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人传》~第281篇

归庄与顾炎武合称归奇顾怪，家学渊源，精通诗书画印文

文/卢秀辉

归庄（1613年8月29日——1673年10月1日），一名祚明，字尔礼，又字玄恭，号恒轩，又自号归藏、归来乎、悬弓、园公、鏖鏊钜山人、逸群公子等，昆山人。

归庄，是顾炎武的挚友。人生得友归庄，夫复何憾！他与顾炎武同年；又同窗求学；俩人同去搏击举业，同为被落孙山；又同为抗清复明，且为之一生奔走；又同为不忘前朝，终生不予清廷服务。归庄的举业颇为不昌，与顾炎武同病相怜。二人十八岁就入复社，互为惺惺相惜，对彼此学行相互推许，他们不谐于俗流，被时人以“归奇顾怪”称之。

归庄是归有光的曾孙，归有光是明代“唐宋派”代表作家，被称为“今之欧阳修”，后人称赞其散文为“明文第一”。他崇尚唐宋古文，其散文风格朴实，感情真挚。归庄的父亲是书画篆刻家归昌世，与李流芳、王志坚合称昆山三才子。

崇祯十三年（1640）时，归庄被朝廷以特榜征召，国事已非，不忍卒目，故归庄坚辞不肯受。归庄在《锦堂春·半壁横江矗起》一诗中说：

半壁横江矗起，一舟载雨孤行。

凭空怒浪兼天涌，不尽六朝声。

隔岸荒云远断，绕矶小树微明。

旧时燕子还飞否？今古不胜情。

归家满门忠烈，无愧曾祖归有光，就象归有光永耀归氏、永耀文坛。归庄的哥哥归昭，在明朝时，不过是区区同知。甲申之变，天下勤王，归昭亦勤王，入职史可法幕府，1645年四月，清军陷扬州时，归昭浴血奋战，壮烈牺牲于扬州西门。归庄的叔叔归继登，亦在长兴遇害。归庄听闻噩耗，山水挡不住，关山不能阻，辛劳不及辞，险地务需涉，赴汤蹈火，于战乱中收亲人遗骨、遗物还归昆山。同年，清兵下江南，昆山知县出走亡命，县丞阎茂才代为知县，下剃发令。昆山士民在归庄的鼓动下，杀阎茂才，闭城拒清。七月城破，清军入城，烧杀奸掠，昆山被杀死四万余人。归庄的嫂子陆氏、张氏俱殉节，父亲归昌世亦卒于彼时。归庄在《己丑元日》一诗中，伤感而发，诗云：

四年绝域度新正，此夕空将两目瞠。

天下兴亡凭揲策，一身进退类悬旌。

商君法令牛毛细，王莽征徭鱼尾赪。

不信江南百万户，锄稷只向陇头耕。

而归庄有丧不能治，因为被清兵指名搜捕，只好亡命他乡，远走天涯。一直到顺治十年（公元1653年），过了九年，归庄才“泣血负土”，归葬三世七人。治丧时，归庄已经无力操办，无财务、无心力，幸得钱谦益出面相助。钱谦益虽在降清上亏了节气，但是，确实有恩于士林。明末清初，天下文士、至少是江南文士，求到钱谦益门下，钱谦益无不出手相助。钱谦益为归家的丧事，广招士林出“缚金”以助，不够部分的费用，全是钱谦益资助。钱谦益对归庄如此者有二：一、钱谦益对归有光相当的崇拜；二、与归庄有师生之谊。他在《观田家收获（三首选一）》一诗中说：

稻香秫熟暮秋天，阡陌纵横万亩连。

五载输粮女真国，天全我志独无田。

归庄在亲人墓侧筑茅庐相伴，他在茅庐中自题一联：“两口居安乐之窝，妻太聪明夫太怪；四邻接幽冥之宅，人何寥落鬼何多。”他家的茅庐，室外：柴门破烂，不能掩闭；室内：桌椅缺腿，绳索支纬。门内又有一联：入其室，空空如也；问其人，嚣嚣然曰。

归庄虽然是穷苦，但是有一位爱他、疼他、恋他的好妻子，两个人感情甚笃，在此乱世潦倒中，无疑对归庄是最大的慰籍。他把内室署名为“推仔楼”，有人询其意，他告诉人家：“此乃才子佳人合抱，不能分离”。

归庄归昆山后，以卖书画为生，不束清装，以野服治身。他还一度穿过僧袍，并削发为僧，称普明头陀，目的就是为对抗清朝的“剃发令”。他有《断发》诗二首，诗云：

其一

亲朋姑息爱，逼我从胡俗。

一旦持剪刀，剪我头半秃。

发乃父母生，毁伤贻大辱。

弃华而从夷，我罪今莫赎。

人情重避患，不殚计委曲。

得正复何求？所惧非刑戮。

况复事多变，祸福相倚伏。

吾生命在天，岂必罹荼毒!

已矣不可追，垂头泪盈掬!

其二

华人变为夷，苟活不如死。

所恨身多累，欲死更中止。

高堂两白头，三男今独子。

我复不反顾，残年安所倚？

隐忍且偷生，坐待真人起。

赫赫姚荣国，发垂不过耳。

誓立百代勋，一洗终身耻。

归庄写有《落花诗》十二首，并作一序，序中曰：“我生不辰，遭值多故，客非荆士，常动华实蔽野之思;身在江南，仍有大树飘零之感。以至风木痛绝，华萼悲深，阶下芝兰，亦无遗种。一片初飞，有时溅泪;千林如扫，无限伤怀!是以摹写风情，刻画容态，前人诣极，嗣响为难;至于情感所寄，亦非诸公所有。无心学步，敢曰齐驱;借景抒情，情尽则止。”《落花诗》并非只写落花，而是诗人借落花景致，抒发郁结于心的家国、身世之痛。吴伟业评其《落花诗十二章》说：“流丽深雅，得寄托之旨，备体物之致。”归庄《落花诗》十二首选一，诗云：

江南春老叹红稀，树底残英高下飞。

燕蹴莺衔何太急！溷多茵少竟安归？

阑干晓露芳条冷，池馆斜阳绿荫肥。

静掩蓬门独惆怅，从他芳草自菲菲。

就在这时，他的好友顾炎武因“施杀恶仆”，而被陷囹圄。他奔走相救，投告无门，转而求助于钱谦益门下。钱谦益提出让顾炎武拜其为师，他才方便出手相救。归庄斟酌之后，认为情势急了，保住顾炎武性命才更重要。于是，代为顾炎武做主，写了门生帖子递给了钱谦益。而顾炎武不认同钱谦益的节操，知道此事后，直接令人找钱谦益要回门生帖，并到处张贴告示，晓喻大众。弄得钱谦益、归庄都有些尴尬，顾炎武在气节上是有原则的。

归庄只活了六十一岁，晚景不好。先遭母丧，然后长子外出谋生，不知所终。使归庄愈发癫狂，寄食于僧舍，只知纵酒狂歌。最好的挚友顾炎武又远游北方，终其一生，两人除了挂念，终未再见一面。

归庄晚年唯一自慰者，致力于汇刻曾祖《归有光全集》。在搜集、编证过程中，钱谦益对此也是帮助最大。多次写序，多方征集，多加考证，更是多次资助，康熙十二年（1673），归压卒时，此书乃为成。归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那年的元旦，作了一首诗：

常年元日五更兴，多病衰翁兹未能。

名姓不劳通邑里，豆觞并免召亲朋。

山头爆竹豪家事，天上风云稔岁徵。

甲子重逢怀感叹，平生壮志竟何凭？

归庄为编《归有光全集》时，与汪琬发生了冲突，汪琬著有《归有光年谱》。汪琬与归庄本是旧友，商证文字，负性使气，从而引出明遗民与新朝士大夫身份之争。汪琬以文法为复兴古文第一要义，遭归庄在《再答汪苕文》讥刺说：“执事每言作文无他妙诀，惟有翻案。”汪、归之争，主要牵涉到对钱谦益的评价问题。汪琬“倒钱”，而归庄师钱，而更重要的是钱谦益为重刻《归有光全集》还出了资。可以说，汪、归由论文不合演化为一场激烈的冲突，与明末士人好争、好义气用事不无关联，明朝就是在争吵中倒塌的。

归庄死时，顾炎武在山东章丘。获知归庄死讯后，在桑家庄的家中设坛致祭，写下《哭归高士》诗四首悲悼。

归庄诗书画印皆能，得之家学，其父对他督导甚苛。朱彝尊说归庄是：“恒轩好奇，世目为狂生，善行、草书”。归庄的书法，在甲申之变前，行草乃二王范式，风格较为平实。甲申之后，笔墨成为抒发胸中积郁，更趋跌宕多姿，纵横飘逸。正如归庄说自己的字号时戏谑道：“归子名庄，字元公，别号鏖鏊钜山人，平生名字号屡更，以十数计，今名从其旧，字从其新，号从其怪者云。”他在书法上追求的真是“字从其新”。

《桐阴论画》评归庄“文辞书画，奄有众长，墨竹入神品。所见扇头小幅，笔情潇洒，墨气浓淡，机趣横逸，书卷之味溢于楮素。盖襟怀高旷而笔端奇逸之致，不落寻常蹊径也”。归庄传世的书画中墨竹极为少见，平生不肯轻易作。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归庄《墨竹诗翰卷》作于清顺治丁酉（1657），画墨竹五段并书其昔年游浙东近体诗九首，为“诗、书、画”俱佳的三绝卷，是他45岁时所作品。当时，他刚结束流亡漂泊生活，故笔墨稍觉生疏。十年后，归庄《题墨竹卷子》云：“人之学问，与年俱进，杂技亦然。余于墨竹，本游戏为之，初无意求进，然相去十馀年亦遂觉大异。此卷殊不工，但不至如近日画工之俗耳。”

卢秀辉有《为归庄尔礼作歌》一诗，赞曰：

死士多出吴，归家轩逸冕。

如昼乾坤清，死生早付莞。

诗文为之媒，书画春秋剪。

砌蛩凉夜悲，汝色无需赧。

三世七人丧，九年复波澜。

经史耀四海，辉出聚重茧。

纵酒息思维，狂歌以自勉。

居于僧寮中，叹其蹇非浅。

枕戈已空质，其心不可搴。

笑却渔翁钓，深雅无足揃。

蓼花繁叶虿，还剩一炙脔。

心走去千里，无泪对空泫。

念彼恩爱者，仔字不蒐狝。

妾雁春满庭，白首肯为贱。

字有众长春，奄从其新烇。

名又以旧炫，好得怪者免。

如祖生何书，哪能再生鲜？

沉舟绿树前，砚田残食产。

笔情潇洒人，横逸机趣揣。

浓淡墨气来，书卷溢楮素。

功名从不营，襟怀高旷限。

奇逸致笔端，亭林相对眼。

不落蹊径也，此世志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