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其人，或许大众是熟悉的。网络上关于王安石变法的内容简直多不胜数，各种各样角度切入，有说其一败涂地，有说其虽败犹荣，还有说性格使然云云。

说白了，历史从来都是成王败寇。笔者亦有一点自己的愚见，待会分享一下。

但王安石的诗，远比他的变法更值得谈论，更具有时代价值。

先简单谈谈变法：一场注定失败的变法

不是王安石的变法不能成功，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的变法，究其本质都是不成功的。

为什么？

因为成功的变法本质上就是产权的归位，没有涉及产权归位的变法，不可能成功的。

所谓产权归位，在过去的中国，就是土地所有权的归位。中国封建王朝，建立及建立后都是不尊重私人土地产权的：打天下时承诺给一起打的人土地，土地哪里来？从别人手上抢来；建立时就把抢来的私人土地分给自己一起打天下的人；建国一段时间后，又找各种理由把原来分封出去的土地抢回来然后又分给其他人。

当然了，这就是封建王朝本质：地主土地私有制。“一起打天下的人”从来不包括黎民百姓。

土地的所有权本质上就掌握在王朝皇帝手上，尽管他今天册封给张三明天册封给李四。但真正耕耘土地的，不是张三李四这些地主，而是农民。农民耕着别人的土地，谁会珍惜土地？谁会有长期经营土地的想法？

于是，地主就不会善待佃户，佃户也不会忠诚于地主。地主不善待佃户、佃户不忠诚于地主的结果，就是经济状况的不稳定或者叫劳动生产率低下。在这种经济局面下，宋朝内忧外患，是自然之事。

而王安石变法，已经触及了土地所有权，至少已经触及统治阶级的利益。因此不可能成功。

王安石的变法，如果是劝皇帝出台法律，承认和确保土地所有权只能和平交易而不被任何人（包括王朝、皇帝）任意抢夺，那这种变法就有可能成功。

但王安石不可能这样做。因为他本身也是地主阶级。

不能为之而难为。于是，他的诗里，就出现了“怊”（失意）与“憇”（避世）。

荆公诗中的“怊”与“憇”

在荆公诗集里，常常会出现两个词，一个字是“怊”（chāo），一个字是“憇”（ qì），前者是一种悲伤忧怆，后者是一种阒寂空冷。仿佛在荆公的诗歌里，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代表儒家进取、以身许国的世界，一个是恬静退省、隐迹湖山的世界，前一个世界里有杜诗韩笔，后一个世界里庄老寒山。

王安石在青年时代的《雨后偶书》中写“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

进可为士大夫，退可为士君子，看淡进退，爱民为的。在中国历史上，作过一时名相而能安全隐去的人，有之，比如范蠡、张良，此二人，也不得不隐退，因为政治迫害太重，泛舟五湖也好，随赤松子游也好，颇近老子。而王安石的退隐，可进则进，可退则退，一本于他自己的“道”，根底在儒家。

王安石，少年丧父，他没有明确的师承，皆身体力行，自学深造。或许，在他的学养建构上，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是同乡曾巩。他若有心得，都会跟曾巩分享，比如他想引老子之学入治道，就第一时间告诉曾巩。在荆公的诗集里，也有很多赠予曾巩的诗作，为曾巩的因才大而遭谤陷而宽慰，鸣不平。

王安石21岁中进士

王安石21岁中进士，随后任淮南判官，在庆历三年23岁回乡相亲的时候，他写了《忆时诗示诸外弟》（1043年），这首诗，很长，是一部王安石23岁的自传。其中，“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有他的轻狂自信，“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有他的志向，“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自幼孝友本性而志在追求上古大治时代的贤者。

王安石变法后十年，他写过几组诗，叫《元丰行示德逢》《后元丰行》《歌元丰绝句五首》，选看一下《元丰行示德逢》：

四山翛翛映赤日，田背坼如龟兆出。

湖阴先生坐草室，看踏沟车望秋实。

雷蟠电掣云滔滔，夜半载雨输亭皋。

旱禾秀发埋牛尻，豆死更苏肥荚毛。

倒持龙骨挂屋敖，买酒浇客追前劳。

三年五谷贱如水，今见西成复如此。

元丰圣人与天通，千秋万岁与此同。

先生在野故不穷，击壤至老歌元丰。

杨德逢，号湖阴先生，是王安石在金陵时的邻居，每年清明回到金陵上坟，常与王安石清谈终日。诗中写农家久旱得雨的情景。起笔两句，源自韩愈《南山诗》“或如龟坼兆，或若卦分繇”。久旱得雨，禾苗茁长，淹没了牛的尻尾，丰年的预兆。“龙骨”代指水车，闲卦在屋檐，乡老卖酒庆贺，好过的年景。千秋与在野的典故，源自孟子，击壤的典故，源自尧舜。王安石借给杨湖阴的赠诗，描写农家风景。此时，据王安石变法已经十年，也正是他赋闲金陵的时期。农家能够丰足，正因于变法的成效。相比司马温公执政时期的经济与治安的衰落，王安石更有成效。就连一直反对王安石变法的苏轼，也在给滕达道的信里，称早年对于王安石的诋毁是一种“偏见”。

荆公诗，一个很重要的来源是杜甫，见其所写《题杜甫画像》，笔调之浓稠，情真意笃：

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寒飕飕。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死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惟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荆公诗，对于杜甫的向往，诚恳。荆公所处时代，正西昆体盛行，欧、梅矫正于前，荆公诗，奋力于后。他的《游土山示蔡天启秘校》《巫山高》都是学杜甫的佳作，而他的《思王逢原》，则是出入韩愈的上品。

一个属于儒家的诗境之外，还有一个属于禅宗的世界，除了他的《拟寒山拾得二十首》名作之外，另有一组诗，不大常见，王安石和苏东坡写雪景的诗，气局高远，体格胜大，即《读眉山集次韵雪诗五首》（眉山，即东坡）

其二：

神女青腰宝髻鸦，独藏云气委飞车。(淮南子典故)

夜光往往多联璧，小白纷纷每散花。（维摩经 天女散花典故）

珠网纚连拘翼座，瑶池淼漫阿环家。（华严经 西王母 典故 ）

银为宫阙寻常见，岂即诸天守夜叉。（显宗论 典故）

其三:

惠施文字黑如鸦，於此机缄漫五车。（庄子 典故）

皭若易缁终不染，纷然能幻本无花。（圆觉经 典故）

观空白足宁知处，疑有青腰岂作家。（达摩大师 典故）

慧可忍寒真觉晚，为谁将手少林叉。（传灯录 二祖慧可典故）

这些诗，本来不是宋诗的“正宗”，宋诗以学杜甫与韩愈为正脉，但是在苏轼之后，镕铸佛典于诗中，成为风气，而此类诗体，王安石是先导，且气局在苏轼之上。苏轼开张万户的疏朗，荆公或不及，但荆公的瘦峭深邃窈静谨严，苏轼所不如。荆公晚年尤精佛典，还有很多同僧侣唱和的诗句，此处不多援引。

荆公诗，有他入世悲怀的“怊”，也有他阒无人影的“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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