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婧圆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一开头，便是众所周知的句子。

很巧，窗外正是绵绵春雨，梨花、樱花在雨中颤颤悠悠，草径上铺满一层花瓣。

我坐在窗前，听着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穿越几十年的时空，感受着张爱玲写下这些句子时的心境。

《小团圆》是小说，其实也是张爱玲的自传，记录的是她中年以前的生活，小说里每一个人物都有对应的原型。关于张爱玲的种种传闻，都不如她亲自书写来得真实。我正是抱着窥视张爱玲真实生活的心理，来读得这本书。

小说里很多人物都是横空出世，每个人物出现时，不仅前面文章没有过交待，而且出场的时候也不注明是谁，只能靠后面的描述来猜测。

这本小说初读异常吃力，原因不仅在于莫名其妙的人物，还有众多过去与未来的场景交错重叠。张爱玲倒是自顾自地讲述着走了，徒留读者在风中懵圈凌乱。

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

小说主角之一邵之雍便是胡兰成。

胡兰成，张爱玲第一任丈夫，擅长写作。教过书，办过报，后又逃难，与小说里邵之雍的经历一一对应。

读者最喜闻乐见的也是她与胡兰成之间的爱与往事。在这本小说里，张爱玲用了大量的篇幅，来写她和胡兰成的过往，可见这段感情在她生命中的份量之重。两人如何相识，如何恋爱，最后又怎么分手，在小说里得到一一呈现。

胡兰成人长得不怎样，但才华和能说会道为他添了一层魅力，很讨女人喜欢。张爱玲也没逃脱俗套。

胡兰成最初是看了张爱玲写的文章，向杂志社主编苏青，也就是小说中的文姬，要了张的地址上门拜访。从此天雷勾动地火，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开始了。

胡兰成天天朝张爱玲那里跑，腿勤嘴也甜，比如他对张爱玲说：

“你脸上有神的光。”

“即使你是男人，也要去找你，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你明明很美啊，怎么说不美。”

为了和张爱玲在一起，他花了一大笔钱与两个太太离婚，身背债务也在所不惜，还在报上并排刊登两则离婚启事，昭告天下。

胡兰成告诉张爱玲，以后经济上的事他来承担。说到做到，他给了张爱玲两大笔钱，除此之外，他每次回上海总带许多钱给她。

而张爱玲也深深陷进去了，虽然她总是表现得淡漠克制，但一些细节可以看出她对胡兰成的倾心：收集他抽过的烟蒂，并装在一个信封里保存起来；经常坐在他膝盖上，脸贴着脸；想象他逃亡到边远之地时，千山万水地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里重逢。

可是，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当初轻易爱上你，以后也会轻易喜欢别人；以前对你有多好，最后就会伤你有多深。

没过几年，胡兰成滥情的本性便显露出来。

去华中时爱上小康护士；躲避在一个日本军官家里时，和女主人上床；逃亡到乡下，又和同乡父亲的一个姨太太好上。而这些女人，也心甘情愿跟着他，甚至还包括他的侄女。胡兰成不仅花心，还喜欢将他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过程，详述给张爱玲听。

越到后来，张爱玲对胡兰成越失望，千里迢迢地去寻了他，只求一个结果，如果他不能放弃小康，那她就走开。结果胡兰成却问她，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他选择，就是不好。还引用《左传》里的故事，暗示要张爱玲等他一辈子。

张爱玲觉得胡兰成这种想法是疯子逻辑，最终果断选择放弃。

她写分手后的感受，痛彻心扉：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去听京戏，唱须生的那个人声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里汪着眼泪。”

“这一天见她又忙忙地把一份碗筷收了去，免得看见一碗饭没动。”

食不下咽，靠吃西柚汁，两个月下来，看见橱窗里一个苍老的瘦女人，那是二十多岁的她，因营养不良，面容憔悴。

最终，她还是走出来了。

既然不是他唯一，无论如何深爱一个人，也不能丢掉自尊。爬出泥淖，选择自爱才是唯一的救赎。

张爱玲称自己最不多愁善感，但有两个人让她受过罪，起过两次自杀的念头，一次是为胡兰成，另一次是因为她的母亲。

你生了我，也影响了我

小说里的蕊秋，便是张爱玲的母亲。蕊秋祖上也是显赫家族，她没有顶住张爱玲外婆苦口婆心地劝说，嫁给了张爱玲父亲乃德。

蕊秋并不爱乃德，她对小姑子楚娣说：“没有比你不喜欢的人跟你亲热更恶心的了。”为了躲避这段不喜欢的婚姻，她借口陪小姑子留学而出国，当时，张爱玲才四岁。

蕊秋是个新派人物，虽过小脚，但是骑自行车、溜冰、游泳，样样比小姑子做得还好。蕊秋思想格局远大，不像自私的乃德，不肯送儿女进学校。

蕊秋从小就教导张爱玲要自立，而且一定要她受教育，要她学画画、学钢琴。张爱玲读初中，父母离婚，张爱玲跟着父亲，可乃德不愿出钱让她读书。蕊秋负担所有学费，让张爱玲读完中学，又让她去国外留学。后来因为国外发生战争，张爱玲没去成伦敦大学，只好转道去了香港大学。

读了三年，香港战争爆发，大学生涯被迫中断，张爱玲回了上海。等战争过去，远在国外的蕊秋又给张爱玲写信，催她回香港读完大学，张爱玲不肯，蕊秋便骂她井底之蛙。

如果不是蕊秋的执着与引导，或许就没有今天的张爱玲，或许我们也看不到她那么多的优秀作品。

蕊秋崇尚自由，不喜欢被束缚。结婚没几年就毅然出国，从此以后满世界转，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

张爱玲说，母亲是环球旅行家，母女俩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在整理行李。张爱玲从四岁起就站在旁边看，后来大了就开始帮忙。

蕊秋长期不在国内，张爱玲的成长缺乏母亲的参与，导致她和母亲的感情非常淡漠，没有一丝亲昵。

张爱玲九岁时，蕊秋为了离婚，回国呆了一段时间。有一次两人上街过马路，蕊秋正要走，又仿佛觉得有必要牵一下张爱玲，踌躇了一下，一咬牙才抓住女儿的手。那一刻，张爱玲感受到母亲内心的挣扎，她自己心里也觉得有点恶心。这是母女俩唯一一次身体上的接触。

穿马路，母亲牵一下女儿的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张爱玲和蕊秋，对彼此身体的接触都太排斥，由此可见她们之间的母女情有多生疏。

父亲完全不管张爱玲，后母也使计污蔑她，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她打一顿，并关禁闭。关了半年，张爱玲趁生病时从家里逃了出去，在蕊秋和三姑租的公寓里住下来。

蕊秋长年累月不在身边，让张爱玲认为母亲根本不喜欢她。和蕊秋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每天都小心翼翼，遇到劳作马上动手，一副卑微讨好的神色；去学校补课，上海那么大，但她宁可走半个城，也不好意思向蕊秋要钱坐公共汽车；蕊秋的男友们每次来，张爱玲都自觉躲到屋顶去。

张爱玲总觉得自己的存在，给母亲造成了负担，在屋顶的时候想要跳楼自杀。有着这样的母亲，张爱玲既是幸运又是悲哀的。幸运的是，蕊秋引领她走上了成才的道路；可是母爱稀少，又让她充满自卑和痛苦。

很多人都评价张爱玲是个凉薄的人，从这本自传里，可以看出她冷漠凉薄性格的由来。父不爱母不亲，一颗孤凉的心无处安放，在父母那里没有得到过温暖，又教她如何温暖别人？

抖落一地的虱子

张爱玲出生于名门望族，祖父是清末大臣张佩纶，祖母是李鸿章的爱女，而张爱玲母亲是长江水师提督黄翼的后人。这本小说堪称一部小型《红楼梦》，张爱玲一边叙述自己的成长，一边也在揭露家族的堕落腐烂，以及各种秘事。

张爱玲写她的父亲乃德，生活奢侈，不停购买新汽车。生活奢华，用尽万贯家财。房子越换越小，最后沦落到向别人借房住。为了抽大烟，侵吞儿子的钱财。不让儿子读书，不给儿子娶媳妇。

乃德联合妹妹，跟大哥打官司，结果为了钱出卖妹妹，输掉官司。为了讨后妻，明知张爱玲是被后母冤枉，照样打她将她关禁闭，张爱玲逃出后，三姑托亲戚来劝说情，让他将张爱玲接回去，他也不肯。

张爱玲笔下的母亲蕊秋，男人众多，情史不断，连张爱玲的弟弟都不是乃德亲生，而是一个教唱歌的意大利人的孩子，而乃德一直蒙在鼓里。

张爱玲甚至连跟她最亲近的三姑也不放过，讲三姑喜欢自家表哥，还与表哥的儿子姑侄恋，不仅帮表哥打官司，还为了表哥私吞蕊秋的钱。

她暴露舅舅家族的秘闻，气得舅舅一家不与她往来。舅舅也不是外婆亲生的，是偷抱来的，而这一点舅舅并不知情，如果舅舅还在世的话，看了她这部小说不知会作何感想，也许会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的哲学疑问。

除了家族的隐私，张爱玲还写胡兰成和苏青有过关系；上海杂志社主编柯灵，小说里的荀桦，在公共汽车上对她暧昧一事，也被她毫不留情地抖出来。

她讲起自己也毫不客气。

在香港读大学期间，日本人打上门来，战争爆发，她竟然很快乐，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内心喜悦的浪潮在高涨，还得留心不要将欣喜的神情泄露出来。喜悦竟然是因为战争爆发了，她就可以不必去向教授当面道谢，给她寄了奖学金。

当得知第二次世界大战快结束时，她却希望永远打下去，只因为想要和胡兰成在一起。

但我们都知道，张爱玲性格以冷漠孤僻著称，喜欢她也好，不喜欢也好，她根本不在乎。

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一部自传，将所有秘密抖露出来，人性的贪婪、自私，犹如藏在旮旯皱褶中的虱子，全都被暴晒于阳光之下。

纵观整部小说，可以看出，张爱玲在着重表现人物的多面性，既有阳光照人的一面，也有不堪的阴暗面，真是应了她的文字：“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写在最后

从儿时，到三十多岁，张爱玲的前半生，在这本小说里徐徐展开，同时，一个家族的衰落，也在渐渐呈现。

从祖上李鸿章的无上荣光，到父辈的坐吃山空颓废荒芜，再到张爱玲这一代的孤凉绝情，一个显赫的家族，就这样沉没在历史之中，只遗留下一本《小团圆》，让世人禁不住一声叹息。

纵然如此，还是有很多 “张迷”表达了对《小团圆》失望：从一开始就难以看下去，耐着性子继续，却越读越失望。小说里主要人物形象不丰满，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更多的是一本流水账，而这流水账还前后错乱，绕得人头晕眼花，远不及她早期作品的质量。

不过，一个作家，创作状态既有巅峰状态，也有平淡时期，不可能做到永远完美无瑕，或许我们不该如此苛求她。

对于张爱玲来说，这本历时20年直到去世前才完成的《小团圆》，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生的圆满交待了。

至于作品的优劣，还是留给后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