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红杏:亡国泪浸染的禁书悲歌
杏花的花期在北方的开放时间正好是农历二月间。
这个时间,正是九交五六,寒来处覆冰盖雪,暖到时枯柳欲芽,偏偏又是人们冬闲将尽,踏春稍早的时候。不管他暖来寒来,春天总是在了,这时候若有杏花可赏,不失为一大快事。
杏者,幸也。自古到今,杏花就有幸福的寓意。古来多少诗家骚客,笔下杏花尽展芳姿,争奇斗妍。有好似羞怯女儿窥人者,“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游园不值》叶绍翁)。有枝头闹春者,“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玉楼春》宋祁)。有报春点雨者,“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陆游)。有风暖花娇者,“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绝句》释志南)。杏花开处,好一副山温水软的春景。
同样是杏花,因为心境不同,在赵佶笔下却是愁苦凄凉。
“剪裁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燕是通假字,通胭)起首三句,道尽杏花颜色:如同纯白色的丝绸,巧手剪裁,一重重堆叠花样,再用淡淡胭脂,轻柔均匀的涂抹而成。娇艳如此。
“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下三句,看花如人,娇俏可喜:好比那女孩儿身穿最新式的褙子襦裙,靓丽的色彩融入馥郁的清香,哪怕是天上蕊珠宫的宫女也比不上。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笔锋转向,却伤心红颜易逝。更使人不堪的是,有多少风雨袭来,将花朵无情摧折。
“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面对此愁此苦,又能向谁问一声,这凄凉的荒村野院,往后这些杏花又会经历多少春暮摧残,风吹雨打呢?
上半阙前面无数铺垫,只着落在这两个字“愁苦”之上,所谓“亡国君看亡国妾,凄凉满眼不能言。(凌寒)”想那深宫内院,艮岳风光,到此时也只是南柯一梦。斯情斯镜,不知赵佶是不是和李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心情一样,想来也差不多吧。“问院落凄凉”之问,想来和“问君能有几多愁”之问,当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艺术家,都是亡国之君,又都不敢死国,苟且偷生,受尽屈辱,下场又都同样凄凉,当此时此际,赵佶恐怕想问一问自己的老祖宗赵光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下半阙词,以杏花花期盛衰转换拟托自己境遇,抒发亡国之人对自身遭遇的沉痛哀诉,啼血呐喊,写出赵佶内心里无限哀痛。
“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者通假字,通这)这个“凭”字,下得沉重哀婉,这一重重的离恨,又能寄到哪里去呢?双飞的燕子,为什么就听不懂人的语言、不能听我倾诉一番呢?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作为一个被俘虏的皇帝,被敌人押解着北行,这和当日深宫面南,称孤道寡的奢靡生活自是天差地远。这一去冰天雪地,千山万水,还能回来吗?这里离汴京故宫,已经有多远了?真的此生就不能再回宫了吗?这三句里词句平淡,却于无声处听惊雷,充满了惧怕、悔恨、迷惘、无助、凄凉、哀伤的复杂情感。
“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这两句接着上句,也不知道向北走了多远了,家是回不去了。但是,怎么能会不想念呢?想念又能如何呢?没法子,只好做做梦罢了,或许在梦中还能回到那春日杏花绽放的故宫花园。
“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千钧笔力,都在这结尾九个字当中。无据这两个字,下得锥心啼血。不知道什么缘故,新近连做梦都做不成了。那真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啊。
有一句话叫做“国家不幸诗家幸。”赵佶再是艺术家气质,不经亡国离乱,断不可能作此哀音。大抵都是诸如“龙楼一点玉灯明。萧韶远,高宴在蓬瀛。”或者是“拂晨光、宫柳烟微,荡瑞色、御炉香散。从宸游,前后争趋,向金銮殿。”这样的宫廷曲调。哀伤处真情流露,和闲暇时敷衍游玩的作品,其震撼力不可同日而语。
整首词托物寄情,见花思己,悲怨哀婉,上半阙,从花易凋落,风雨摧残,院落无人层层递进,渐渐哀伤。下半阙燕不会人言,望故宫不见,欲做梦思量,无缘无故梦不能愈转愈深,愈深愈痛。描写出从期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的无助心情。
赋一首绝句,曰:
参差北去旧王孙,昔日龙楼今不存。
最是伤心亡国泪,杏花开处在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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