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心理学与汉字的布白。

引子：桩道与书法

五个月前，刚刚体验过桩道，在老师家中闲谈。

老师问：“要想把桩站好，有什么要求？”

我转述：“中正，均匀，开放。”

老师一边重复，一边说到：“有意思，书法的要求，也正是这六个字。”

说完，就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书，递给了我。

这之后，我一边学习书中的内容，一边在书写中实际体会。暑假的最后两周，每天上午要陪伴孩子去夏令营。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又完整地重读了一遍。

如果说，《汉字书法之美》是对我的书法启蒙的话，那这本《写字那点事儿》则实实在在地教会我书写的基本规律。

不同于教习特定流派的同类书籍，这本书的主旨是：普通人如何写好一般字。

“普通”与“一般”的并列，体现了作者对通用书写原则的强调，而“通用”就意味着，这些原则超脱了各家各派书法风格的羁绊。

有趣的是，在这些书写原则的背后，还有着来自视觉心理学的理论基础。

知黑守白

拿到一幅书法作品，白纸黑字引入眼帘。第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了：

我们看到的，到底是白纸，还是黑字，亦或兼而有之？

在正式回答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几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参见下图。这些由离散的圆点与间隔的线条组成的图形，被人眼“自动补足”了，我们可以轻松地识别出补足之后的图形，或者文字。

格式塔-自动补足

第二个例子，左右两边其实是同一幅图案，只不过把前景和背景的着色做了交换。以黑色为例，强调前景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杯子；转而强调背景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两张相对的人脸。

格式塔-图地转换

人眼还有一个大杀器，就像第三个例子所示的那样。黑色图形的中间，竟然无中生有出来白色的三角形（A）或者球形（B）。更有趣的是，中间白色图形的边界，即使是不与黑色图形相交的部分，同样看起来是那么清晰。

如果你仔细分辨，会发现中间白色图形的白，其实与背景的白，是一样的。然而，当知觉起作用的时候，白色图形的白，竟然看起来要比背景更白一些。

格式塔-无中生有

这些例子，都来自于一门叫做“格式塔”的心理学科。格式塔是德文 gestalt 的音译，意译过来就是完形心理学。

完形心理学强调经验和行为的整体性，认为整体不等于并且大于部分之和，主张从整体的动力结构来研究心理现象。上面这三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整体性的作用。

回到这一节刚开始时提出的问题，我想大家应该会认同：

书法作品，呈现给我们的不仅是笔画，还包括没有笔画覆盖的空白。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汉字笔画的结构安排，也称之为汉字的布白。纸张的二维空间，被汉字的笔画所分割，呈现出星罗棋布的空白。书法家在运笔时，既要注意笔画本身（黑色的部分），又要关照分割空间（白色的部分），在这黑白之间平衡阴阳的关系与比例，最终呈现书法之美，此所谓知黑守白。

接下来，我们具体谈谈，如何才能做到知黑守白。

中正·动态平衡

第一条原则，是中正。

乍一看，汉字是方块字，讲究横平竖直。实际上，书法作品不同于印刷体，有其自身的书写规律。

举几个例子。其一，写字的过程，是从左到右，由于人体手臂与手腕的生理结构，导致横画的书写，天然的左低右高，这就使得汉字呈现出左紧右松的格局。

其二，从上到下的书写，与从左到右相仿，除了生理的约束之外，常年的书写意识，使得刚开始写的时候，会为后写的部分主动地留些余地，从而形成上紧下松的形制。

其三，就像人体姿态的挺拔，需要腰腹部核心区适度的收紧一样，汉字的内外呈现出内紧外松的态势。由于字的中部，在九宫格中位于中宫，故又称为中宫收紧。如果中部笔画松弛，就好像一个人大腹便便，失去了应有的仪态。

这些松紧关系的约定俗成，让汉字的中正，不是在一笔一画上机械地执行，而是在汉字整体上加以体现。

需要说明的是，关于中正的这一部分，在原书中并未多做介绍。我是结合自己的学习体会，谈一点个人的认知和看法。

站桩的时候，为了身体的中正，我们可以通过前后、左右微微移动，把身体的重心精准地落在双脚的正中间。这个时候，整个脚掌均匀受力，身体的压力既不偏向前脚掌，也不落在脚后跟。

此后，从无极到太极，双手慢慢抬起，为了保持平衡，身体会自然地略向后收。这之后，如果动作变得更加复杂，比如云起手来，又或者打起了太极，随着一招一式的变化，中正的具体形制，必然要相应地变化。

与此类似，汉字字形的千变万化，使得中正要随着字形，及其书写时的特定表达，而动态的调整。

以下图所示，欧阳询所书《九成宫》中的九字为例，上紧下松与左紧右松导致字形上小下大、左小右大，其重心就与通常的印刷体有所不同，会偏左一些。与此同时，为了与左半边的横画与撇画相平衡，右半边的弯钩，被刻意地加粗夸大了，从而将重心适度右移。如果不这样，这个字看起来就会有一种向左倾倒的感觉。夸大之后，在左伸右拉的张力之下，九字取得了一种力的平衡。

再看一个例子。这六个不同风格的林字，单看笔画，很多都不够中正，然通观全字，却又都保持着和谐的平衡感。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细细品味。

均匀·空白类同

如果说对于中正的理解还算比较简单，那均匀则要复杂许多，这是由汉字多样的笔画与字形所决定的。

我们来看一个简单的例子，先把基本概念说清楚。

意象空白示例图

相邻的两条线段，尽管它们不接触，却可以相互投射并构成形状，这就是经过现代视觉心理学验证的知觉现象。

对于构成形状而言，需要注意两点：其一，两线间的距离，太远的线之间就不构成形状；其二，两线间的相对位置，较短的那条决定了形状的大小。

有了这个基础，对于每一个汉字，我们会发现两类空白：

确切空白：由相交的笔画构成，如可字中间的口的内部封闭区域；意象空白：由相邻的笔画投射，如可字中间的口，与上面的横画、右边的竖钩，所分别投射而成的空白区域。

空白类同示例图

当我们把汉字中的两类空白确定下来之后，有四点印象值得注意：

尽管字内的空白各有来由，但它们都对视觉产生刺激作用；人眼会将它们自动归并，感知并比较其面积或分量；当这些空白的分量比较接近时，汉字的结构就是合理的、好看的；从中不难看出，空白面积的大小，主要由较短的那条边线来决定。

这个规律，被作者归纳为四个字：空白类同。也就是说，一个字中相类似的空白，其面积大小要基本相同。我觉得这四个字是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为何谓均匀给出了定量的标准。有了它，书法爱好者可以自行判断笔画的方向、位置与长短，是不是合适（如下图所示）。

空白类同举例

以空白类同作为基本原则，可以推导出进一步的书写规律：

位置决定撇捺的走向。比如说，顶撇（如香）接近于水平，侧撇（如皮）接近竖直，中撇（如更）先垂直再接近45度，底捺（如退）接近水平，正常撇捺（如木）45度。同向笔画平行并等距。比如说，重字的六个横画之间，前字的四个竖画之间，以及杉字的三个撇画之间，要保持平行，并间距相等。不同字的大小要不同。为了保持通篇文字之间的空白类同，必然要求笔画多的字要写得大一些，笔画少的字相对写得小一些。

位置决定撇捺的走向

同向笔画平行并等距

不同字的大小要不同

再深入一点，还可以通过调整笔画的粗细、连断、凸凹，甚至适度的变形等手法，来更好地保持空白类同。

总之，在保证空白类同的大前提下，书法爱好者可以尽情地发挥各种调匀布白的功夫。

开放·主笔突出

如果说中正保证了汉字的平衡感，均匀保证了通篇的一致性的话，那主笔大概就建立起字与字、字与周围空间之间的连接感。

而这种连接感，就是开放的意义所在。

留心的读者可能还记得，在上一节中，我们说过意象空白的面积或分量，主要由较短的笔画所决定。实际上，这为较长的笔画留下了自由发挥的空间。我们来看个例子：

主笔示例图

对于上图中的每个字，我们会发现，有些笔画得到了充分的舒展，就好像一台大戏之中，戏份十足的主角一般。因此，这样的笔画，被称为主笔。与主笔相对，其余的笔画，好像衬托绿叶的红花，被称为余笔。

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说：

“画山者必有主峰，为诸峰所拱向，作字者必有主笔，为余笔所拱向。主笔有差，则余笔皆败，故善书者，必争此一笔。”

正因为如此，主笔不仅比其它笔画更长或更粗壮，而且能对汉字的神韵起到支撑的作用。

由于汉字是方块字，所以主笔通常有纵横两个方向之分。在横向上，比如契字、安字的长横，或者远字的走之底；在纵向上，比如陈字的竖钩，或者物字的长竖。

此外，汉字还有一些斜向的笔画，贯通了纵横两个方向。这个时候，这一笔同时成为两个方向上的主笔，比如武字的长斜钩。

除了单一笔画之外，有时候主笔也会是一个笔画组合。比如，热字的四点底，夫字的撇捺组合等。

既然是主角，通常书法家在选择主笔的时候，会考虑它的唯一性。这是因为，如果一个字的主笔不唯一，不同的笔画之间，会争夺有限的注意力，反而让整个字的神韵分散了。

尽管有主笔唯一的书写原则，但特定字的主笔选择，却并不一定是唯一的。书中给了几个例子，如下图所示。

主笔不唯一举例

值得一提的是，不管特定字的主笔怎样选择，一旦确定，其余的笔画就要主动地配合，而有所退让。

主笔选择的多样，为书法作品的通篇连接，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理解好主笔，也为我们更好地理解书写过程中所谓的行气，提供了一个参照。

书法的行气

后记：空间感

暑假里，西北旅游的第三天，我们来到了茶卡。强烈的紫外线，让高海拔地区的天空，变得更加深邃。天地之间，云朵、雪山和盐晶，在藏青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洁白。

步入盐湖的深处，我萌发了一个念头：不如就在这里，站个桩吧。

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从茶卡开始，西北辽阔的天地里，处处留下了我站桩的身影。

所谓桩，是体正安舒的姿态；所谓道，是生命的源头与自然运行的规律。而站桩的过程，就是通过姿态的调整与稳固，在中正、均匀、开放中，让身体对空间的感受慢慢呈现。

回到书法，纸张便是这天地，笔画便是这人身。书写的过程，就是通过身与手的舞动，让笔墨与纸张的交汇，在中正、均匀、开放中，逐渐地呈现出每个汉字特有的空间感。

看似不同的两件事，桩道与书法，就这样交融于共通的空间感之中。

有了较好的空间感之后，依天赋与喜好，每个人可自行生发，或隶书，或楷书，或行书，或草书，或自成一家，千姿百态，千变万化。

这个开枝散叶的过程，又会促进对于空间感受的深入。两者相辅相成，最终由必然王国走向了自由王国，从而达到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所以，要想写好字，就与站桩一样，好好在空间感上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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