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犯错，但很少人会犯法。

当每个人都习惯于抱着手机，生活在网络世界里，我们会发现“网络暴力”来得一次比一次凶猛、霸道和坚决。

那些貌似正义，谴责罪行的网友会说，你看，她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却不知道生活检点，甚至还犯下大错，触犯了法律，难道我们不应该谴责吗？而那些替网络暴力的受害者讲话的网友，却往往会遭受数倍、几十倍网民的群起而攻之。

我时常在想，这是足够冷静、客观和明智的做法吗？

01

事实是，如今的手机和网络，极大地渲染、夸大和凝聚了主观的情绪和意见。

没错，一个人犯了错，难免受到人情社会的谴责和质疑。

但是一个人犯了错，值得几千人、几万人去指着鼻子谩骂吗？

如果一个明星犯了错、犯了法，就有超过百万、千万的网民群起而攻之，我认为，这不应该是现代社会的进步和善意。

换句话说，当网络暴力突然而至，官方媒体站队表态，自媒体摇旗呐喊，大V和网民追着热点指责谩骂，身处舆论中心的“问题明星”，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一夜之间，苦心经营的代言、房产和声誉，全都一扫而空。值得吗？

但是，尽管事实如此明显，我仍然不认为“问题明星”作为一个人，罪大恶极到了需要付出一切的地步。

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就应该给她留有改错的空间和余地；如果一个人犯了法，只要不是死刑，那就还有追责、赔偿，甚至是清偿的责任和义务。

当我们习惯把明星的私事、家事，看作一场表演秀，那么迟早有一天，随着越来越趋于一致和集中的“舆论惯性”，迟早有一天，会“逼死”一个人。

到了那个时候，曾经指责过“问题明星”的网民，大概会有些脊背发凉，对吧？

02

网络暴力，总是突然而至的。

今天是她，明天可能就是你。或许你上一秒还在玩手机、打扑克，从下一秒开始，全世界的敌意和恶意都会朝你蜂拥而至。

你茫然不知所向，迷茫痛苦却又无处藏身，转眼间就失去一切。

你开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用自己都理解不了的语句去解释和回击，然后数以万计的网民会迅速抓住你的痛点和缺陷，进行新一轮的攻击。

直到你精疲力竭、惊慌失措、甚至神情恍惚。

而网络暴力，从来就不是讲道理和谈观点，当网民的情绪被“点燃”，群情激奋之时，哪一边的声音多、声音大，谁就是绝对的胜者。

在常理和法理上，在正反两边，总有一方是正确的；

但是在对“问题明星”的伤害上，双方都不是无辜的。

我们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提及网络暴力，但它却从未因此而停止过，反而愈演愈烈。

手机和网络，将我们每一个人真实的相貌、情绪和生活都掩藏了起来，但同时，也暴露了我们人性中最冷酷、无情和黑暗的一面。

正确的观点，不一定是正确的言论。

当一通指责，通过千千万万的嘴巴和键盘，用最恶毒和最恶心的词汇讲出来，让身处舆论中心的“问题明星”转眼间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心灰意冷，甚至失去生命的时候，再正确的观点，也会大打折扣。

上百万、上千万的人围着一个“问题明星”指责谩骂，这不是网络暴力是什么？

03

如果你看过英美剧《黑镜》，对第三季第六集的《全民公敌》肯定会印象深刻。

在故事中，凶手掌握了大量原本用来传授花粉的人造蜜蜂，在网络上发起以“去死”为标签的投票，当网民们酣畅淋漓地在网络上指责、谩骂和宣泄，并疯狂投票时，竟发现每一期的“得票最高者”都会离奇身亡。

但是，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最后的结局是，每一个曾经“网络暴力”和投票的网民，都被人造蜜蜂夺去了生命。

为什么？

凶手曾经暗恋的女孩，差点因为“网络暴力”而自杀，所以他认为：

那些被票选出来的“全民公敌”有罪！

每一个曾经歇斯底里、肆无忌惮地疯狂谩骂的“键盘侠”也有罪！

所以，我们可以说事情、讲道理，但是没必要破口大骂。

在网络暴力中，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认为理所应当、不足挂齿或举手之劳的“义举”，我们因为愤怒而大声疾呼，或者因为兴奋而欢呼雀跃。

不可否认，网络世界因为不同的语言、观点和意见而变得丰富多彩，但是，我们不应该忽略，当人云亦云、山呼海啸和摧枯拉朽般的网络舆论，施加在一个人的时候，他会遭受怎样的困惑、折磨和痛苦。

04

这就好比，在公交汽车上有一个持刀的小偷。

谁都知道他的做法是错误的，犯法的。可是，当他肆无忌惮地行使偷窃的时候，是旁观者的沉默和冷漠，给了他信心和勇气。我相信，一个持刀并且团伙作案的小偷，即便是在公交汽车上偷窃，能够站出来大声呵斥、冲上去勇敢搏斗的义士，也肯定是少之又少。

而这，也是旁观者的沉默和冷漠造的孽，谁都知道，如果冲上去被打倒，那么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大多数人，依旧会选择做一个看客，为了自身安全，也为了少惹麻烦，不惹事。

这都无可厚非，在面对极其危险和不可捉摸的境况时，这些迟疑、犹豫和胆怯，都是可以理解的，尽管它不正确、不合理，不应当。

但是，根据以往的经历和经验，一旦有人迅速制服了公交车上的小偷，那么全车的人都会迅速变得群情激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拳我一脚，每一个人都会有理有据、克制谨慎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不满和正义，谁也不在乎：

身处无数旁观者的嘲笑、侮辱和拳脚中心的小偷，是不是承受了理所应当和额外的伤害。

2018年1月，在四川成都营门口的一家舞厅内，一个“小偷”被客人指认出来，混乱之中，“抓住了小偷”的消息在舞厅里传开，许多客人难忍愤怒，都冲上去肆意殴打，却没有人确认小偷到底偷了些什么。

但其实，他不是小偷，承认的“赃款”也是在电线、橡胶警棍、铁甩棍和拳打脚踢的逼迫下，为了自保而转给舞厅经理的。

事后，“小偷”被医学鉴定为轻伤一级，7人被提起公诉，3人被控抢劫罪，草草收场。

这件事情，就好像是“网络暴力”在现实生活中的投影和具象。

我相信，当旁观者听说“抓住了小偷”，表现出的愤怒和不满，都是恰当的。谁不恨小偷呢？当你在无意间被小偷“顺”走点钱财手机，那种恼怒、委屈和痛苦，只要是经历过的人都能理解。

但是，当小偷在行窃时，旁观者应该制止，许多人却做了看客。

当小偷被抓后，成了绝对弱势的一方，大多数旁观者因为自身地位和力量的急剧变化，就选择不再做看客，而是积极参与到谩骂、谴责，甚至是殴打小偷的过程中来。

这样极端的例子，在生活中或许不多见，但的确是偶有发生。

但是这种“围观者心态”，在手机和网络中，却是无时无刻地存在着。

05

“问题明星”，肯定是犯了错、犯了法，所以应当被指责、被处罚。

但是，当山呼海啸般的网络舆情，施压在“问题明星”一个人身上，从指责、说理，到侮辱和谩骂，所有义正言辞的媒体和网民，在群情激昂中，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那么我们的言行举止和观点言论，真的代表着“正义”吗？

诚然，一个人犯了错、犯了法，就应该被指责和处罚，但是，在网络世界里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侮辱和谩骂“问题明星”的网民，又犯了什么错，犯了什么法？

如果因为自己的立场、观点和言论正确，就不给对方留有“活路”和余地，一味地指责、侮辱和谩骂，得理不饶人，藏在键盘后面就拥有了莫大的勇气和自信，不再顾及体面、尊重和理解。

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和“问题明星”的罪责，又有什么区别？

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像英美剧《黑镜》里的《全民公敌》那样，真的因为我们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和不负责任的网络言论而“杀死”了一个人。

那么在座的各位，都会心安理得吗？

06

犯错和犯法的人固然可恶、可恨，但并不是每一个犯错和犯法的人，都应该付出生命的代价。

表面上再光鲜亮丽、虚伪造作的“问题明星”，在面对感情、家庭和生活的变故时，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更何况，面对着突然而至的，疯狂、剧烈和碾压式的网络舆情，任凭是谁都会痛哭流涕、语无伦次，甚至是神志不清。

在这样的时刻，揪着病句和错别字来“全民批判”，盯着隐私、录音来“全民审判”，我不认为是客观、理性和善意的表达。

既然有错，承担责任就好了，相关部门审查就好了，可是在网络上借流量、利益和情绪，掀起的惊涛骇浪般的声讨，只对着一个人。哪怕我们批判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问题明星”，我也觉得过了。

而且感到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如果网络世界里，真的有一个“去死”的投票。

如果现实生活中，真的有一个控制着“大杀器”，准备将“票选冠军”杀害的凶手。

那么，端着键盘，握着鼠标，面对着电脑屏幕指点江山、目眦欲裂、暴跳如雷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但问题是，一旦遭受网络暴力的受害者失去了生命，没有一个旁观者、参与者和谩骂者会觉得自己犯了错，更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自己是凶手。除非在现实生活中，真的有凶手用“人造蜜蜂”来制裁和反噬人类。

否则，这样可怕的景象，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而且愈演愈烈。

07

网络暴力，也叫网络欺凌（cyberbullying），从概念上讲，是一种涉及对信息及通信技术的应用，以支援针对个人或群体进行恶意的、重复的、敌意的行为，以使其他人受到伤害。

实际上，“网络暴力”并不是最近才出现，而是随着互联网的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在20多年前，大家还在聊天室扎堆儿聊天的时候，就曾时不时地出现满屏宣泄恶意的粗俗言论。在那些年的网络空间，到处都充斥着侮辱、宣泄，整个互联网，就像是一个“意见垃圾桶”。

如今的网络暴力，变得有些温文尔雅，但是字里行间，却依旧潜藏着无数能够直戳人心的针尖和麦芒。从当年的集体骂娘，转变为现在的人格侮辱、思想批判和精神碾压。

比如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退赛的刘翔，十多年来，始终受到接连不断、层出不穷的网络暴力。刘翔退赛，你可以说他不勇敢、不坚强，但是在常理和法理上讲，他都是有“退赛”这个自由和选项的。

但是大多数网络暴力的参与者，根本就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自己的一时痛快和酣畅淋漓，结果，曾经的“奥运英雄”在口诛笔伐之下，被攻击为“懦夫”和“戏子”。不但导致了刘翔退出了媒体平台，甚至影响到了刘翔的婚姻和前妻的生活。

但是，没有一个旁观者认为自己犯了错、犯了法，相反，许多网民认为自己是在进行“正义审判”。这合理吗？

曾经有一名长期遭受恶语相向和网络攻击的女明星，在忍无可忍之下，将某个辱骂者的言论截图并挂在网上，然后这个曾经的辱骂者，转眼之间变成了网络暴力的受害者，不得不承受着来自女明星数百万粉丝的恶语相向。

耐人寻味的是，这个网友曾经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谩骂攻击女明星，但是其言论被女明星挂到网上，成为靶子以后，又变得委屈痛苦，甚至一脸无辜地控诉，认为自己遭受了网络暴力。

如此戏剧化的转折，发人深思。

在网络暴力中，每一个旁观者、参与者和呐喊者，都认为自己很脆弱，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观点有看法有思想有感情，看到不合理、不顺眼和不合法的事情，唠叨几句，喊叫两声，或是摇旗鼓噪，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

对于作为“标的”的娱乐明星和公众人物来说，网上的一两句责骂当然无可厚非。

问题是，这种群体针对个人的态度、观点和舆情，一旦上升到辱骂、诽谤和打击的地步，那就势不可挡了。

08

刘慈欣在《三体》中提出的“黑暗法则”，其实同样适用于网络社会。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在这片森林中，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

在网络世界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没有错，试图将自己的错误言论和偏激观点合理化、正义化。但是，在相互的辩论、争吵和谩骂中，一旦有个人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地址和隐私，那么对方必然挟裹着旁观者和参与者，对其揪住不放，甚至在现实生活中用实际行动去给予打击和报复。

问题是，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加害者，自己是受害者。

似乎只要找到了“第一个受害者”，那么之后的言行举止，不管是不是合理合法，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但实际上，不管是对于“第一个加害者”的确认和辨析，还是双方论战和谩骂的不断升级，自始至终，谩骂、侮辱和诽谤都没有停止，网络暴力都没有停止，加害没有停止，伤害也没有停止。

如果我们只是界定和判断“第一个受害者”，并以此来断定和评价这场网络舆论的善恶对错，显然是有失公允的。

当成千上万，百万甚至千万的旁观者、参与者和谩骂者席卷其中，运用键盘和鼠标作为舆论的利器，当我们无所顾忌、肆无忌惮、不负责任地朝着当事人恶语相向，侮辱诽谤……

是不是大多数人只要秉持着正确的观点，不管说什么都是正确的？

是不是只要秉持着正确的观点，不管如何攻击错误的一方，都是正确的？

是不是只要攻击错误的一方，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正确的？

09

假如，对于一个已经成为《全民公敌》的“问题明星”，我们的“舆论战”打胜了。

“问题明星”濒临崩溃，一无所有，神志不清。

我们应该怎么办？

假如，我们貌似正义的“舆论审判”，导致了现实生活中的悲剧甚至是惨剧。

我们应该怎么办？

假如，曾经大声疾呼，挥舞着拳头、键盘和鼠标，对“问题明星”口诛笔伐、义愤填膺、不亦乐乎的你，遭受了网络暴力。

你，又该怎么办？

在网络暴力的“全民狂欢”里，我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因为，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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