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梁唐晋汉周，播乱五十秋。”

五代，后世不愿多提的一个时代。

战争、混乱、民不聊生。

于是，人们更愿意谈论它之前唐的强盛、它之后宋的繁华。

天灾人祸之下，五代人的平均寿命也不长，大多数有些作为的人都如昙花一现、流星划过。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他活的很长，生命周期几乎覆盖了整个五代时期；他官运亨通，经历了五代中的四代十帝，且始终官居高位，俨然是“忠君爱国”的极端反例，被后人几乎一边倒地指责、诟病。

这个人，就是冯道。

今天，我就来聊聊冯道，也聊聊乱世中“忠君”与“苍生”矛盾下的冯道之“道”。

生逢乱世不见道

道可道，非常道。

冯道，字可道，五代时期四朝重臣，号长乐老，瀛洲景城（今属河北沧州）人。他在五代乱世罕见地居高位而始终屹立不倒，是名副其实的“政坛不倒翁”。

梳理他的生平，我们不难看出一个规律——铁打的冯道，流水的王朝。

别人家的好孩子：公元882年，冯道生于传统的耕读之家，少年时好学、敦厚、安贫乐道，是标准的符合儒家审美的青年。唐昭宗天祐年间，被幽州节度使刘守光征为掾属。李存勖的文书，登上舞台：公元911年，而立之年的冯道得罪了可排进五代恶人Top5的刘守光。后来他逃到太原，被历史上难得的“好太监”张承业推荐给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李存勖，并逐步成为李存勖重要的辅臣。

李存勖

侍奉李嗣源：公元926年，回乡为父亲服孝完毕的冯道启程回洛阳，恰逢后唐将领李嗣源（后来的后唐明宗）起兵反对李存勖，冯道不顾劝阻毅然继续赶赴洛阳任职。李嗣源兵变成功后，冯道不久即被李嗣源任为宰相。李从珂的高官：公元934年，李从珂反叛继任李嗣源的后唐愍帝，愍帝逃亡，冯道当即迎李从珂，先后任宰相、司空。后晋宰相：公元936年，后唐大将石敬瑭灭后唐，建立后晋。冯道继续担任宰相。出使契丹：公元937-939年，受儿皇帝石敬瑭委派，冯道出使父皇之国契丹。后晋礼遇：公元939年，自契丹回国后的冯道，受到石敬瑭至高无上的礼遇，国事全部委托冯道处理。后晋一哥：公元942年，石敬瑭死，养子石重贵继任，冯道继续享有殊荣，担任太尉，封燕国公。后汉太师：公元947年-948年，契丹灭后晋，但因“打草谷”等行为倒行逆施，无法在中原立足，于是北返。刘知远起兵，建立后汉，拜冯道为太师。郭威红人：公元951年，郭威灭后汉，建立后周，冯道被拜为太师、中书令，受到郭威至高的尊敬。不倒翁病逝：公元954年，后周世宗柴荣即位，冯道负责主持郭威丧事。在郭威入葬不久，冯道病逝，享年73岁。柴荣辍朝三日，赠冯道尚书令，追封瀛王，谥文懿。

我默默地打扫，你们留下的一地鸡毛

司马光《资治通鉴·后周纪二》“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

后人评价冯道，几乎一边倒地指责他的不忠、无耻，不论老板如何换，自己一直身居高位，不知廉耻已极。

然而，事实是否真的如此？

从史书的记载上，我完全看不到冯道只知权位、不顾天下苍生的举动；看不到他阴谋算计、争权夺利的行为；相反，面对五代乱世的一地鸡毛，冯道是少数一直默默打扫的人。

乱世之中，民不聊生、人如草芥；最宝贵的，莫过于田地与人命。在别人毁田、害民、你争我夺时，冯道却在默默地反其道而行之。

1. 偷偷替人种地的高官

欧阳修《新五代史·冯道传》：“其解学士居父丧于景城，遇岁饥，悉出所有以赒乡里，而退耕于野，躬自负薪。有荒其田不耕者与力不能耕者，道夜往，潜为之耕。其人后来愧谢，道殊不以为德。”

冯道的发迹，是从他跟随李存勖开始的。李存勖称帝后，赏识冯道的文章操行，提拔他担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辅佐李存勖开国后不久，冯父去世，冯道回乡守孝。

在家期间，他四散家财赈济灾民，亲自种田砍柴。令人惊叹的是，见到那些田地荒芜或者无法耕田的人，冯道竟会自己偷偷趁夜色去替其耕种，别人感谢他时也不以为意。

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开国功臣，能默默为其他普通农人耕田而不计回报，是不多见的。

2. 乱世中的“人道主义”

不仅默默为他人耕田，冯道还展现出来了难得的“人道主义”光辉。

冯道随军出征时，住在简陋的茅草棚里，没有床铺，就睡在一捆喂牲口的干草上；他用工资置办食物，和自己的仆从们一同吃饭；好人缘的冯道，得到了将领们的偏爱，把抢来的美女送给他，而冯道就把这些女人单独安排在其他屋中，寻访到她们的主人家乡后，再送回。

欧阳修《新五代史·冯道传》：“诸将有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遗道，道不能却，置之别室，访其主而还之。”

事当务实

中国人的哲学中，大道、礼仪、面子、霸气，都是高频褒义词，倒是“务实”默默躲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当雄心爆棚的盛世，“务实”者尚且会成为异类；在人不如畜的乱世，“务实”者更是少的可怜。

冯道就是这样一个“务实主义者”。

1. 不拘虚礼，事当务实

让我们看看他在李从珂起兵反叛时的反应。

李从珂像

李从珂攻入都城，后唐愍帝逃跑，而冯道正在回家途中。听到消息，他决定在途径的天宫寺立刻召集百官，劝进李从珂。

冯道此举遭到中书舍人卢导的反对。卢导认为，天子在外（没死、没退），大臣就劝进别人，不符合“君臣大义”，要先请示太后的意思。而冯道此刻只说了四个字：“事当务实”。

卢导的做法，自然受到人们的称赞。但细想下来，连皇帝自己都跑掉了，大势已定，无可挽回。若此时再拘泥于礼制，恐怕都城又要生灵涂炭了。

2. 《兔园策》的故事

冯道与工部侍郎任赞关于《兔园策》的对话，也是他务实的一例。

《兔园策》，是当时幼儿私塾的教材，因为受众低龄，内容自然粗浅。于是，工部侍郎任赞借此讽刺冯道，说你走得那么急，肯定会从身上掉下本《兔园策》来。言外之意，冯道只看得懂幼儿读物，以此讥讽冯道的水平低下。而冯道回答，《兔园策》是著名的儒士们编辑的，现在的读书人只关注那些徒有其表的文字句子，就能够忝列公卿之位，这才是浅薄。说的任赞十分惭愧。

薛居正《旧五代史·冯道传》：“有工部侍郎任赞，因班退，与同列戏道于后曰：“若急行，必遗下《兔园策》。”道寻知之，召赞谓曰：“《兔园策》皆名儒所集，道能讽之，中朝士子止看文场秀句，便为举业，皆窃取公聊，何浅狭之甚耶！”赞大愧焉。”

可见，同样文官出身、身居高位的冯道，内心中也是瞧不起那些只会玩弄笔墨文字的高官的 。

最佳老板——李嗣源

冯道侍奉过四朝十位皇帝，后唐明宗李嗣源无疑是其中与他最为相知相投的一位。

李嗣源像

李嗣源出身武将，文化水平很低，但却不妨碍他成为五代难得的“明君”。他并没有大多数五代君主都有的戾气（似乎只有郭威、柴荣例外）；而作为乱世的皇帝，他却又难得地有自知之明，登上皇位后，既不穷兵黩武、也不好大喜功，简朴勤政，因此，他的治下，被史家评为那个时代难得的“小康”时期。

这一切，都与冯道的劝谏分不开。

只有有自知之明的君主，才有足够的胸怀容得下不同声音。纵观冯道一生，似乎也只有在李嗣源时代，表现地最为“入世”，提了不少具有积极意义的建议。

李嗣源得到一个写有“传国宝万岁杯”的玉杯，而冯道却说，这玉杯是前朝有形之宝，“仁义”才是皇帝无形之宝。劝说李嗣源施行仁义，这样的勇气，足以和前朝后世的谏臣相比美。

李嗣源治下，“小康粗现”，连年丰收，冯道却偏捡泄气的话说，要皇帝居安思危，不要有一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要继续努力。“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兢兢业业，臣之望也。”在适当的时机泼冷水，既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更需要一颗体恤苍生的心。

而最能体现冯道在乱世中的政治理想的，是他另一段与李嗣源的对话。在天下丰收的时候，李嗣源问冯道，百姓是否得到了实惠？而冯道则用之前举子聂夷中的《伤田家诗》来提示李嗣源：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

拳拳忠臣赤子心，令人动容。也许冯道换了无数个老板，但他“愿君王勤政爱民”之心，从未改变！

燕过评：离经叛道，忠国不忠朝

身逢数千年罕有之大乱世，城头变幻大王旗，臣子的责任，到底是为一姓政权效忠而粉身碎骨，还是为体恤天下苍生而默默付出？

这是一个问题。

历代史家，似乎给了一致的答案。看看历代的评价，对于冯道，几乎是一边倒的骂。

《旧五代史》的作者薛居正认为，冯道不忠。“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为忠乎！夫一女二夫，人之不幸，况于再三者哉！”《新五代史》的作者欧阳修，则贬损冯道近乎骂街：“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显然想以冯道为通鉴的反例，直接地指出他是奸臣之最：“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至于宋末胡三省，则更为极端，在他为《资治通鉴》的注中，说冯道在这么多王朝担任宰辅，只劝谏过后周世宗柴荣不要亲征（事实还证明柴荣对了），这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从冯道与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对话中，我们就多次看到他劝君主兢兢业业、爱惜民力。

“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就是冯道挨骂的原因。在正统史家眼中，当一个政权灭亡之时，“忠臣不事二君”是大臣义不容辞的责任，是真正的“大义”，怎能“君则兴亡接踵，道则富贵自如”。

然而，真正的大义，又是什么呢？

史家之言，满眼看去，忠君＝爱国；而看遍史书中的冯道，我的眼中，却全是他不愚忠于君、却爱民仁义，不贪财好色、不搞阴谋诡计，默默耕种、偷偷放人、劝君勤政、事当务实，用自己最大努力让战火中的百姓得到片刻喘息。

在那个今日睡去、明日不知能否醒来的季世，这大概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能做到的最好的境界了。

但不知道后来诟病冯道的史家们，若他们遭此乱世，是否能做的更好？

倒是明代李贽另辟蹊径，对冯道的评价，是很中肯的。

“五十年间，虽历经四姓，事一十二君并耶律契丹等，而百姓卒免锋镝之苦者，道务安养之力也。”

百姓，才应是施政的根本。

都说五代是“季世”，后人们总不吝将最低的差评扔给这个时期。礼崩乐坏、无君无父、戾气横流、民不聊生，史家都难以找到遮羞布去粉饰这个时代。

可也别忘了，乱世扔出的一地鸡毛里，那个默默打扫的长乐老——冯道。

“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 ——冯道《长乐老自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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