老蔡！老蔡在里面吗？” 原来，此人正是毛泽东，蔡协民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时，曾是毛泽东的学生。

还没等曾志反应过来，毛泽东已经随声而入。这是曾志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毛泽东看见在床边偎依而坐却来不及站起来的蔡协民，笑道：“呵！金屋藏娇嘛。老蔡，好福气哟！”

毛泽东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自己拉了一条长凳坐在他们对面，满含笑意地看着两人。蔡协民赶紧拉着曾志起身，向她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毛泽东，毛润之！”

有一天。毛泽东见曾志和蔡协民坐在一起，又开起了玩笑说，“你们这一对形影不离，真是模范夫妻啊！”

彼时，曾志在跟随部队从湖南撤退到井冈山的路上有了身孕。因此，毛泽东发现了曾志的身体有些异样，知道她已经怀孕了，便叫曾志尽快离开前线，回到井冈山后方留守处，并把他的马送给了曾志。

第二天清晨，曾志骑上毛泽东的马，带着简单的行李，从宁冈出发，经过茅草坪，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地翻过了黄洋界山头，到达位于大井的红四军后方留守处。

1928年8月中旬，当毛泽东将曾志派回井冈山后方时，曾志的身孕已经有七个多月大了。

由此可以推断，曾志刚刚怀孕是在1928年1月，而第一任丈夫夏明震是在1928年3月去世的——也就是说，曾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第一任丈夫夏明震的遗腹子，不是第二任丈夫蔡协民的。

四、艰难产子后送人

当时，井冈山上的生活十分艰苦，首先是缺乏粮食，这里吃的粮食完全靠下面运上山来，前方打了土豪，弄到了粮食，就通知井冈山上的人下山去背回来。通讯班的战士下山背一袋粮上来，经常需要三五天的时间。后来前委领导作了一条规定，部队休整时都要给山上运粮食。

毛泽东和朱德都亲自带头，和战士一起运粮食。当时运粮食没有那么多的扁担、箩筐，主要是靠背——就是把粮食装在裤腿里，两头一扎，架在脖子上。后来，著名的《朱德的扁担》就是发生在这段时间。

曾志遇到了当时的另一个孕妇——毛大嫂。毛大嫂身孕要比曾志晚两个月，但是年龄有三十几岁。也是因为怀孕，毛大嫂撤退到了井冈山上来。后来，曾志生产前后，毛大嫂一直在照顾她。

1928年11月7日，曾志在井冈山上艰难产子，并且是难产，肚子痛了三天才将孩子生了下来。井冈山后方处没有人会接生，只好请一位学过几天护士的妇女来帮忙，但这位妇女对接生也是一窍不通。

按道理说，生完孩子的人很虚弱，应该让产妇好好休息。但接生的妇女却不懂，一直按着曾志的肚子使劲地揉，结果曾志肚子里的血水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出来，曾志直接昏死了过去。

多亏了毛大嫂，她找来中药房的医生，先用勺子撬开曾志的嘴，用缠着头发的筷子伸到嗓子里搅动并刺激喉咙，以此苏醒病人。

然后，曾志被医生用姜汤和乌鸡白凤丸一点点喂食，使其恢复过来。但由于曾志的下半身一直在流血，半个小时以后，曾志又昏死过去了。她们又用老办法让曾志恢复过来。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次，到第二天才稳定下来。

孩子生下来后，曾志的身体十分虚弱，先是得了“奶疮”（乳腺炎），接着又得了产褥热。再加上井冈山的条件十分艰苦，缺衣少穿。因此，孩子是生下来了，却无法抚养。当时的曾志年仅17岁，对喂养孩子一窍不通，加上战争环境那么艰苦残酷，如何带得了孩子？

正当曾志犯愁的时候，有一天，王佐部队一个姓石的副连长的妻子来看望曾志，曾志请她把这孩子送给当地群众抚养。

石夫人看曾志的孩子非常可爱，便高兴地说：“那就送给我吧。”其实，石夫人三年前生过一个孩子，后来死了，他们也很想有一个孩子。她说：“我嫂子刚生了个孩子，我请嫂子一道喂养。”于是，她就高高兴兴地把曾志刚出生26天的孩子抱走了。

一旦母子真的分离，曾志又难过了起来。孩子毕竟是母亲的至亲骨肉，曾志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

因此，陶斯亮同母异父的胞哥石来发，夏明震的遗腹子——不是姓夏，也不姓蔡，而是随着着抱养他的石连长姓石。后来，孩子被石连长夫妇抚养成人，石连长去世后，石来发继承了石家香火，植根井冈山。

五、晚年病榻遇提问

后来，蔡协民提出要去上海，曾志提出要去福州，两人各奔东西，曾志顺便提出了分手，两人的夫妻关系到此结束。

蔡协民曾一度被党中央抛弃，穷困潦倒的他曾经回去看过曾志，并念念不忘曾经的夫妻之情，临走前用最后一点钱给陶铸买了布料，让她去做一件旗袍。然后，不幸很快降临在蔡协民身上——1934年，蔡协民被叛徒出卖，在漳州英勇就义。

1947年，曾志和陶铸为了工作需要扮成了假夫妻，但是后来两人假戏真做，变成了真夫妻。因此，陶铸成为了曾志的第三任丈夫，并陪伴了曾志下半生。

曾志和陶铸两人后来育有一女，就是陶斯亮。但是一直以来，女儿陶斯亮都有一个疑团深埋心间——自己的同母异父的胞哥石来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是蔡协民还是夏明震？

原先，陶斯亮看见石来发拿到的烈士遗属证是蔡协民的。然而，根据大哥石来发的出生日期推断发现——石来发的出生日期是1928年11月7日，而夏明震牺牲是在1928年3月，曾志嫁给蔡协民刚好在夏明震牺牲之后不久。

由此看来，大哥应该是夏明震的遗腹子，但出生时的父亲是蔡协民，后来，真正养育他的是石连长。

石来发虽然贵为烈士之后、曾志之子，但是他一辈子都在井冈山上务农。一方面，石来发守着石家的祖墓；另一方面，他还守望着蔡协民的英魂。石来发并不知道有个叫夏明震的人。在距离曾志逝世的前几天，陶斯亮才终于下定这个决心想弄清楚，她说：

“妈，你一定要回答我个问题，大哥是不是夏明震的儿子？这很重要，爸爸有我，蔡协民有春华，可是夏家几乎满门抄斩，都那么年轻，没来得及留下后代就遇害了。‘杀了夏明翰，自有后来人’只是烈士的豪言壮语，可如果大哥真是夏家的后代，那对在中国革命史上牺牲最惨重的家庭来说该是多大的安慰啊！”

曾志沉默良久，突然说了句：“石来发长得就跟夏明震一个样子！”

陶斯亮听了母亲曾志的话后，非常惊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曾志平静地回答说，“都是烈士后代，不要搞那么复杂。”

陶斯亮可能不能赞同母亲曾志的逻辑，“搞革命就可以不讲血缘啦？”

后来，陶斯亮也弄清楚了石来发为什么拿的是蔡协民的烈士遗属证——蔡协民是井冈山的高级领导人之一，是共产党最早的一批党员，而且在当年也有很高的声望，因此，石来发拿到的烈士遗属证是蔡协民的。

自此，陶斯亮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了，大哥石来发就是夏明震的遗腹子！夏家满门忠烈，不幸牺牲，但没想到还真的有“后来人”！

时光荏苒，四十多年过去了，曾志也渐渐步入了晚年。晚年的她一直有一个心愿未了——亡夫夏明震的英魂未定。所幸，1998年3月在纪念湘南起义70周年之际，郴州人民在烈士陵园内，为夏明震立了一个墓。

然而此时曾志已经重病缠身，作为女儿的陶斯亮义不容辞地代母亲曾志出席纪念活动，特别是要代她祭拜夏明震的墓。

从1922年加入共产党到1928年壮烈牺牲，短短6年，夏明震已为党立下了丰功伟业，是共产党早期的卓越领导人之一。陶斯亮怀着无比崇敬、无比虔诚的感情，将鲜花放在夏明震遗像前，并向他深深三鞠躬。

过后，陶斯亮默默地对母亲说：“你十年甚至六十年的心愿，今天我为你了却了！夏明震从此后不再是漂零的孤魂，他的英灵终于有了归宿！”三个月后，曾志毫无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87岁。

小结：

在母亲曾志去世前，女儿陶斯亮的疑团终于解开了。但对于曾志而言，谁是石来发的亲生父亲并不重要，因为他们都是革命先烈。特别是曾志觉得石家全家被国民党杀害，惟独保留了大哥石来发这么一个红军后代，大哥石来发理应传承石家香火。

于晚年的曾志而言，六十一甲子，恍惚一梦见，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