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经典句段赏析:侠义精神与语言艺术的完美交融
《水浒传》是我国第一部白话文长篇章回小说,是长篇白话文学的起点和里程碑式作品。
它的文学成就从明清时代起,就受到广泛推崇,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就总结过《水浒》创作上的十五种文法。
今天的学者仍然高度评价《水浒传》语言艺术的价值:
《水浒传》不但是最早使用白话演说的长篇巨制,而且一起手便将白话运用得纯熟酣畅,成为后世大部分作品都难以逾越的语言艺术高峰。(侯会《从山贼到水寇:水浒传的前世今生》侯会著P17)
《水浒传》虽然是世代累积型作品,但“累积”的只是题材,在语言成就上,仍属于文人创作小说,无论是人物对话还是叙事描状,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石昌渝《中国小说源流论》P339)
《水浒传》与《红楼梦》代表了我国古代小说语言的最高成就。(齐裕焜《中国古代小说演变史》P182)
“鱼读水浒”将陆续从多个方面,剖析《水浒传》在文学描写上的特色,无论是作为文学欣赏,还是对于写作实践,相信都会有所裨益。
今天是第一弹:《水浒传描写中影视语言的运用》
清代《水浒人物画卷》
金圣叹点评《水浒》时,时常会用到一个词“如画”或者“活画”。
用过去的话来讲,叫生动形象,“如见其人,如闻其声”,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有“画面感、镜头感”。
古人当然没有见过电影,但细细来看,《水浒传》中的很多文字描写,竟然颇为符合现代影视的标准。
贯穿道具:紫石街的帘子
影视作品中常常会用到一个核心道具(或叫关键道具),在贯穿剧情、引出人物以及叙事表达上起到重要作用。
比较典型的,如《盗梦空间》中的陀螺,《阿甘正传》中的羽毛。
而在潘金莲的故事中,最核心的道具是紫石街家门口的“帘子”。
故事的开头,潘金莲登场时:
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 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
帘子掀起,金莲现身,立于帘下,与武松相见。
这看似轻轻地一掀,背后带起一片暗潮涌动,一直连到彤云密布、朔风紧起的冬日下午。
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揭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
又一次立在帘下,又一次揭起帘子,心态已与初见时完全不同。
这一次是专心等着那一个人,身边冷冷清清,心里望眼欲穿,直到那人出现,方才露出笑脸。
故事的中段,一根叉竿引发另一段虐缘。
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
残冬已过,春日将临,潘金莲的故事峰回路转。
开帘子遇到叔叔,收帘子又遇到了谁?
特别备注:
从这一段的描述来看,潘金莲收的是自家大门口的帘子。因为后面明写着“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现在几乎所有的影视改编都把这一段改成她在二楼关窗时,叉杆掉落,打到了一楼的西门庆。
都是误解。
故事的收尾,帘子再开,夺命之人归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声:“嫂嫂,武二归来!”
帘子再一次打开,这次没有美人相迎,映入眼帘的只有哥哥的牌位。
金圣叹说,这两行字里,武松一共把牌位读了四遍:
见到灵床时,已见了牌位,不敢信;细看一下,的确上面写着是哥哥的牌位,还不敢信;再把七个字从头到尾读一遍,数明白了是七个字,呆了,仍然不敢信;把眼睛眨了,重新睁开又看,还是觉得自己眼花了。武松读过四遍,方才能出声说一句“自己回来了”。
一幅帘子,贯穿潘金莲整个故事开头与结尾,见证了她命运的波谲云诡,充分发挥了作为核心道具的功能。
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看,“帘子”这一物品的功能是“阻挡、阻隔”。掀开帘子,可以喻意为“浮现、揭示”;合上帘子,则喻意“隐藏,隐瞒”。
在潘金莲身上,掀起帘子见武松,预示着她的故事正式登场,其命运的波折从此开始;关闭帘子撞见西门关,则昭示着这是一段“见不得人”的关系,需要被遮蔽起来。
而武松开帘子见哥哥的灵床,表示真相即将浮出水面,他的使命便是来戳破阴谋、揭示谜底。
动作场景:武松逃离孟州城
《水浒传》正文笔墨极省,很少抒情(其实有的,主要在诗词里,不过,金圣叹的贯华堂本把那些诗都删了),但是关于动作的描写极多,采用了白描式的手法,用词相当精准、生动。
大量动词的连续使用,让人一路读下来,仿佛亲眼见到了主人公的所作所为。
以第三十一回,武松血溅鸳鸯楼之后,离开孟州城的一段描写为例:
(武松)就女墙边,望下先把朴刀虚按一按,刀尖在上,棒梢向下,托地只一跳,把棒一拄,立在濠堑边。月明之下看水时,只有一二尺深。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解下腿絣护膝,抓扎起衣服,从这城濠里走过对岸。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有两双八搭麻鞋,取出来穿在脚上。听城里更点时,已打四更三点。武松道:“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槡!“提了朴刀,投东小路,便走了一五更。
这一段,一口气用了十三个动词,描述了武松从孟州城的城墙上跳下,淌过护城河,最后离开的场景,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武松当时连杀十五人,而且血书留名,正式开始了逃亡,但他的一连串动作却从容不迫,有条有理:
淌水过河时,能够把鞋袜脱了,绑腿解了,衣服扎了,过了河又把鞋子换了,还记得这鞋子是谁送的。
更惊奇的是,他居然还能够“听到更鼓”,知道现在是几更几点!
这说明武松是真的放松了,彻底放松了,心头一口鸟气终于出尽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后面才能够在古庙里沉睡,被张青的伙家们抓走。否则,以武松的警惕和乖觉,是不可能着这个道的。
武松这一段“独角戏”,纯粹靠动作表演来完成叙事,而且有景——映在护城河里的月光;有声——远处传来的更点。
什么叫“如画”?就是把一段画面活生生放映在你眼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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