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冰岛是一段“从乡村到城市”的人口大迁徙，这深刻改变了冰岛的社会结构与社会面貌，所以我们在20世纪中后期的冰岛文学作品中可以看到，乡村与城市这组二元对立不断复现。

除了斯特凡松之外，冰岛著名作家哈尔多尔·拉克斯内斯、弗丽达·西古尔达多蒂尔等人的作品当中都出现了大量现实主义元素。斯特凡松在《鱼没有脚》中通过对一个家族的描述，不断穿梭在过去与现在之间，通过诗歌进行连接，将所谓的黑暗之城——凯夫拉维克展现在我们面前。

整本书从“我”的视角展开，但没有给“我”的身份一个明确的定义，而是作为阿里的发小出现在故事当中，作为故事的记录者。

一、关于思考

“生命令人费解，毫不公平，但无论怎样仍要拥有一次，无法逃避，你知道没有别的路，生命是唯一的确切，是无价之宝，也是无用的垃圾。生命之后再无他物。然而一切始于死亡。”斯特凡松从全文开始便对生命与死亡进行思考，一切究竟缘何产生、为何离去？似乎有一种东西在潜移默化地引导着一切——时间。

时间、生命与死亡是诸多文学大师热爱的话题，而这部书之所以读起来有些吃力的原因也在于大量的哲学性论述与思考。凯夫拉维克是一座渔业城市，位于冰岛的边缘、与自然紧紧相依，在这里不需要思考。

习惯思考的玛格丽特陷入了歇斯底里，被束缚的奥洛卡选择了用酒精麻痹自己，热爱思考的阿里却选择逃离冰岛，一切都在诉说着——在冰岛不需要思考。“在冰岛，那些思考的人，想要弄清事实真相的人，常常被视作碍事的人。”

所以这个国度、这个世界需要有诗歌、需要有文学，它们是记忆的载体，而生命正是始于文字。有一种事物阻止我们碎烂，它宽恕我们的存在，它是我们，无论世事如何，能够原谅自己生而为人的原因，那便是文学与音乐，或者称为艺术。

正是这样，当阿里出版了他的诗歌后，姨母埃琳立刻购买六本，这是对玛格丽特的慰藉、也是赠与索聚尔的礼物。这个国家需要这样的人：

那些读书太多，

因此认为自己能游到月亮上的人有权活得更久。

这个世界不能失去这样的人。

如果我们仔细去观察这个家庭会发现，存在着一种明显的矛盾，包含着男女的对立、大陆与海洋的对立，包含着思考与歇斯底里，这样的组成却也能如此紧密得联系在一起。

“奥迪尔和孩子们走进厨房，看见摔烂的盘子，看见玛格丽特站在那里，她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琢磨，眼神既疯狂又恐惧——索聚尔看见的是恐惧，胡尔达看见的是疯狂。奥迪尔看见的是碎裂的盘子。”

其实仔细去看这段话，我们能够发现斯特凡松在塑造人物时所体现出来的细节，将一种矛盾冲突用两个字呈现，两个孩子的侧重点不同寓意着他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不相同。而奥迪尔看到的是碎裂的盘子，忽视了玛格丽特的表情，我想这就是她歇斯底里的原因吧。

在这里信仰无用，需要的是面对自然的勇气与毅力，我们用谎言组成人生，总是缄口不言，让生活更易于操纵，避免不愉快，不敢承认世界的真面目，不敢面对这个世界和身在其中的自己。

某些事情对一个人来说是追寻意义，对其他人来说只不过是噪声和垃圾。每个人都追求着各自认为重要的事物，不同的种族、不同的个体皆不相同，所以总是存在着各种分歧、矛盾与冲突。但是，音乐可以帮助我们克服困难、缺点与虚荣，能够灌注梦想以及对美好世界的渴望。

“生命，不知何人说过，是一束光，擦过黑暗，然后消失。”

二、关于爱与后悔

在《鱼没有脚》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直接与间接的关于爱的描写，穿插于情节当中，包括奥迪尔与玛格丽特、奥斯勒伊格与特里格维、阿里与波拉、阿里与西格伦等等，但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斯特凡松对格雷蒂尔和海伦娜的描写：

“可现在他走了，所以没法再写信给你们。我清扫了所有的角落，还泡了澡，把一切收拾得干净利落，现在我就要去找他了。这将是我最长的旅途，不过我只需要躺下，闭着眼等待。活着多么美好。亲吻你们。愿我的好运保佑你们，就像它一直保佑着格雷蒂尔和我。”

我们总说要带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活下去，赞扬着活着有多美好，但是当真正失去时，会发现等待太过漫长，是需要莫大的勇气。所以在格雷蒂尔去世后很快，海伦娜也离开了。

“爱是最明亮的星系，永远不会被摧毁！但世上最痛苦的事一定是从来不曾尽力去爱，这肯定是不可饶恕的。”奥迪尔与玛格丽特之间不断扩大的隔阂正是因为不曾尽力去爱，在玛格丽特拥抱陌生人之时，奥迪尔没有去关心、没有拥抱，只有愤怒，他更爱着自己的面子。而只有在海上，他才是唯一的权威。

爱，尽管充满激情与无言的亲密，但假如一个人在岁月里失色，冷却，丧失自我，它也并不总能延续。阿里与父亲雅各布之间的矛盾核心便是关于母亲，全文从未提到关于母亲的名字，但她却贯穿了全文，这样一个人成为了横贯阿里、雅各布与继母之间的深渊，无法弥补，因为死去的人从来不会犯错，死去的人做的所有事就是在我们的记忆中闪耀光芒。

阿里将母亲的名字作为一种惩罚、一种乞求、一座桥梁、一滴眼泪、一个拳头、一种绝望砸在父亲的脸上，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如铅块。这也使得两人之间的问题从未解决，他们不愿意走向对方、选择互相逃避，一个选择不联系、一个选择离开，但是一封信似乎在改变这个，也许这是在改变。

你在做什么工作？

嗯，我在后悔。

记忆是块沉重的石头，我们可能感受不到，但当我们开始后悔时，它将用最沉重的力量拖住我们。“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波拉的这句话不断重复，拍打着阿里。他在后悔，后悔自己的逃避，抛下妻子与儿女，独自离开。

没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

这就是为什么鱼没有脚。

阿里总是试图用自己的行为和思想来拖住时间，否认事实，将手机、电脑全部抛下，做着自以为意义重大的事情，还妄想着朋友的妻子，无论如何改变，他都是一步步迈进消亡的旅程。我不知道，当他看到波拉与其他男子互动时，他内心的悲哀。

三、关于眼泪

眼泪在书中被赋予积极的含义，“那些从未在生活中感受过疼痛和情绪的人，都是冷酷无情的，他们从未真正活过——所以你必须因为眼泪而心存感激。”

在老人眼中，他们正瞧着生命的远去、精力和健康的衰退、朋友的离去，最后什么都剩不下，除了数不清的眼泪。这些眼泪无法擦干，因为饱含回忆，一场场景象不断重复、一张张人脸不断呈现，这一切只能等到死亡才能抹去。

“我们哭泣，因为语言并不完美，无法一路抵达生命的至深处，甚至无法触及深渊的一半，我们的眼泪在语言停止的地方开始，它们是来自深渊——那片完好无损的深渊——的信息吗？”

西格伦带着眼泪生活，一次意外让她失去了追寻自己所爱之人的资格，这是一生的痛苦、一辈子的后悔，她无法在海上行走。

鱼没有脚，有人要出海了。

此行定然不顺。

我们看见世间的残酷，抑或生命的样子，朴素而简单；根本不像音乐一样优美。生命缺少公正，对待世人从来不是公平。你是否选择了逃避，毕竟懦弱与生存本能并没有太多的差别。

所以，不管如何，请对你的眼泪心存感激，冰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