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是二十四节气，也是中国的鬼节之一，人们扫墓祭祖，怀念过世的亲人。今天我们就说说《阅微草堂笔记》里的鬼。《阅微草堂笔记》记鬼甚多，可以说鬼影重重，却也是千鬼千面。

博学而风趣的鬼

一个老学究在走夜路时，遇到死去的朋友做了鬼吏，去南村勾人，结伴而行走。老学究一向刚直，也不害怕，于是两人一路攀谈起来。路过一破房子，鬼说，这是文人的家。学究问何以见得，鬼吏说，白天人忙忙碌碌，性灵掩没，只有到夜里睡着了，灵魂才晴朗明澈。这时读过的书那些文字，放出的光芒就从身体的毛孔里放射出来了，五彩缤纷，灿若锦绣。像郑玄、孔安国、屈原、司马迁等这些学问大家，光芒直冲云霄，与星月争辉；次一些的有几丈高，再次一些的几尺高，最差劲的也像一盏小油灯，有微弱的光。这间破房子上光芒七八尺，所以是读书人。老学究就说，我读了一辈子书，睡着了光芒有多高啊？鬼吏欲言又止，踌躇再三终于说道：“实不相瞒，昨天经过你的私塾，你正午睡。只见你胸中高头讲章一部，试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顶，学生们好像是在浓云迷雾里诵读，实在没有看见一丝的光芒。”老学究听了大声怒斥，鬼吏大笑着跑开了。

这个故事有点意思。《聊斋》里有个瞽目者为应试的举子预测考试成绩，能闻出烧成灰的试卷的好坏，或芳香四溢，或浊臭逼人。此中鬼吏能看人睡中的毫光，也是一绝了。此鬼也是诙谐之鬼，想来活着之时两人应该常开玩笑吧，七绕八绕之后，把老学究绕了进去出出洋相。《阅微》中不少的老，都是反面典型，纪昀对道学理学的态度，可见一斑。纪昀应该没有读过《伊索寓言》，但笔记中学究问自己光芒如何，和赫尔墨斯之问自己的雕像所值几何的情节，如出一辙，异曲同工，东西方的智慧也是相通的。

借尸还魂争辩的鬼

某公打死一个犯了错的仆人，这仆人很是能说会道。他死后心有不甘，就附身在一个傻笨的婢女身上，和某公辩论：我营私舞弊有罪，但你杀我我却心有不平。主人你得到高官厚禄不是比我得到的多得多吗？你卖官鬻爵，得到上万钱财，不是也比我多得多吗？你在某件事上，玩弄权术，颠倒是非，不是更甚于我吗？主人可以负国家，为何责备我辜负你呢？

某公大怒，把婢女打到在地，可婢女还是嘴里嘟囔个不停。后来，某公果然不得善终。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成则王侯败则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虽然是鬼话连篇，却也是理直气壮。五十步何必笑百步，小巫与大巫罢了。

这种借尸还魂的事民间确实有。某人中邪撞鬼，鬼魂附身，借人之口说出鬼之言语。在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里，田小娥就附魂于鹿三身上，大喊大叫，让村民们恐惧异常，《百年孤独》里也有类似的情节。这就是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的一个表现吧。

反对说空话倡导实干的鬼

武邑县的 某公，与亲友去一寺院藏经阁前赏花。藏经阁常发生诡异之事，一到夜里人就不敢到阁下了。某公自命是道学家，神情坦然，并不相信什么鬼怪。于是，酒后就来到阁前，大谈《西铭》里所讲万物一体的道理，亲友恭听，不觉天色已晚。忽听藏经阁上有声音厉声呵斥：“现在正闹饥荒，瘟疫流行，百姓多有死者，你作为乡官，不考虑如何倡导义行，施粥舍药，也就罢了，就该趁此良夜，关门闭户睡大觉，反在这里夸夸其谈，什么世人皆我同胞，万物皆我同类，不知道你讲到天明，是能当饭吃，还是能但药喝？且砸你一砖头，看你还在不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邪不压正。”一块大砖头飞过来，砸在案子上，杯盘粉碎，声如霹雳。某公吓得仓皇逃出寺院，边走边说：“不信程朱理学，这就是鬼怪成为鬼怪的原因啊。”

若说为鬼，此鬼甚好。第一，此鬼不害人，不惟不害人，还有博爱之心，忧民之情。第二，嫉恶如仇。道学先生作为一方官员，不思造福一方，不虑国计民生，反而夸夸其谈，令人生厌。人皆不语，而此妖高声斥责，挖苦讽刺，令其颜面扫地。不仅如此，还甩一大砖头，以解心头之气。设想一下，疫病流行，此妖必是另一白素贞耳，乱世之中，多一些这样的妖怪，有何不可？作者借此表达的对理学的态度，也真够巧妙啊。

糊涂鬼报仇

雍正年间举行会试时，一天半夜，汤孝廉正在做卷子，忽然一个女鬼披头散发进来，抓住他的试卷就撕得粉碎，然后扬手撒在空中，如蝶飞状。汤某平素刚正，并不害怕，便问女鬼道：“我前生的事不知道，这辈子并没有做什么恶，从未害人。你为什么来这里胡作非为？女鬼一愣，说，“您不是四十七号吗？”汤某说，我是四十九号！这鬼愕然。原来有两所空考场，女鬼没有数上。女鬼就谢罪退出。不一会儿，就听见前面有人乱喊，说四十七号的某人中了邪了。

看来，不光是人有糊涂蛋，鬼也有笨家伙。或者说，生而为人就马里马虎，死而为鬼也是不开窍的鬼，弄出张冠李戴的闹剧来。幸而汤某是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进门。倘若恰好也是始乱终弃之辈，岂不真被吓死？不过真吓死了，也不完全是鬼的责任，因为其实是死于自己心虚，不亏。

会使糖衣炮弹的鬼

有年秋天，一群读书人去济南参加乡试，路上住进一家旅馆里。他们Ian房屋破旧，看到旁边有两间好房子锁着，就问老板，是不是给有钱人留着的，他们也不差钱。老板说，不要误会，是里面有鬼魅，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有一个读书人天不怕地不怕，就让伙计开了房门，铺好床住进去了。临睡前放言，是男鬼呢，就打一架比比力气，是女鬼呢，就和你睡一觉。可不要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啊！然后关上门，熄灭蜡烛，很久也没有什么异样。夜深之后，书生听到外边有人说，自荐枕席的来啦！书生还没有起身，就觉得有个巨大的物体压在身上，重若磐石，吼声如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用手一摸，身上长毛。书生身高体壮，以前也练过拳术，大喝一声抱着鬼魅就滚下床，上上下下滚了好几遍。书生们都听见动静起来了，可是门关着进不来。只听里面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然后又听到一声怪叫，屋里安静了。书生开了门，给大家讲述自己刚才与鬼搏斗的情景，手舞足蹈，得意扬扬。此时刚好三更。大家各自回屋继续休息。书生刚要睡着之时，听到门外又有人说，真正自荐枕席的来了，刚才是哥哥想和你比试一下，现在认输了。你别生气，我是过来和解的。语毕已到床前，抚摸书生的脸。书生但觉手指纤细，润滑有泽，身上胭脂，芳香扑鼻。书生也知道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也喜她妩媚温柔，就想静观其变。女人进了被窝，情意绵绵，极尽欢愉。忽然书生感到女人肚子一缩，自己心神恍惚，竟然人事不知。天亮后，同伴们看他一直不起床，叫也不应，知道大事不妙，于是破窗而入，以冷水喷面，方才苏醒，不过已经萎靡不振，如一个重病之人。考试没法参加了，委托店家把他送还家乡，治疗半年，才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从此英雄豪气荡然无存了。

古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孤身涉险，已经走错一步。一个人自信没有错，错的是把自负当成了自信。自己有多深多浅，要有自知之明。即使迫于无奈，直面惨淡危苦，也不要口出狂言。书生在敌人的飞机大炮面前没有打败仗，却倒在了敌人的糖衣炮弹之下，骄傲自大，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而又心怀侥幸，焉能不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生在世，会遇到很多的诱惑。那些包裹在鲜花里的匕首，和涂抹了蜜糖的毒药，才是最难防范的。

鬼遇鬼，吓死鬼

有年夏天农忙季节，青壮年都睡到场圃里看庄稼去了，家里只有老弱妇女。有一天晚上，

有少妇与小姑子二人在院子里睡觉，忽然看见一个恶鬼从墙角出来，面目狰狞，凶恶可怕，蹦蹦跳跳，来到她们跟前，好像要抓住她们吃掉的样子。她俩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恶鬼就一一抓住她们强奸了。完事后又蹦蹦跳跳地离开，刚爬上土墙，突然“啊”地一声从墙上摔倒下来，很久也没有动静。少妇和小姑子才大声喊叫起来，村民们很快都跑过来，点亮火把一照，墙内那个恶鬼原来是村里的一个恶少装扮的，还昏迷不醒。墙外站着一个花脸的鬼怪，原来是庙里的鬼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家纷纷说，土地爷显灵了，得知这厮为非作歹，急忙派鬼卒赶来，正遇到要逃跑的恶少，抓个正着。有人说，今天咱们要请戏班子唱唱，举行一个仪式，祭祀一下土地爷。这时，有个村民说，哪里是土地爷显灵呢，咱村某甲这几天总是在五更天挑尿肥出来，从我家场圃边走过，我很不爽。就把土地爷背过来放在路上，想把他吓一吓，谁料想竟然吓着这个假鬼呢？

那个恶少，被家人抬回家，竟然没有醒来，死了。

这事放到现在，十有八九会赶跑甚至抓住这个坏蛋。但是，在封建社会，人们普遍迷信愚昧，妇女胆小畏缩。而恶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不惟凶恶，而且狡诈。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大概就是说的这厮。

再说一下这个故事的巧合，真是无巧不成书。某甲天天挑粪，那个人为什么早不吓唬，晚不吓唬，单单今天晚上吓唬他呢？吓唬的方法很多，为什么又单单抱来鬼卒？鬼卒哪里放不了，又偏偏放在姑嫂院墙外？只是，鬼卒晚来一步，虽然恶有恶报，他的鬼魂大概是被鬼卒摄取走奔赴阎罗殿了。但是，毕竟好人已经遭了害，也算是美中不足，令人扼腕痛i。惩罚恶人，不以牺牲善良为代价，方为圆满。

黔驴技穷的鬼

有一书生外出路过友人家，准备在书房过夜。朋友说，夜里不能住这，里面有鬼魅。书生偏要住在里面。他把门闩好，秉烛读书。半夜时分，他隐约觉得外边有动静，偷眼一瞧，有个东西从门缝里蠕动着进来了，像薄纸片一样，进来之后展开化成人形，是一个女子。忽然女子披散头发，吐出长舌头，作出吊死鬼的样子。书生一点也不害怕，说还不就是头发，只是乱一点，还不就是舌头，不过是长一点，有啥可怕的？忽然，女子把自己的头摘下来放在案子上，书生说，有头尚且不怕，没有头就更不怕了！鬼魅没有了办法，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书生返回的时候，又住在这书房里。半夜里，那个鬼魅又在门逢里蠕动，刚露头，书生就唾了一口，说，又是这个败兴的东西！结果鬼魅竟然没有再进来。

碰上这样无畏的书生，这个鬼也够倒霉的了。鬼的本意是先让人害怕，害怕就会心乱，心乱就会神散，神一散鬼魅就可以趁虚而入了。但这个书生真是古代淡定哥，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我就是不怕你，你能奈我何？常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就离胜利不远了。

助人为乐的鬼

交河县闻家庄有个私塾先生刘君琢，在崔庄教书。一天夜里，他喝醉了之后，突然想要回家。当时正值夏天雨后，河水暴涨，路途不通。老先生居然都忘了。走到河边，他感到浑身燥热，又想澡，可看到水流湍急，心里怕怕的。正在犹豫，身边有人说，这里有个可以洗澡的地方，一般人我不对他说。于是，领着老先生到了一个地方，有一个大大的磐石像是捕鱼的石头，水很浅，两个人就在上面洗起来。这时，刘老先生酒稍醒，感叹说离家不过十几里，现在下雨路不通，不知要多绕多少路。那人说，这里就有可以渡河的地方，我领着你去。于是他拿起衣服，带着老先生就走。快要到家的时候，那人告辞离去。刘先生到家时，家人十分奇怪，道路不通，你是怎么回来的呀？老先生回忆一下，脑袋懵懵懂懂的，也说不清楚，觉得那人像是高川的贺某，又像是留不住赵某。第二天，让儿子去向人家感谢，又都说不是。再找那块磐石，也无影无踪了，才知道自己昨天遇到鬼了。

鬼向来爱戏弄醉汉，能够不为恶就很不错了。像这样助人为乐又不留名的鬼，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能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不仅鬼界难得，人间也弥足可贵，值得点赞。从刘老先生说，一生耿直刚正，教化后生，善行天下，神鬼皆帮。这也正体现作者劝人为善的宗旨。

当然，作为无神论者，我们不信鬼神。纪昀先生或许信鬼神，内心充满对鬼神的敬畏之心；或许只是借助鬼神进行劝惩世人，教化世风。那时，只有满怀虔诚，相信头顶三尺有神灵，相信任因果报应与生死轮回，才可以少做恶，多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