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论时间:逍遥游中的时光哲学与生命感悟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天知所为与人知所为
本篇是庄子内篇的第六篇,庄子这里所讲的“大宗师”,不是世俗所认为的“大师”,他是从“道”的层面上来谈的。
能够知晓天道和人世的,应该算是无所不通了。明白天道,可以顺着自然万物而生;明白人世间的道理,用智力所能知晓的养生道理,去保养智力所不知晓的寿命。
“天之所为“就是自然而然, 既然是自然,就不是人为能干预、能控制、能改造的。宇宙的演化、地球及其自然形态和生命形态的演化,可以统统归之于“天之所为”。天之所为有其独特的内涵,有其所覆盖的领域与半径,神秘又微妙,绝非人力所能达到。
在“天之所为“的前提下,“人之所为“就是人的社会性,比如农业、科技、文化、通信等等,有光明的一面,也有如制造战争、制造犯罪、恐怖暴力等黑暗的一面。我们一定要有自知之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天”与“人”之间,一定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并在这个位置上安住下来。
从这段文字中,加深了对 “天人合一”通俗的理解:“天”就是自然性,“人”就是社会性,“天人合一” 就是自然性与社会性的和谐,谁也别去伤害谁,达到和谐就好了。不是什么“人定胜天”或者“天定胜人”。我们的身体、生命状况其实是“天之所为”,但很多病是 “人之所为”制造出来的,也控制不了它。
这里讲得“养不知”,在内修上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事。“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用的是“文火”,对有修为的人和没有修为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界限。真正有修为的人,他是稳居“不知”之中;没有修为的人,在“知之所知”的前提下,就要慢慢去“养”这个知,不断地去追求,“学以致用,学以变化气质,学所以学养也。”“以知养不知”,“养”到一定程度上,你的气质、教养、学识自然而然就呈现出来了。
当你能够与周遭环境和谐相处,能够活到上天给予的寿命,把握好自己的生命,不至于半路上过早地死亡,这就是大智慧所在。
以道家的看法,彭祖虽然年高八百岁,也算是短命,所以庄子在《逍遥游》中提到“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我们觉得是一万多年,在道家看起来,只是短暂的一年而已。
任何事物都要缘起
虽然这样说,但其中仍存在着问题,人们获得知识必须依赖于一定的条件,但这条件本身是变化不定的。为什么必“有所待”?要证明一个东西需要证据,要做成一件事情,需要众多因缘,这个通通都是“有所待”,是因缘成就离不开。“其所待者特未定也”,是指今天有今天的因缘,明天有明天的因缘,今天乃至明天的那个因缘,你现在未必能把控得住,其实,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保留空间。这才是真正高明的人。
怎么知道老天所为的不就是人所为的呢?我所说的人所为的不是天所为的呢?就像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到底是天之所为,还是人之所为,疫情的源头从何而来,是大自然生态链遭遇到严重破坏来报复人类还是人类侵害自然招来的灾祸,到目前来说,还只是个迷团。
简言之,就是我们不知道这事儿靠不靠谱,因为真理是看不见的,所以,我们要通过对获得真理之人的行为模式的研究,去探寻真理。人们只能通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去感受看不见摸不着的价值。所以,我们要先有真人,才能够有真知,只有通过对真人的观察和理解,才能够去理解真知。
真人与真知
庄子倒因为果,提出来“真人”才是判断检验是否真知的唯一标准。
什么叫做“真人”呢?庄子的观念是,认识了自己生命的本源,才算是真人,接下来他将“真人”的“真知”形象形容得淋漓尽致,它是层层推进的,一共有四个层次。我们一层一层往下看,先看第一层的描写。
古代的真人,不嫌少,不邀功,不求名。真人没有这三点,但这三点却是人性的弱点。人会打主意,真人不会;人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喜欢邀功,真人不会;人贪多无厌,不好的地方不愿意去,钱少了不干,或者你看不起我,我就生气抱怨,这些都是逆寡,真人不逆寡,顺其自然。
错失机会不后悔,诸事顺遂也不得意;不会因为多而烦恼,也不会因为少而愤怒。真人修养到这个境界,已经没有时间观念,没有过去、现在、未来。而常人的心理状况,往往是三天两头都在追悔,追想昨天,瞎想未来,想要把握住现在,生怕把握不住,结果时光飞逝,愈抓得紧,愈飞得快。如同《金刚经》上所讲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像这样的人,登高不恐高,下水不沾湿,入火不感到炽热。所谓的真人,并不是无感,而是他们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感",超越了成见,变成了新的无感的人。什么是“超越成见”呢?就是对热和冷没有固定的观念,热的时候他也不会感觉太热,冷的时候他也不会感觉太冷。我们的意识和内在成见非常重要,以至于可以改变我们的生理指标。
真人很重要的心智模式,就是他们已经不被自己内在的成见所影响了。真人经过长期心智模式的打磨,已经习惯性地跳过纠结类似事情而已。这就是真人的认识修养到了“吾丧我”的大道境界,才能这样忘怀生死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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