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人猿泰山

南昌，在中国的省会城市中是个特殊的存在，因不断错过时代机遇成为中国经济“洼地”，江西更是完美成为“环发展省份”。这些年，面对合肥、贵阳的弯道超车，面对周边长三角城市群、粤港澳大湾区、海西经济圈的产业自发承接转移，南昌社会经济发展就一个字：稳，城市排名一直在40位左右。

改变也许在2019年，这一年7月，江西发布《大南昌都市圈发展规划（2019-2025年）》，其后12月，南昌市部分行政区划调整。今年4月，全国第3个、中部首个国家级内陆开放型经济试验区在江西设立，同在4月，南昌全面放开城镇落户限制，实现落户零门槛，并在6月推出“人才十条”。也在4月，南昌开展“彰显省会担当，我们怎么干”解放思想大讨论，5月，南昌市委书记、市长带队马不停蹄赴浙沪粤考察，5月30日，南昌为产业高质量发展一下出台四个实施方案。就像高速运转的陀螺，南昌系列行动让人目不暇接。

南昌，起风了！

困局

南昌发展的问题，除去战略思想，最主要的是工业、土地与人才的严重制约。

江西省副省长殷美根曾分析说，南昌弱，弱在反映发展后劲的工业经济“体量不大、龙头不强、集群不多”。

在中部六省中，南昌GDP仅高于山西太原。从产业角度而言，南昌面临产业转型危机，除光伏产业有些起色，航空制造业还算凑合，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电子产业、纺织产业以外，根本没有成规模的大型工业。

而南昌电子产业、纺织业缺乏竞争力，电子产业发展迅速但还撑不起南昌的发展，更别提带动江西全省了；而航空制造业仰仗的昌飞，同西飞、沈飞、成飞相比也相形见绌，难望其项背。

中航工业昌飞公司紧张忙碌的试飞现场

似乎说到南昌的产业，大家脑海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特色产业集群。相比周围省会城市，武汉的光电子、集成电路全国知名，合肥平板显示产业、长沙重工业制造均是省内标杆龙头。

特别是在城市发展的道路上，南昌城市规模一直发展缓慢，人口偏少，2019年，南昌全市常住人口560万，由此带来的最明显的问题就是，第三产业难以发展，对大型制造业劳动密集型企业吸引力不够，比如郑州能吸引富士康。更别提人口衍生的红利诸如城市基础设施、地铁规划等。2019年，南昌的第三产比例首次超过二产，这在城市化发展多年的中国，省会城市这样的比例非常罕见。

南昌城市建设速度不快，建成区小、辐射带动周边地区发展能力弱，成为南昌最明显的短板。，2015年新建县改区，南昌市区面积扩大6倍，2019年底，设立红谷滩区，2002年南昌市郊区更名为青山湖区。到现在，南昌总面积仅为7402平方千米，城市框架没能有效拉开，人口少而密集，房价自然居高不下。

南昌也缺乏人才吸引力。江西三面环山，形成“口袋”，虽然为其发展慢找到了理由，但却无法堵塞人才外流。网上流传的说法是，赣南去珠三角、赣州去福建、赣西人口往长沙跑，赣西北去武汉、赣东北则去长三角。

江西作为“环发展省份”，面临的现实很残酷。近几年，人口流出数量居高不下，2017年全国排名第五、2018年第四、2019年第六！

最令江西人心塞的是，江西虽然有103所本专科院校，但至今没有一所985高校。南昌大学作为江西省唯一的211高校，显然满足不了江西更高层次人才的培养需求。反观合肥、武汉、长沙等周边中部省会，都是优质高校聚集地，集中的教育资源带来丰富的人才、科研资源。这使得南昌的发展缺乏原动力。江西作为唯一毗邻长三角经济圈、珠三角经济圈、海西经济圈的省份，在南昌都市圈尚未强大之前，特殊的地理环境反而加快人才流失。

更令人担心的是，因南昌首位度不高，导致周边城市群在资源、要素、市场等方面形成对江西的虹吸效应。特别是长三角一体化、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上升为国家战略，国家支持海西经济区和福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福建自贸区等建设，支持武汉建设国家中心城市等，都可能导致南昌进入国家战略的边缘地位。

成因

人们在谈到南昌时，往往绕不开整个江西，总喜欢用格局变化来总结其兴衰之因，但纵使把时间尺度拉长到上千年来看，南昌的局限在于人主观能动性发挥不力。

时代的潮起云落，江西“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的地缘，使其自魏晋“衣冠南渡”而兴，成就“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至太平天国运动而衰。之后江西、南昌除为中国武装革命斗争提供实践之地外，更多时候，是被边缘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江西周边省份不断崛起，就连贵州、安徽也开始弯道超车时，江西却掀起绿化热潮，确保“白天不见村庄，晚上不见灯光”，不免让人产生某种错位感。绿化当然是好事，但环境保护更应是发展的自觉。

见微知著，南昌亦然，错过了时代的快车，成为“经济相对落后城市”。但南昌走到这一步不是偶然。

有专家评论称：江西小富即安、缺乏拼劲的“盆地”意识强烈。

江西承接东西，牵引南北。但事实是，江西的交通区位却被边缘化，一度被称为“环高铁省份”。一个非常令人惊讶的事实是，中国的交通网络宁可绕过江西，也不愿意取这段捷径，比如武汉到杭州要绕经江苏，长沙到合肥要绕经湖北，南京到广州要绕经湖广。原因在于江西铁路建设的被动性和九江铁路枢纽地位的衰落，基本上处于等的状态。对于九江枢纽边缘化有一个不能证实但却流行的说法：九江在省界上，给它修哪怕一寸的铁路，也都是给外省修的，还不如不给他们通铁路。

但不管什么原因，时代发展却不等人，虽然位于南北交汇处，因缺乏主观能动性，这些年里，错过以铁路为代表的机遇，南昌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等待衰落的命运。

2008年，合肥与南昌经济总量相当；但过了11年，合肥GDP从1664亿增加到9409.40亿，而南昌只增加到5596亿。甚至连前些年不被看好的广西和贵州，也早已拥抱山水旅游产业和大数据，换道超车。财经作家叶檀曾在《我眼中最无前途的十个中国城市》中评说：“南昌就是一个染上小病而整体经济体里面免疫力较强的城市。”

在思想、人才、产业局限的合围下，南昌，这座拥有“人民军队的摇篮”美誉的城市，在发展中，显得有些落寞。

建军雕塑广场

“风口”

其实，南昌也并非大家想象中的不堪，大多数人只看见了城市沉默，却忽视了南昌的自我生长更新。

南昌也有自己的骄傲，曾制造第一架飞机、第一辆轮式拖拉机等新中国工业的五个第一。这几年，南昌也荣获诸多城市名誉。

最近十几年，南昌GDP增速其实并不低，即使在2020年上半年，也保持正增长，海关进出口总值更是同比增长25%。

2019年，南昌在全国城市排名中位列40，而在2000年时南昌位列62。所以，“稳”是南昌经济发展的最好概括。只不过，相对于周边城市的崛起和南昌地理、资源优势，看客比当事人着急。

已经错过时势，那就只能制造机遇，挖掘“风口”。

“强攻产业、决战工业”，这是南昌近几年的坚持，在不断调整的产业定位中，南昌提出聚焦绿色食品、现代轻纺、新型材料、机电装备制造四大传统优势产业，重点打造新能源汽车、电子信息、生物医药、航空装备四大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

2016年，南昌开始向数字经济发起进攻，希望在细分领域上实现弯道超车，也终于赶上5G、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基建及国家战略“风口”。江西省委书记刘奇曾表示，“新经济不嫌贫爱富，谁拥抱新经济，新经济就青睐谁。”

南昌追逐VR风口，却引来指责：没顾及VR的推广前景和应用深度等产业内问题，包括产业基础，尤其南昌VR人才全靠“进口”，这样一个无源之水，怎么能发展出有全国乃至世界竞争力的产业？

这是一边批评南昌保守谨慎，一边转身拦住南昌向前摸索的步伐。对于新经济来说，现在全世界都缺人才，重要的是看谁能抢占制高点率先形成聚集。在发展中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在解决问题中发展才是奋斗的态度。虽然现在很多城市都在发展VR，那就要看谁肯下功夫，毕竟，对所有城市来说，新经济是一条的赛道，他所考验的不仅是行动，也有眼光和魄力。

自2018年起，南昌已连续两年举办世界VR产业大会，给省市带来的电子科技类业务利润总额超过2000亿元，使江西省电子科技类业务跃居中部地区第一位。

南昌于2016年宣布启动VR产业六大平台建设后，火力全开，不仅要建设全国首个城市级VR产业基地，并提出打造“世界级VR中心”，形成南昌产业转型升级和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爆发点。

近几年的南昌市政府工作报告中，VR都是重头戏。2020年更是在报告中明确：打造“全国数字经济发展样板区、全国智慧城市建设示范区、世界VR产业发展引领区、全国数字经济体制机制创新先导区”的定位。

VR科创城

受益导向转变，2019年，南昌电子信息增长14.6%，高于规模以上工业6.1个百分点。预计到2023年，电子信息产业营业收入超过4000亿元。

南昌在最近发布的《产业高质量发展十大提升行动实施方案》中，提出全面实施“VR+”战略，到2023年，全市VR产业产值将超过600亿元。

“对南昌来说，发展以VR产业为基础的电子信息产业，是一个很好的产业发展转型升级机遇。”工业和信息化部电子信息司副司长吴胜武评价。

由此，南昌开启了产业结构变化，南昌提出2020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占比要超过28%。在已形成三大千亿产业的基础上，南昌服务业也开始突围，“山水之城”的“南昌品牌”适时提出，2020年服务业增加值要达到3000亿元。

重要的是，在高铁网从“四纵四横”向“十纵十横”转向和发展过程中，江西正在实现从交通“洼地”到交通“高地”的大跨越。这种突破与跨越，使得南昌承接大规模的产业转移与经济合作成为可能。并且，南昌与周边城市群的产业梯度差距，天然地形成产业转移的原动力。

2020年4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同意设立江西内陆开放型经济试验区的批复》，同意设立江西内陆开放型经济试验区，这是全国第3个、中部首个内陆开放型经济试验区，明确江西要主动融入共建“一带一路”，积极参与长江经济带发展，对接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长三角一体化发展。

南昌，跨越的风口已然来临。

入局

面对机遇，做大南昌，是江西发展的头等大事，唯此，南昌才能更好地在新一轮产业变革和世界产业链分工中入局，进入中国城市高质量发展的赛道。

事实上，江西不止一次地提出要做大南昌，早在2010年江西就曾出台过“环鄱阳湖经济发展圈”，但结果就像白纸被轻轻翻过。。

2019年南昌GDP与2009年的杭州处于同一量级，仅相当于武汉34.5%，郑州48.3%，长沙48.4%，合肥59.5%。南昌发展缓慢与其首位度偏低不无关系。2018年，南昌出台“人才新政”22条，但实施后人才落户才万人左右。2019年，南昌在全省的首位度从2018年23.2%下滑到22.6%，全国排名倒数第九。

未来的经济竞争，除了强省会这个趋势，还有城市群的战略意义。

为此，2019年发布的《大南昌都市圈发展规划（2019-2025年）》提出“一核两极两轴、三组团多支撑”的区域格局，明确“支持南昌市争创国家中心城市”。

根据此次规划，未来大南昌都市圈的发展定位包括“全省高质量跨越式发展引领区”“国际先进制造业基地”，南昌市中心城区和赣江新区成为都市圈发展核心引擎。同时形成“一中心两板块五片区多支点”的产业空间格局，联手打造优势产业集群，并对各城市做出明确的产业定位。

一直被诟病的昌九片区将“构建九江港和南昌港组合模式，加快建设长江经济带区域航运中心。”为加强和南昌的规划对接，九江市2019年7月也下发通知，贯彻落实大南昌都市圈规划及各项政策措施。

九江港

南昌的规划从“昌九一体化”到“赣江新区”，从“南昌大都市区”到此次的“大南昌都市圈”的变化背后，凸显出江西自身的焦虑，提出“主动承接东部沿海发达地区产业转移”，全面融入周边城市群建设，积极争取建成粤港澳大湾区辐射中西部地区的门户，打通都市圈南下入海通道。

如果规划得到落实，都市圈的生产要素活跃流动起来，可能会有很大一部分流出人口被内部消化，用来弥补南昌人口的不足。

现有条件下，南昌为吸引人口也是不遗余力。4月14日南昌祭出大招：零门槛落户，“来了就是南昌人”。6月22日，南昌推出“人才十条”，希望实现每年吸引10万名大学毕业生、10万名技能劳动者来昌留昌工作的目标。虽然有些晚，但南昌做大省会城市的决心不言而喻。

这些政策与规划，可以说是江西及南昌对自己的重新认识。但一座城市“出圈”背后，其实是一篇生态、文化及产业协同质量发展的大文章。如果强省会得不到快速落实，江西人才只能外流，南昌就会陷入仅有城市框架却无人的尴尬境地。

破局

南昌的破局不是规划及文件的出台，而是思想的解放。

4月23日，南昌展开“彰显省会担当，我们怎么干”解放思想大讨论活动，南昌市委书记吴晓军表示：“要跳出南昌看南昌，将南昌置身全国乃至世界大格局中寻找定位、谋划发展，向好的学、跟强的比、与快的赛。”同时提出，要强化海纳百川的开放意识，加快引导人才、创新、资本等要素向南昌集聚；强化敢为人先的创新意识，从过时的条条框框、以往的经验模式中解放出来。

这对南昌发展的问题可谓一语中的。

几天后，吴晓军与市长黄喜忠率队赴浙沪粤考察。5月30日，南昌举行产业高质量发展暨文化提升行动动员大会。一下摔出《产业高质量发展十大提升行动》《现代服务业高质量发展十大提升行动》《都市现代农业高质量发展十大提升行动》《十大文化重点工程》等四个实施方案。

这几月，南昌的动作让人目不暇接，并且针对性很明显。南昌今年的系列行动与方案，与其说是对南昌的定位与更新再造，不如说是对南昌的一次思想变革。

南昌虽然越来越多地承接沿海发达地区产业梯度转移，如移动智能终端等，但南昌如无法形成完善的产业生态圈，就只能承载附加值低的生产环节。所以，抓住国家政策和新经济“风口”，做长产业链，完善生态圈是重中之重。

一打纲领不如一次成功的实践。南昌需要的是对城市、产业定位的清晰度与确定性。

南昌的爆发，现在还缺少那“临门一脚”，这需要各方面的积累和对国家战略的积极介入。

因此，南昌解放思想，深度思考自身独有特色和探索精细化运营、创新驱动、可持续发展等模式，落实城市基本功能与总体属性的宏观视野定位，才会形成真正的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