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跌更,岁月刻痕深,白发如霜映晚秋
那些岁月,逢年过节到姥姥家去,母亲总会偷偷塞给我一把枣,说,吃吧,脆灵
枣的数量不多,没尝出味道就吃完了,也是吃不饱。我知道这些枣,是姥姥打了藏起来的,期待逢年过节,我们探望她时,有东西给我们吃。天下父母都一样,时时担心自己的孩子饿着。
那棵枣树不粗,每年挂的果不多,可长相清秀,于是我们给它起名为"脆灵"。脆灵是棵母树,有一年,生出许多翠绿的嫩芽。姥姥把长得不好看的剪去,只留下十来棵溜直的。母亲很欢喜,占下了两棵。
可是,第二年春天,母亲占下的那两棵,让人挖去了,其它几棵粗壮的,也没了踪影。只留有窗台前一棵最纤细羸弱的小枣树,姥姥说,若不是我护着,这一棵也保不住。母亲无奈的把这棵小枣树移出来,栽到了我家院子里。
那段日子,母亲还年轻,我正在长大。母亲说,这树就像人干活,是不知道惜力的。
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人干活不是不知道惜力,而是为了子女与生活。
母亲让父亲挖了一个大坑,甚至还夸张地弄了点肥料进去。栆树栽好之后,母亲透透地浇了一遍水。我盯着那棵瘦弱的小树,心里失望极了。它能成长吗?
当年,枣树坚强地长出了绿油油的叶子,树干也长粗了一圈。第二年,树往上蹿了一截,树皮变得粗糙。第三年,枣树竟然开了一树的花,引来了很多的蜂蝶,然后结出了甜美的果。
这棵枣树像极了年轻时的母亲,朴素,坚强,勤劳。那时的母亲为赶农活,日晒雨淋,为家庭生计披星戴月,劳碌奔波。年头到年尾,寒来暑往,母亲片刻闲不得,承受着生活的重压,腰身一次次弯下去,但又一次次挺起来。
她辛苦中欣慰地看着我们几兄妹慢慢长大,似乎也忘了那些疲劳。我们几兄妹,是母亲一生劳心劳力地付出血汗,都要坚决呵护并为之遮风挡雨的果子。母亲总是乐观地欢喜着,她坚信自己这辈子能结出好果子。
岁月不饶人,母亲说,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坐着发呆。
子女总有自己的世界,而父母从来也是如这枣树,历风雨,历冷暖,可无碍它的努力结果,只为子女能过更好的生活。
我考上大学那年,第一次出远门。开学的头一天,母亲为我收拾行装,时下要替换的衣服,还有天冷要穿的外套,都叠得整整齐齐,并放进了行李包里。
我和母亲站在院子里,天高云淡。母亲没有说话,但显得有些怅然。我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这时,母亲突然跑进屋去。她出来时,抱着一块木板。我说,你这是要做什么?母亲响亮地说,我给你摘几个枣。
那时的母亲年轻,身手敏捷,动作矫健,很快摘下来很多枣给我。我舍不得吃完,放了些在行李包中,如带着一种情怀,开始了自己的背井离乡求学生涯。
可是,岁月不饶人,母亲渐渐变老。本来瘦瘦的母亲,竟然得了高血压。也许是体力活做太多,她经常腰疼、膝盖疼。即使这样,弟弟成家有孩子之后,她还是全力地去帮忙照看,帮忙弟弟打理家务。
侄子上了学后,她才逐渐地闲下来了。她经常地对我说,在城里住得不太习惯。我说你可以去找其他看孩子的老太太一起说说话,帮别人逗逗孩子。母亲说,要看孩子,在外面的时间不能多,孩子睡觉时、渴了、饿了都得回楼上去。
枣树习惯了四季里,何时开花结果,母亲一辈子辛辛苦苦为子女,习惯了乡村生活。
母亲回到老家,不想再去弟弟那里。我想接母亲来我家里,但母亲说,在你家和在你弟弟家还不是一个样子?她感觉还是老家住着舒服。大院子,出门就到了街上,出门都是认识的人,聊天也方便。
弟弟打电话要接她回去,但她感觉还是自己的老院子随便。弟弟离得远,只能假期里才回老家看看。我离得近些,周末有时间回家看看,假期里也会小住几天。母亲虽说老家住着舒服,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落寞与孤寂。
母亲住在农村老家,住在我儿时熟悉的院子里。她弯不下腰,提不得重物,做不得像样的活。母亲常坐在那棵枣树下,辛苦忙碌了一辈子为子女,子女终于成家立业了,自己却感到茫然。
她不再年轻,带着病痛,还时时要为每个儿女担心。她身边的那棵枣树,枝叶婆娑依旧,却也早已经不结果子。当时,有人劝母亲把树伐了,母亲却一直不肯。
枣树老去,但它默默养育了人。人一生,物一世,我们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父母赐予我们的生命与生活。
虽然时间会淡化一切,消解一切,但那些难以割舍的、理应永远铭记的,会在日光中一直清晰,不会烟消云散,也不会被风雨冲刷掉。
虽然每个人都是彼此人生中的过客,就像那棵枣树,是我们人生中的过客一样,但是我们必须学会感恩。
那棵枣树,终究会被人锯下来,丢在墙根,完成它的使命,纵使没人会记起它,但它的果子确实曾经是那样甜美,它结果子时,是那样地不知惜力。至少,它在我生命中,一直记忆着。
每个人都会老,就像这世上的每一棵树。可是这世上应铭记的事,会一直在我们的心里,哪怕它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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