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小云。是一名专注于癌症儿童的心理治疗师。

前阵子，我在整理资料时，突然看到了小东的个案记录，日期已经是两年前，但和小东见面的经历却像是昨天发生一样深刻。

这两年来，我每次想起小东，心尖上总是隐隐作痛。

那天，护士长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着急，说希望我能来医院找小东聊聊。

我以为这个小孩和家长闹脾气，不肯治疗了。

但恰恰相反，护士长说小东乖得让她感到反常，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做完截肢手术后的孩子，会像他那样安静、乖巧。

表面平静的小东

我在病房看到小东时，小东右手捧着书，左手轻轻地搭着被子上膝盖以上的位置，身子稍稍有点往左扭着，显得有些别扭，但我心底却对这个孩子生出了一股敬意。

据我的观察，大部分孩子，刚来住院的时候，会带着几本书看，但日子长了，几乎没有坚持下去的，而小东已经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了，还能坚持看书，而且这是他做完手术的第三天。

小东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大男孩，简单接触下来，发现小东性格非常内敛，害羞敏感，话语不多，相互介绍时，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有礼貌。

我想小东一定是一个很爱学习的孩子，于是用校园话题和小东打开了交流的匣子，我问起他得病的过程，他说得很详细。

他看着我说，他从感到身体不舒服到现在，心里藏了一些秘密，一直不敢和父母说，也不知道该和谁说，现在手术已经做完了，希望借今天这个机会和我说说，并且希望我能向他保守秘密。

我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了他，并且用小孩子的方式与他拉了勾。

小东的秘密

那年小东11岁，年初时他在学校晕倒后，到当地医院检查，医生建议来广州找更大的医院做检查，最后确诊了左腿患有骨肉瘤。

而他和我说，他在前一年的年初就开始感到头晕、身体疼痛，但时好时坏。

第一次晕倒是在学校足球队训练的时候，同学和老师都很担心，立刻把他送到校医室，但他说自己只是太累了，没有什么大碍，让老师和同学不要担心。

结合之前的症状，其实小东心里是有些担心的，但他不打算告诉爷爷奶奶，他怕爷爷打电话告诉爸妈。

他说：“我不想打扰他们，爸妈每次回来看我，第二天很早就得走，这样太累了。所以，我一般都自己忍着，没有和其他人讲。

“其实我自己有在网上查过，有的说没什么大碍，有的又说很严重，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那时候经常晚上睡不着，不停地想。”

小东第二次晕倒是在班里上课的时候，老师很紧张，立刻打电话通知了爷爷。小东本来还是不想让爸妈知道，但爷爷坚持说让爸妈回来带小东去医院做个检查。

小东得知要来广州看病时，心里是有点难过的，他想自己的病大概就是自己在网上搜索的那几个比较严重的结果里的其中一个吧！

网上说，「如果严重的话，需要截肢，才能活下去」。

他心想就算要截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就只有接受了。但他爸爸却接受不了。

小东说：“爸爸接受不了，爷爷叔叔他们也不同意截肢。他们认为我也一定接受不了，于是一直瞒着我。我也一直装作不知道，乖乖地听他们的安排。”

“后来，我还是让爸爸同意了，还安慰他我会没事的，我告诉他就算截肢了，我还可以装假肢，残疾人也可以参加奥运会。”

他又补充道，这是他在网上看到的，有人装着假肢还拿了奥运会短跑冠军。

他说，他经常在晚上，爸爸睡着之后，悄悄地用手机查资料，因为白天查这些资料会被爸爸发现，他不想爸爸担心他胡思乱想。

白天，他喜欢看书，他说对着书本发呆不会被发现，对着手机发呆很容易被爸爸发现的。

做完手术后，小东松一口气。他希望自己可以快点完成治疗，回家。因为爸爸现在为了照顾他，没有办法出去工作，他心里总是很难受，觉得自己拖累了爸妈。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子。表面乖巧平静的小东，心里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了。

看着沉默的我，小东又对我说：“小云姐姐，上面这些话，我都是自己在心里想，我不敢和爸爸说，因为我说出来的话，他会更难过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很感谢你，你让我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现在感觉轻松多了。”

说完，他对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的心更疼了，心头有一股气压着我，让我说不出话来。

小东的懂事，是他长期以来不想让家人担心而锻造出来的，现在生病住院了，更增添了他的愧疚感，因此用「很听话很顺从的方式」来减轻自己和家人的负担。

但我能感受到，其实他与同伴相处时是另外一种状态，更加活泼和主动。

“爸爸，截了吧，我想活着。”

小东和我讲完他的秘密后，我去找爸爸聊了聊，想了解小东目前的状态。而我从爸爸的口中，更立体地了解到了小东「懂事」。

爸爸很内疚地和我说，“是我害小东要截肢的，如果我早点发现他不舒服，如果我早点让医生截肢，他就不至于把大腿也截了。”

原来，小东来到这个医院后，医生的治疗方案是把左小腿膝盖以下截掉，以控制癌细胞的扩散。

但爸妈拿不准主意，觉得孩子不能没有腿，不能成为残疾人，寻求了爷爷和叔叔的意见都是觉得不能让孩子残废了，而且小东还那么热爱运动。

于是，爸爸只好央求医生保守治疗，保住腿。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希望有奇迹出现，只是难过时自己躲起来哭一下，不让孩子知道。

但化疗了一个月，癌细胞并没有减少，反而向上扩散了，医生反复讨论治疗方案，最终决定要从「大腿中部以下开始截肢」。

说到这里的时候，爸爸锤着自己的胸口，说：“都是我害了小东，我太愚蠢了，把小东的病情给拖严重了。”

和医生聊完之后，妈妈去洗手间洗了很多次脸，想把脸上哭过的痕迹洗掉，每洗完一次都问爸爸，“怎么样，我看起来还像不像哭过？”爸爸心里也难过，安慰妈妈说没事的，小东看不出来的。

但我知道，小东一定能察觉到。

爸爸妈妈回到病房，但看着小东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忍心把这个事实告诉孩子，他们无法想象孩子听到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整个下午，爸爸都是心绪不宁地做着事情，几次欲言又止，想和孩子聊聊截肢的事情。

此时，爸爸在洗毛巾，打算帮小东擦一下身体，小东在床上看书。

小东突然收起书本，抬起头和爸爸说，“爸爸，我在书里看了一个故事，我不是很懂？”

小东说：“故事里的女孩因为喜欢的人离开了她，就要跳河自杀。生命不是很宝贵么，她自己不要了？”

“我最敬佩的物理学家霍金，全身只有3个手指能动，但他依然很坚强，成为伟大的物理学家。我觉得活着能做更多的事情，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爸爸拧着毛巾的手哆嗦了起来，毛巾又掉回脸盆里。心想小东平常很少说话，今天怎么说这些，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小东，有些事情的后果，你还不懂……”

“爸，霍金生病时，医生说他只能活两年，可是他坚持多活了好多年。我也要像他一样坚强。”

“儿子，我对不起你……”爸爸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儿子肯定已经知道了。

“爸，不是你的错，”小东轻轻的打断了爸爸的话，又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就按医生说的，截了吧，我想活着。”

三天后，医生为小东进行了截肢手术。

爸爸说，小东一直都很乖，从住院到现在从来没有闹过一次，医生护士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很配合。

医生和爸爸说，骨肉瘤会很疼，让爸爸时刻留意小东的状态，但爸爸却从来没有见过小东喊疼，总是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坐着，看书，写字。

你的懂事，让人心疼。

那天走的时候，我走过去和小东道别，小东开心地和我道别，又和我说了声谢谢。我点头收下了这个「谢谢」，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小东一眼，小东表面依然平静、坚强，但还是被总是轻轻地搭在左边被子上的手和扭曲的坐姿出卖了。

面对如此重大的变故，一般人都难以坦然面对，更何况是一个11岁的孩子呢？

我的出现，并不能帮小东改变什么，小东依然懂事，装作着对失去左腿毫不在意，用勇敢乐观的盔甲，来减轻爸爸的愧疚感。

但有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改变了——小东的心事有人听，他不需要独自承担这么多“秘密”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样的小东，总会被大人们称为懂事、乖巧，总会有人称赞他，“你真懂事！”

我不希望去打破小东为自己建设的厚厚的盔甲，这个盔甲一打破，小东心里苦苦支撑的一些事情就会崩塌了。

但我想对小东说，“你的懂事，让我心疼。”

写在最后：

面对小东作为心理咨询师的我可以做的并不是很多，因为小东现在的乖巧、顺从、为父母着想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状态。

他表现出来的接受和不在乎，是为了保持一种平衡，这个平衡不能贸然被打破，否则，他自己、还有爸爸妈妈未来要如何继续生活下去呢？

小东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和家人，你是否曾经或者现在，正在用某一种特别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或家人呢？

文中的小东是化名

小生命大不同，持续关注癌症儿童的心理问题的公益机构，为各位家长提供专业的解决方案。

编辑：Bumi

作者：小云

文中图片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