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2年9月，铁娘子撒切尔夫人访问中国，这是她成为英国首相后的第一次访华。

撒切尔夫人的行程包括日本、中国内地和香港，其中访问北京的行程尤为重要，因为这是中英双方对香港回归讨论的开始。

访华前，撒切尔夫人对每个细节都进行了准备，包括在北京回请中方的晚宴。她坚持使用英国海军提供的银器，并且还要求专门为她在伦敦预先摆好银器，她观看合格后才同意使用。

晚宴有两个菜单，一个50元人民币，另一个75元，撒切尔夫人选了个便宜的。原因很简单，当时英国国内正在削减开销，她想给英国老百姓留下一个勤俭节约的好印象。

她没想到的是，这次访问还是让她自己给搞砸了。

1982年9月24日，邓小平与撒切尔夫人会面

9月24日，邓公在人民大会堂会见撒切尔夫人。会谈开始前，撒切尔夫人说:我作为现任首相访华，看到你很高兴。邓公回她说：是呀！英国的首相我认识几个，但我认识的现在都下台了。欢迎你来呀。

会谈中，在香港问题上撒切尔夫人想达到的目的完全没达到，就连恐吓也没用。以至于她在离开人民大会堂的时候摔了著名的一跤。

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会堂前跌倒

撒切尔夫人可能还是穿高跟鞋下台阶少了，经验不足。最近刚成功辞退一名患病员工的网易创始人丁磊老师，在总结经验方面比她强：

人生是个积累的过程，你总会有摔倒，即使跌倒了，你也要懂得抓一把沙子在手里。

撒切尔夫人显然不如丁磊老师会抓沙子。

擅长“抓沙子”的丁磊

说实话，当她为香港在人民大会堂摔跤的时候，内地人还不知道香港到底长啥样。那个时候，整个中国内地都没有开放出境游。

直到一年后，1983年11月，广东才出现了第一个由25人组成的赴香港旅游团。在现在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当时被称为改革开放的一项突破性创举，具有历史性意义。

那25个人也是中国内地第一批实现出境游的人，被香港媒体称为“新中国第一团”。

一般人不知道，这25个人能去香港走一走看一看，多亏了一个人——冯总。

冯万本

冯总本名叫冯万本，当时是广东省（香港）旅游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他的人生经历相当复杂，在海南出生，泰国长大，干过特工，又做过公安局长…….

当然，他人生最伟大的成就是，凭借一己之力，开创了中国内地人士去香港旅游的先河。

他是香港当年的风云人物，打个比方，就跟赵本山在铁岭的火爆程度差不多。

2

冯万本1929年11月出生于海南琼山，当时正是军阀割据时代。没过多久，他父亲就去泰国谋生了，留下他和母亲在海南生活，谁让世道艰难呢。

长到10岁的时候，赶上日本入侵海南。家人觉得在海南安全不保，于是在1939年把冯万本带到泰国，投奔他父亲。

那时候冯万本的父亲生意经营得不错，已经有一份像样的家业了。本来冯万本觉得生活总算安稳下来，可没过多久，战争也到了泰国，好日子是没法过了。

冯万本失学了，他甚至要逃到自家的橡胶园避难。

既然学没法上了，总得干点什么。1943年，14岁的冯万本悟到了一个道理：现在就没有岁月静好的地方，日本人是躲不掉的，必须要起来反抗。

他报名参加了“泰国反日大同盟”，开始参加反日活动。具体工作就是把进步报纸《全民报》和《真话报》，送到华侨家，他另外一项工作是通过收音机摘录电讯，传播抗日传单。

第二年，他做出了人生一个重大决定，加入中国共产党。

即便在泰国，冯万本接受党的教育也一样不少：他参加了培训班，学习了党章和革命理论，还学习过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和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

1946年，冯万本在母亲的召唤下——其实就是当妈的想他了，回到海南，开始在琼山中学读初中。

那时候日本人也投降了，可内战又开始了。冯万本作为地下学联成员，当时的主要工作是拉学生加入组织。他们总共输送了75个人去五指山地区参军从政，让解放区的实力大增。

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了，可冯万本对国民党的斗争才正式开始，他于当月被推选为琼崖地下学联主席。

海南中学

那个时候海南还在国民党控制之下，身为学联负责人，冯万本的主要任务是搞特工活动。他们要搜集情报，还要向国民党的政府机构秘密寄送传单，警告他们：新中国成立了，赶紧投降。

国民党离开大陆前，在很多地方都留了很多特务，具体可参考经典谍战剧《潜伏》。冯万本的另一项工作就是领导学联，像余则成副站长那样，搞到潜伏特务名单，并且将它交给党组织。

当然，他成功了。

海南的国民党那时候还有10万人，全部由海南防卫总司令薛岳指挥。薛岳也是抗日名将，曾经指挥了四次长沙会战，有抗日“战神”之称。

但那时候国民党大势已去，战神也不好使了。

薛岳将国民党仅剩的建制不全的残余力量拼凑成19个师，对海南岛实行环岛防御，企图阻止人民解放军渡海登岛。

为了摸清敌军的布防情况，有一天，地下学联的冯主席带着几个女同学以学生身份外出“旅行”，那时候谁有闲心旅行呢，明显是另有目的。

他们有意识地在海口海岸一带进行侦察，还专门为国民党士兵准备了“黑猫”香烟。国民党士兵可能是对女学生印象太好了，不仅跟他们亲切交谈，还领着他们进入防区看了大炮。

就这样，冯主席把情报搞到手了。

琼崖地下学联与根据地党组织的通信联络地点/南海网

那时，有很多时尚的年轻人骑自行车——当然不是共享单车，全是自己花钱买的。冯主席把搜集到的情报塞进自行车手柄中，然后骑上自行车把情报送给了解放军。

在冯万本等特工的共同努力下，国民党阻挡解放军登岛的图谋当然未能得逞，海南也终于解放了。薛岳倒没战死，提前撤到了台湾，后来又当了很多虚职，终其一生也没受到老蒋重用。

新中国解放后，学联冯主席的身份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后来他成了冯检察长，公安局冯局长，以及旅游公司的冯总。

最终还是冯总这个身份让他破圈儿，成了在香港的知名内地人士。

3

1979年，冯万本调入广东省公安局工作，不久他被派到香港担任粤海广旅董事、副总经理。

干了没多久，冯总就开始琢磨，是不是想办法让广东人民去香港旅旅游。

这在当时可以说是一个天方夜谭。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出境很长时间内只限于政府公务。1980年初，内地居民出境的指标少的可怜，每天全国只有100多人准予出境。

赴港旅游，成了内地人遥不可及的奢望。更何况，那时候内地正严抓“逃港”的人。

那时候，出于多种原因，有人是因为亲人在香港，有人是向往香港灯红酒绿的生活，不断出现内地人逃港事件。从1954年到1980年，“逃港”事件就有56.5万多人次，而深圳正是逃港最方便的地方。

这时候冯万本想搞广东人去香港旅游的生意，岂不是助长了“逃港”的风潮吗？

身在香港的冯总可不这么想问题。他看到的是，内地人因为无法去香港，导致亲人临死不能相见，该继承的遗产也继承不了，该赢的国际官司也输了，损失太大了。

而且，内地总是要一步步开放的，这个趋势是谁也阻挡不了的。改革开放就是在提倡这个精神。

1983年2月，内地首家由中国本土建筑师设计、由本地施工单位施工的五星级酒店白宾馆正式开幕

1983年5月，作为广东（香港）旅游有限公司董事、副经理的冯万本，代表公司起草了一份《关于开办广东省内人士到港澳旅游业务的报告》。他把报告上呈给了他的直接上司广东省委常委、公安厅厅长宋世英。

宋厅长很支持，不过他在上报给主管旅游的副省长时提出了一个问题：此事冯万本和我谈过两次，我同意他们的计划，关键是与港英移民局搞通才行……

果然，后来副省长、省长很快都批示同意了，就卡在港英移民局那里。

但光冯万本所在的公司跟他们交涉可行不通，他们又联合了广东省外事办、新华社香港分社一起，与港英移民局展开谈判。

事实证明，港英移民局和撒切尔夫人一样，都不太会谈判。

没过多久，广东方面就说服了港英移民局。1983年11月，“香港游”的所有条款都定下来了：“香港游”由“广东（香港）旅游有限公司”主办，广东省内由“省旅游总公司为代理”。

简单地说，广东人要想去香港旅游，得由他在香港的亲人交钱，拿到交钱的单据后，才能去旅行社报名。而且那时候只能办单次签注，一次去香港只能待8天。

即便如此，广东人能去香港游的消息一公布，立刻抢破了头。

曾经的罗湖口岸/南方网

11月15日，由25人组成的“第一团”正式出发。他们抵达罗湖口岸时，那里早已排好了大阵仗：100多名香港记者早就来了，谁都想看看第一批去香港的内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后他们在港的八日，处处在媒体的视线之内。

一位台湾男子根据台湾媒体20多年前的报道以为，他的母亲在大陆早死了，从此他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母亲的灵位前烧一炷香。万万没有想到，“香港游”的开通，竟让他在香港见到了传说中早已成“冤魂”的母亲。

像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去香港游的25个人在整个8天时间里，都是悲欣交集的状态。

可有一个人内心是极其煎熬的，那就是，冯总。

冯总担心的是，这25个人靠不靠谱？如果出一个“逃港”的人，那他的政治生命就全交代进去了。好在这25个人都是真心实意出去旅游的人，全都按时回来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英雄和罪人往往在一念之间。

这一次，冯总成了英雄。

4

1980 年代，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什么都敢想敢试，香港游就是他们大胆尝试的结果。

“香港游”大获成功后，很快从每日一个团、每团25人，逐渐增加到每日12个团，每团48人，每个月1.7万多人。冯万本在任期间，粤海集团仅“香港游”一项收入就达57个亿。

“香港游”的影响也越来越大，那个时候内地人没法出国旅游，但又有很多亲戚分布在世界各地，香港成了内地人和亲人相聚的重要场所。

上世纪80年代，香港罗湖火车站上的回乡旅客和行李

可这事儿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一次，冯万本趁着到北京参加国际旅游会议的机会，把“香港游”向有关部门领导做了汇报。令他尴尬的是，领导对他大发雷霆：谁旅游谁出钱，这是举世公认的原则，你们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怪招，要别人出钱，让你们广东人去旅游？

领导还拿出一份《内部参考》扔给他：你看，法新社是怎么报道你们的杰作的！

法新社评论说，世界上没有这样子搞旅游的，一是交了钱还要排队7个月才能出去，二是让别人交钱自己出去旅游。

冯万本不仅没得到领导的表扬，还让广东接到了把“香港游”的权力交给中央的文件。面对盖有中央三个部门大公章的一纸通知，广东省政府立即召集省公安厅、旅游局和“广旅”研究对策。

当中央三个部门派人到广州沟通时，冯万本也参加了协调会，毕竟他对一线情况最了解。

冯万本深知不能在会上解决问题，沟通的工作要提前做。所以在开会前，他就先挨个跟中央三个部门的来人聊了个遍，把香港游的利弊得失都说到了。

果然，协调会开得很顺利，很快中央有关部门就跟广东省达成了一致：广东人的香港游仍由广东办理，全国其他地方居民赴香港游，收归中央。

没过多久，广东搞的香港游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肯定。

1985年12月，全国政协主席邓颖超到广东视察，在听取广东省领导汇报时，她第一次听说广东人还能去香港旅游，她给的评价是：

这件事不简单啊！

她很想见一见把这事搞成的冯万本。冯万本立刻连夜赶回广州，向邓颖超详细汇报了搞成香港游的经过。邓颖超对此赞不绝口，说他干成一件了不起的事。

5

香港游让中国内地居民第一次实现了出境游，但光出境显然还不过瘾，他们还想出国。

有了之前成功的经验，1987年，“泰国游”正式开通了，而把这件事做成的还是冯万本。

2004年9月1日，广州的欧洲游首团出发

别忘了冯总当年是在泰国参加的共产党，他不仅在那里搞过反日活动，还积累了大量资源。这些资源在改革开放后用上了，泰国游的成功，让他的履历又增添了亮丽的一笔。

进入21世纪之后，2003年内地正式开放“香港自由行”，现在内地人去香港已经像坐飞机一样稀松平常了。

2003年6月，世界卫生组织撤销对香港旅游警告后，规模最大的一个内地访港旅游团

如今冯万本已经退休多年，今年已经是90岁高龄了。他最近一次出现在媒体上，还是2010年，回忆海南解放前夕的谍战故事。

再往前几年，冯万本还对媒体详细讲述过当年开放香港游的经历，讲他怎么冲破阻力，怎么跟各方人士协商，怎么得到全国政协邓主席的肯定。

1983年，正当冯总跟港英政府交涉的时候，他不知道沈阳有个14岁的小姑娘，若干年后她会因为关于香港回归的一首歌让她一炮而红。

这个小姑娘叫艾敬，她创作的那首歌叫《我的1997》，里面有句词就表达了她因为跟香港的男朋友见不到面的苦恼：

1997快些到吧 和他去看午夜场。

艾敬《我的1997》

1997当然如期而至。但恐怕没多少人知道，没有1983年的破冰，就没有后来的“自由行”，没有“新中国第一团”的提早出现，内地人去香港旅游的进程恐怕也会被延后许多年。

对那个年代所有想去香港看望亲友的人来说，其实都应该感谢这个人：冯总。

作者 @ 林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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