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怀· 十五

清 · 黄景仁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文| 洁弘

昨天夜里睡不着，披着外套在楼下散步，想起“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早上去翻书，才发现这首诗有个梦幻的诗题，叫作《绮怀》。

我之所以觉得它梦幻，是这个诗题令我想起年少时看周星驰的电影《赌圣》，张敏饰演的神秘女子，是阿星的梦中情人“绮梦”，她神秘美丽，来去自如。

在阿星失去特异功能、落魄潦倒的日子里，她温柔缱绻，给了阿星很多关怀。

今天我们来说这首诗，和电影里的绮梦一样，温柔又缱绻。

黄景仁，从小天资聪颖，九岁就写出“江头一夜雨，楼上五更寒”这样好的句子，十六岁于三千人中取童子诗第一，被时人称为“乾隆六十年第一人”。

但古代的天才或神童，都往往早亡，结局不好。黄也不例外，三十五岁就贫病以终。

即便如此，在他有限的创作时间内，仍然名作络绎，不胜枚举。这首诗是他最知名的作品之一。

它作于乾隆四十年，大概是康乾盛世的最后阶段。这一年的六七月，黄景仁的小女儿夭折，不久家乡又闹了虫灾。他屡试不第，只能去各个地方讲学谋求生活，工作了一段时间又“半载清淮常卧病”。无论是时代和个人，都是在走下坡路的时候。

在这样的背景下，诗人怀念起自己年轻时候爱过的人，写了这首《绮怀》。

记忆中的恋人，让他最不能忘怀的是在明月下吹箫的娴静姿态。诗人化用李商隐《代应》中“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一句，后来清初王士祯写“红墙银汉途难越，碧海青天怨有余”形容天人之隔。黄景仁在这里，是想表达回忆里近在咫尺的昨天，如今却如银汉一般遥远。

前人李商隐写“昨夜星辰昨夜风”，也写“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到了他这里，变成：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是啊，多年过去了，眼前的光景早已不是当年的绮丽，季节也不再是那温馨的夏夜，当年的爱人已嫁作人妇，而我们的诗人依然冒着风露中，在月下等待。

一句明知故问的“为谁”，有点像费玉清在歌里唱：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春蚕吐丝，将自已重重包裹，正如诗人自己，用思念将自己包围。可是哪怕伤心至死，对方也永远不会再出现。

那时留下的美好回忆，成了今夜无法消除的痛。

很多人读这首诗，喜欢的都是颔联，而我独爱尾联。因为恋情发生在年少时，黄景仁用反复的句法，“三五年时三五月”，代指青春年华；“可怜杯酒不曾消”，说得多么轻松啊。可事实却是，连年轻时跟她一起喝过酒的记忆都无法消除，他该怎么去面对失去她以后的生活呢？

那么简单的字面下，承载着诗人那么多的痛，轻易地就扎进我的心里。

那些记忆里的美丽，在失去的那刻全部画上句点，当你再次想到它们的时候，已经变成流水落花春去也，只留下诗人在月光下痴痴地伫立，在午夜清晖的寒冷中，在飘摇不断的风雨里，留下一个永恒的静默姿态。

他像一个等待者，一个活在过去的回忆里的人，一个永远都在原地没有往前走的人，苦苦守着那些回忆，拉也拉不出来。

有人说他像李商隐，可是李商隐写诗，点到即止。黄景仁则是力透纸背，他毫无顾忌，太委屈又太执着，要把心里的情撕碎给你看。

有人说，他是天才诗人，喜欢借用前人妙语，却又能够在修辞上脱胎于前人，形成自己诗歌独特的风貌，深情、温柔又缱绻。可惜清朝文学毕竟不是以诗歌著称的，如果早生九百多年，不知会是怎样一副声名显赫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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