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诘

初探公号文，不靠谱

昨天有人转给我一篇来自一个叫“图说加拿大”的公号文章[1]，标题是“重磅！万页曝光灰瑞撸猫的力量！法官的勇气拯救加拿大！新秀已接档”。

标题中的“撸猫”从正文的意思来看，可能是加拿大当地华人的一个黑话，既可当名词“疫苗”，也可以当动词“打疫苗”来用。总之，从标题来看，这应该是一篇“曝光”美国辉瑞疫苗丑闻的文章。

说实话，仅仅是因为标题中出现了三个感叹号，我就会本能地怀疑这篇文章的质量。尽管这种以标题来预判文章质量的方法显得比较武断，但在实际生活中，确实是挺好用的。

如果这篇文章是在朋友圈中看到的，我多半是不会点进去看的。但这次考虑到转发者的前辈身份，我还是非常认真地点进去阅读了。

文章的中心意思非常惊悚，而且是用血红色的字加粗展示的：

第7页的表格中显示，在灰瑞撸猫试验申请报告的不良事件的42086人中，3个月内出现了致命副作用、死亡的有1223人，疫苗致死率为2.9%，是新冠病毒致死率的100倍。

是不是觉得非常非常的震惊？文章是在暗示辉瑞疫苗非常不安全，是新冠病毒致死率的 100 倍。当然，如果你阅读仔细的话，作者是指“在所有报告不良事件的人群中”，有高达 2.9% 的死亡率，换句话说这个死亡率的分母并不是所有接种疫苗的人数。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超级恐怖的一件事情。要知道，接种疫苗后报告不良事件的比例是非常高的。按照美国疾控中心的记录要求做统计：在临床试验中，平均来说会有 70% - 80% 的人报告不良事件。我们就用 70% 乘以 2.9%，等于 2%，也就是说，如果这篇文章的结论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美国会有 2% 的接种疫苗的人死于不良反应。根据美国疾控中心官网数据[2]，有 1.23 亿美国人打了 2 针辉瑞疫苗，打了三针的也有 5000 多万，那美国还不得有 200 多万人死于辉瑞疫苗的不良反应了。

显然，美国并没有死那么多人。仅仅凭这一点，就大致可以判定这篇公号骇人听闻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

辟谣跑断腿

但这篇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提出了一个看似非常过硬的证据，就是辉瑞自己公布的报告。

我们来看看这篇文章是怎么写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说实话，查证到后面我都有点哭笑不得，怎么有胆子这么信口开河呢？

文章开篇首先贴了一个推特，那上面链接了一个文档：

然后还配了一段文字：

3月1号解密的10000页灰瑞疫苗申请资料，告诉我们一年多以来都往自己身体里打了些什么？

这些资料是CDC迟迟不愿意公开的，他们理由是，当民众知道了这些材料后，就不愿意撸猫。

所以他们希望75年后解密！！美国法院要求灰瑞公司在3月1日必须公布出来！

我看到这些内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我也去下载这 1 万页的资料，看看到底写了些啥。但我点击了推特上附的链接，下载到的只是一个 38 页的文件，标题是《授权后不良事件报告的累积分析》，公号文章后面的很多所谓“证据”主要就是来自这个文件。关于这个文件是怎么回事，我稍后再说。我先继续说这个所谓的“ 3 月 1 日，1 万 页”的事情。按这篇公号的行文逻辑来看，3 月 1 日显然是个重要的日子，肯定得发生了什么与 1 万页有关的大新闻吧，按理说我应该很容易就用这个关键词搜索到的。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真的就找不到 3 月 1 日这天发生了什么与“疫苗丑闻”或者“1 万页”解密档案有关的新闻，至少在美国的主流新闻媒体中找不到。难道又是一个什么“被共济会控制的新闻媒体掩盖的惊天秘密”，这样的传说每年都有。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耐心细致地翻找，还是有所收获。

其实，早在 2021 年 12 月 10 日，美国有一个地方小报，叫圣约瑟夫新闻报。圣约瑟夫市的人口是 7.6 万。这家报纸的官网上刊登了一篇只有寥寥数语的新闻，标题是“FDA 隐瞒了什么？”[3]。新闻中提到了那份 38 页的文件，他说在这份文件中记录了 42086 个不良反应报告，其中 1223 个病例死亡。

换句话说，“图说加拿大”公号文章中开篇提到的那个重磅证据——38 页的文件——早在去年的 12 月 10 日就已经可以下载了。

在搜索的过程中，我基本上也把公号文章开篇提到的：

这些资料是CDC迟迟不愿意公开的，他们希望75年后解密！！美国法院要求灰瑞公司在3月1日必须公布出来！

这些听上去很劲爆的内容的前因后果给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美国有一个医疗卫生透明度组织向 FDA 申请公开与辉瑞疫苗有关的所有文件，原因是他们认为公开这些文件可以有效地缓解疫苗怀疑论者的担忧。应该说他们的初心是很好的，但是却遭到了 FDA 的拒绝。理由很简单：文件太多了，人手根本不够。

于是，这个组织就在 2021 年 9 月对 FDA 提起了诉讼，请求法院来支持。FDA 跟法官叫苦说，所有与疫苗有关的材料大约有 45 万页，我们一个月最多只能审核 500 页，全部完成需要 76 年，你们能不能别闹了啊[4]。

不过原告说，FDA 总共有 18062 名雇员，难道就不能多派一点人手吗？

皮特曼法官在充分听取了原被告双方的观点后，终于在 2022年 1 月 6 日做出了裁决[5]。他表示：“过度的行政保密助长了阴谋论，降低了公众对政府的信心”，所以，他要求 FDA 每月公开 5.5 万页文件。

FDA 的一个领导听到裁决后，发了一份声明说，我们 10 名雇员 tmd 得 7x24 小时工作，才有可能一个月审核完 5.5 万页文件。但发牢骚管发牢骚，法院的命令还是部分执行了。2022 年 1 月 31 日， FDA 就公开了 1.2 万页文件，3 月 1 日公开了第二批，大约也是 1 万多页文件吧。这些文件现在都可以在原告“医疗卫生透明度组织”的官网上下载[6]，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去下载看看。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每个月都会有新的文件公布出来的。

讲到这里，我想你大概已经了解了所谓的“他们希望75年后解密！！美国法院要求灰瑞公司在3月1日必须公布出来！”这种很有喊口号感觉的话是怎么炮制出来的了。FDA 说“按现有的人力我们全部审核完需要 76 年”，到了作者嘴里就是“他们希望 75 年后解密”。不过说实话，那篇公号把 FDA 的事情说成 CDC 也是显得太没有水平了，这也能搞错。

进入正题，直击谣言核心

不过，本文到这里，只能算是刚刚进入正题。单是对那篇公号文章开篇的 115 个字的辟谣，就花了我 10 多个小时的查证，这就是所谓的“造谣的张张嘴，辟谣的跑断腿”吧。到此，还只能算是小谣言。

真正需要重点辟谣的是原文的这段话：

第7页的表格中显示，在灰瑞撸猫试验申请报告的不良事件的 42086 人中，3个月内出现了致命副作用、死亡的有1223人，疫苗致死率为2.9%，是新冠病毒致死率的100倍。

这才是这篇文章最骇人听闻的核心内容，而佐证上面这些数字的证据则是我文章一开始提到的那份 38 页的文件《授权后不良事件报告的累积分析》，“死亡 1223人”这个数字，就是出自这份文件的第 7 页[7]。

首先，这份文件确实是辉瑞疫苗的不良事件报告的统计分析文件，公号“图说加拿大”引用的数字都没有错。看上去有鼻子有眼，似乎铁证如山。但是，作者错就错在完全没看懂这些数字所代表的含义，甚至都懒得看一下这份文件的前后文和最后的结论，当然有可能是这个公号作者完全看不懂，也有可能是他有意不看，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又不得不花了 3、4 个小时去查阅和学习有关不良事件报告的相关知识。

要看懂这些数字真正代表的含义，你还得先耐着性子让我给你讲讲这些不良事件报告是怎么来的，专业人员又是如何分析不良事件报告的。我不能只给你答案，却不给你答案得出的过程。

2020 年 12 月 1 日，FDA 批准了辉瑞疫苗的紧急授权使用。全世界有很多国家都非常信任美国的 FDA，只要 FDA 批准了，这些国家也都认可。所以，辉瑞拿到 FDA 的紧急授权许可后，除美国之外，还给包括英国、意大利、德国、法国等全世界 62 个国家[8]提供了几亿剂[9]新冠疫苗，这样可以获得更有广度的用药反馈。

大家知道，疫苗接种完了之后，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一些反应，比如最常见的肌肉疼痛、疲劳乏力、轻微发烧、咳嗽等等，这些都是我们人体免疫系统的正常反应。各国的医院会把一部分有代表性的不良事件的原始数据都记录下来，形成一份报告，提交给辉瑞，供研究人员进一步研究。

截至 2021 年 2 月 28 日，辉瑞公司一共收到了来自全球各地共计 42086 份不良事件报告的原始记录。专业人员就会分析这些原始记录，来评估疫苗的安全风险。这些不良事件报告的评估报告就是本文一再提到的那份 38 页的文件，后面我就直接简称为“该报告”。

该报告的第 7 页列出的是对所有原始记录的一个简单统计，比如，有多少男性、多少女性、年龄分布是怎样的，其中最引入注目的就是这 42086 人中，有 1223 个人在报告期间死亡。

这看上去的确很吓人啊，占比 2.9% 的人死亡了，哇咔，这是疫苗啊还是毒药啊。当然不能这么简单的解读，因为要判断是不是因为疫苗导致的死亡，是需要仔细分析每个病例的死亡原因的。

而且在原始的不良事件报告中死亡的数字比较多，是符合逻辑也很普遍的现象。因为死亡是大事，只要死者在生前注射过疫苗，本着宁可错报不能漏报的原则，那是必须上报的。所以几亿剂的疫苗使用下来，有几千万人注射了疫苗，必然会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在这个期间死亡。但死亡原因到底是不是因为疫苗产生的严重不良反应，比如血栓，或者剧烈免疫系统反应等，就需要专业人士具体病例具体分析。

在该报告的第 28 页，给出了数据总结：总体而言，在所有报告案例中，有 68 例是疫苗导致的对人体有伤害的不良反应；另外还有 599 例是疫苗导致的但对人体没什么伤害的不良反应。而其余的不良事件与疫苗本身无关。

该报告的最终结论是：

在对现有的累积精准医疗数据进行审查后，我们确认该疫苗收益大于风险。

通俗地说，疫苗确实不是百分百安全的，它甚至可能致人死亡，但人类现有的医学无法追求百分百的安全，只能追求收益和风险的平衡。这就好像交通事故无法避免，但人类还允许汽车上路一样。该报告的最终结论其实就一句话：辉瑞疫苗是足够安全的。

实际上，为了写作本文，我还特地查阅了普遍认为非常成熟安全的麻疹、腮腺炎和风疹疫苗的不良事件报告数据，大致学习了一些评估疫苗安全风险的模型，目的是为了印证一下该报告的结论和数据之间有没有明显的漏洞。结论当然是没发现，这也不奇怪，假如我这样都能发现明显的漏洞，那估计早就被专业人士给喷成筛子了。

关注信源，离开信息茧房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还是会觉得：“辉瑞自己给自己家的产品做风险评估，当然会得出安全的结论，否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锅嘛，这种分析报告应该由第三方机构来做才有公信力。”老汉卖瓜自卖自夸不可信。

我并不反对这样的观点，我也支持第三方独立验证。但本文是针对那篇“图说加拿大”公号文章的辟谣。那篇文章中，作者反复使用该报告中的数据来“证明”其实是谣言的结论。而最好的辟谣证据，恰恰就是他自己用来作为证据的该报告。像这样的公号作者，我认为要么是无知，要么就是无良知，实在想不出第三种解释。

做科普的时间长了，类似这样的谣言文章我真的是看得太多了，可以说，99% 的谣言都经不起信源的拷问。

本文实际上是写给所有的海外华人，尤其是身处加拿大的华人。因为这个谣言在国内基本没有市场，辉瑞疫苗离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很遥远。

根据我的初步调研，关于辉瑞疫苗安全性问题，最近似乎在美加的华人圈中的关注度尤其高，在英文世界基本上没有太多的关注度，话题量并不多。

我发现一个现象。有很多海外华人，虽然身居海外，但他们接触到的信息基本都还是来自海外的中文圈，说得更准确点就是类似“图说加拿大”这样的专门针对海外华人的微信公号。而这个海外中文圈似乎又和我们中国大陆的中文圈是隔离的，各自关注的热点话题经常会很不同。

我只想很诚恳地跟所有的海外华人朋友们说一句：请对你们常看的那些微信公号保持足够的警惕，尤其是那些标题中带有很多叹号的文章，以及文章的内容特别惊悚和劲爆的。

假如发现某个公号有过一次被确认的严重造谣，就果断拉黑吧，你肯定不会损失什么。信息的来源千万不能单一，如有可能，也多关注一些英文世界的主流媒体。我向你们推荐一个很棒的辟谣网站：FactCheck.org。我认为这个网站的文章很值得参考，不用全信，但至少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谷歌浏览器可以直接点右键选择全文翻译，对于英文不熟练的朋友特别方便。

很多海外华人总是嘲笑大陆人生活在信息茧房中。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审视一下自己所关注的信息源，是不是足够多样化，千万别身在茧房嘲笑茧房。

我绝无讽刺之意。我满怀善意，诚恳抒发个人浅见。感谢您看到这里。

信源

https://mp.weixin.qq.com/s/Da8-8BUkJom6D5IsOShdGAhttps://covid.cdc.gov/covid-data-tracker/#vaccinations_vacc-total-admin-rate-totalhttps://www.newspressnow.com/opinion/counter_point/what-is-the-fda-hiding/article_88210be8-5786-11ec-bdec-bf94988ba600.htmlhttps://www.reuters.com/legal/government/paramount-importance-judge-orders-fda-hasten-release-pfizer-vaccine-docs-2022-01-07/https://fingfx.thomsonreuters.com/gfx/legaldocs/gdvzykdllpw/Pittman%20FOIA%20Order.pdfhttps://phmpt.org/pfizers-documents/https://phmpt.org/wp-content/uploads/2021/11/5.3.6-postmarketing-experience.pdfhttps://phmpt.org/wp-content/uploads/2021/11/5.3.6-postmarketing-experience.pdfhttps://www.ema.europa.eu/en/documents/variation-report/comirnaty-h-c-5735-r-0046-epar-assessment-report-renewal_en.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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