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感动，觉得除了你们的事，是我唯一亲眼见的伟大的爱情故事。”

这是张爱玲在1979年3月19日写给宋淇、邝文美夫妇的信上的一句话，她亲眼见的伟大的爱情故事，除了收信人夫妇之外，指的是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和姑父李开第。

这一年，在上海的张茂渊和在美国的张爱玲恢复通信，告诉侄女，她和李开第打算结婚。

这一年，张茂渊和李开第均已是78岁的老人。

张爱玲在给好友夫妇的信中表达了她对这桩婚事的喜悦与感动之情。

李开第的名字曾出现在她的《对照记》中。

“我考上了伦敦大学，欧战爆发不能去，改入香港大学。我母亲与姑姑托了工程师李开第作监护人，她们在英国就认识的老友，也就是我现在的姑父。”

对于李开第与姑姑的爱情，张爱玲用了“伟大”来形容。确实，这一段连绵五十多年的爱情，没有什么激动人心或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一个朴实、平静的等待，却足见当事人、尤其是张茂渊的人品。

没能发展的一段情

张茂渊和李开第相识于1920年代英国留学期间。

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是，张茂渊与李开第是在去英国的船上认识的，张茂渊晕船，得到了李开第的悉心照顾，萌生好感，两人开始交往。李开第却因张茂渊的家世背景而退却。外公是李鸿章，哥哥抽鸦片、娶姨太太、泡堂子等，这种旧式大家族背景让李开第不喜。

另一种说法是，他俩在留学期间的一次聚会上认识，随后成为一个圈子里的朋友。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张茂渊和李开第彼此有情，但因种种缘故，没有让这段感情发展下去。

李开第的妻子夏毓智也是留学生，与李开第家门当户对。他俩结婚时，李开第已过而立之年，在英国安利洋行当工程师，事业有成。两人举行婚礼时，张茂渊还是伴娘。

张爱玲于1939年去港大读书，张茂渊便委托在香港工作的李开第照顾侄女。当船抵香港时，等在码头的人就是李开第。

张爱玲很早就认识姑姑的这位朋友，一向称他为uncle K.D.她因港大停课回到上海时，李开第在重庆，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后才回上海。这时候李开第与张茂渊重新联系上，张爱玲也因此见过李开第的儿女，对他正在学音乐的女儿李斌印象很深，晚年还曾在送李开第小皮夹时顺便买了个小钱包送给李斌。

张爱玲在给邝文美的信中提到当年姑姑是因为爱着一名有妇之夫没有出去，指的就是李开第。但张茂渊也只是以一个友人的身份，与李开第保持着交往。

独立的底气和最终的结合

从张爱玲写姑姑的那些文字中可以看出来，张茂渊是一名非常独立的女性。这种独立，不仅体现在经济、生活上，在情感和思维上，她始终保持着很强的自我。

她年轻时就不像当时与她背景差不多的女子那样，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段感情和一段婚姻上，而是勤奋、好学，走出去。

她继承了一些家产，但在投资股票惨遭失利后，她的表现竟很得体。这种事，要说不懊恼，估计不大可能。在那个时代，失去财产又没有婚姻支持的女子，处境会很难。

张茂渊能泰然处之，主要还是因为她拥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她留过学、有学位，主修钢琴，英文优秀。所以，张茂渊能在洋行里找到工作，困难时期还曾在电台念过新闻稿。后来她在大光明戏院为同期放映的外国电影做现场翻译，相当于现在的同传，凭借一身过硬的本事赚钱养活自己。

张爱玲在1943年到1952年离开上海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与姑姑张茂渊生活在一起，对李开第比较熟悉，也知道姑姑和他之间的感情。不过，她离开前，姑姑要求她们暂时不通信联系，姑侄俩是在暌违27年后才重新联系上。在此期间发生的事情，张爱玲是后来从姑姑的来信中知道的。

李开第的妻子于1965年去世。在那段时期，李开第的处境很糟，已经退休的张茂渊没有受到家庭成员的牵连，却因与李开第走得近而受到拖累。“连我姑姑也扣退休金。”

两人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背后还有人指指点点。不过，情感和思维都很独立、自我的张茂渊，并不在意这些，她与李开第两人互相鼓励、搀扶着，度过了那段岁月。

1979年，两位78岁的老人，在李开第的女儿的支持下终于结为夫妇，远在美国的张爱玲自然也写信力促此事。一段走过半个多世纪的感情，在此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命运和他们自己的努力

张茂渊和李开第婚后过得很幸福，后来她患了癌症，李开第一直瞒着她，却尽心尽力照顾她，直到她去世。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十二年。张茂渊于1992年去世，李开第在1999年去世。两人都是高寿之人。

很多人发出疑问：为了一个人等待五十多年，值得吗？

还有人感慨：幸亏张茂渊和李开第都是高寿之人，而李开第的第一任妻子夏毓智去世得早，否则的话，这段感情还是没有结局。

这样的疑问和感慨，我也有。

是不是值得，事实胜于雄辩。张茂渊和李开第晚年相伴，互相照顾，彼此的晚辈都为他们的结合感到高兴。张茂渊在患癌的情况下，超过了医生预言的死期，跟她的心情和李开第的照顾是分不开的。

高寿这件事，一方面有天意，另一方面，说明张茂渊和李开第都是精神强健之人，撑过了种种人生不如意。命运和他们自己的努力，让这段感情有了结果。

坚持的底气从哪来

张茂渊是典型的独立女性，对待感情，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都遵循自己的内心，不将就，也不强求。对自己认定的事和人，她有自己的坚持。

值得思考的是，这样坚持的底气从哪里来？

我们见到很多以分手告终的恋情，都是坚持不下去，理由各种各样，最常见的是：等不下去，不能耽误自己的青春；对方已有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幸福，自己则形单影只，颇为失落，于是从前的爱意转变成了怨，感情发生了质变。

张茂渊能坚持下去，还是一个原因：独立。

她不需要依靠这份爱情活下去，她有自己的生活。但她珍视自己的感情，相信这份爱值得她小心呵护和守候。

她希望这份爱能有结果，但若是没有，那也没关系，他们是老友。

只有内心真正独立的人，才会对自己的选择如此自信，才能在无情的岁月中，刀枪不入地守护着内心的这份感情，不怀疑它是否值得。

参考书目：《私语录》（张爱玲）

《张爱玲私语录》（张爱玲、宋淇、宋邝文美）

《桃花难画：张爱玲档案》（张爱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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