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人 -知识分享

小颖27岁，是一名在读博士生，正常的话她明年就可以博士毕业了，可是她现在每天都在想着退学。

我就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好孩子”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小颖留着短发，穿着很中性。她说自己的论文还只字未动，她一点儿都不想写。每天都不开心，不知道做些什么好。不会说话，人际关系不好，人长得不漂亮，又不会打扮，没有男朋友……说着说着，小颖苦笑起来，说：“老师，你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评估了小颖并无自杀意愿，只是眼前有太多的困难，我请她详细说说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

小颖看着我，又是一丝苦笑：“所有地方都不顺，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从哪里开始都行，没关系，我跟得上你的思路。”我说。

小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千头万绪，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还是您来问我吧。”

我请她讲讲她的成长史。

小颖说，她从小学习成绩特别好，很听话，因为成绩好，老师很喜欢她，身边也有朋友，总之算是一帆风顺。如果非要说有挫折，那就是高考没有发挥好，考了省内的高校。

小颖说：“当时完全不懂要读什么专业，由着我爸给我选了个他当年学的专业。”

“我就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好孩子，”小颖皱着眉说，“我爸读到硕士，在他的那个年代很厉害。他跟我说，大学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我进了大学，果真没有谈恋爱，但是那个专业并不是我喜欢的。我爸说不要转专业了，将来这个专业找工作他能帮上忙，不喜欢也不要紧，要学肯定能学会，他相信我。”

“我硬着头皮学着那个专业，到大三时，我爸说让我准备考研究生，现在没有硕士学历工作都不好找。然后我就考研，考上了，还是我不喜欢的专业。不过硕士的毕业论文要求不高，我好像也没费什么劲就完成了。”小颖说，“这时，我爸又来安排我了，他说硕士都读了，不如一鼓作气读个博士，学历当然是越高越好。我当时比较迷茫，也不知道除了读书我还能干什么，然后就读了博士。”

小颖冷哼一声：“我爸非常高兴，逢人就说他女儿在念博士，在周围人那里风光得不得了。可我就惨了，读硕士时感觉就是混的，根本不会做研究，这个专业我一直喜欢不起来，做研究也没什么方向。读博士就抓瞎了，我从博士生一年级开始没多久就想退学，我爸劝我，说只要努力，肯定行。我也试着努力了，但还是不行。今年是第二年，我说我要退学，我爸说再坚持一年就毕业了，现在这个情况，我觉得我能不能毕业都是个问题，我怕我坚持不到明年了。”

小颖沉浸在自己的诉说中，眼睛看着窗外，一眨不眨。片刻，有泪珠滑落下来。

我就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好孩子”

“我恨我爸！”

“我在北京没什么朋友，因为心情一直不好，和实验室的同学们关系也很一般。舍友去年结婚了，很少在宿舍住，平时就我一个人。我已经27岁了，想谈个男朋友都没有途径认识人。我怎么把生活过成这样？提起这些，我就悲——从——心——来——”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这几个字。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我恨我爸，他的封建家长作风耽误我到现在，我觉得我之前的十几年都白活了！”

这是一个不能参与决定自己生活的女孩。她并没有明确的咨询目标，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陷入悲伤和怨恨中的她，已经没有能力思考这些。她说，自己像行尸走肉一样生活，脑子空白，白天睡觉，晚上在网上乱逛，打无聊的小游戏“杀时间”。

我问她，爸爸是否知道她现在的真实状态。

小颖摇摇头，说：“我还是不敢告诉他，他有讲不完的道理，而且脾气不好，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违背过他的意愿。我很怕他，也很疏远他。我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都是他打过来。”

“妈妈那里呢，你和妈妈关系会近一点儿吗？”我问道。

“我妈一辈子都听我爸的，我爸有文化，她崇拜我爸，认为我爸就是真理的化身，说什么都对。我也就是和她扯点儿闲篇，再就是她担心我的终身大事。其他的我也不说。”小颖说，“我现在电话打得越来越少了。”

小颖无助地看着我。

我再次感谢了小颖的信任，我告诉她，在咨询师面前的讲述，除了情绪宣泄外，还有对目前困境进行梳理的作用。通过梳理，她可以想想自己期望在咨询中获得什么样的帮助；如果愿意，可以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后边我们一起来想办法，看看在外部环境无法变化的情况下，怎样离自己想要的生活近一点儿。

我就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好孩子”

“我的生活都让你给毁了”

出乎意料，第二次咨询时，小颖和她父亲一起来到了咨询室。

小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老师，我昨天没忍住，给我爸打电话大哭了一场，我说我不想活了。他一早飞过来，听说我在做心理咨询，非要和我一起来。我想想也好，就带他一起来了。”

小颖的父亲看起来一副干部模样，神情很紧张，他说：“老师，孩子昨天情绪非常差，而且说她不想活了，我和她妈妈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她妈妈走不开，我一早就赶过来了。这孩子太拗了，到现在都不肯说为什么要说这样的傻话。我一直寻思，肯定和写论文有关系，但也不至于不想活啊！听她说在做心理咨询，我想她这不是有什么毛病了吧，越想越担心，也不知道来了合不合适，但还是冒昧地来了。”

我向小颖爸爸解释了人们来做心理咨询并不是因为有心理疾病，只是有心理困扰需要寻求帮助，现在有这个意识的人越来越多。

小颖爸爸“噢”了一声，长吁一口气，神情缓和下来。

我告诉小颖爸爸，他能来非常好，小颖现在遇到了很多困难，也许爸爸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商讨如何帮助小颖。小颖爸爸云里雾里地点点头，说：“老师，听你的。”

我问小颖前一天情绪那么激烈，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小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我，下了很大决心，说：“好，我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我就全说了！”

原来，每天无聊地打发时间的小颖，前段时间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巧的是对方也是个在读博士，两人聊得很投机，小颖对他很有好感。那人很忙，隔三岔五和小颖聊天，每当和他聊天时，小颖心情就会好很多，而在等待他上线的那些时间，因为有了期待，心情也不似之前那般糟糕了。

前天，那个人又上线了，聊了一会儿，说想看一下小颖的照片。小颖把照片发过去后，那边沉默了很久，小颖再问过去，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拉黑了。小颖的情绪瞬间崩溃。于是，就有了后边给爸爸打电话的事。

听完小颖的话，父亲突然笑起来，指着小颖说：“你这孩子，就为这个事？为这事就不活了？真是让人又气又可笑！那网上的人见都没见过，我还怕你遇到骗子呢，拉黑不正好吗？”

小颖突然吼起来：“你竟然还笑！我痛苦成这样，你还笑！我恨你！我的生活都让你给毁了！让我一直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别说博士毕不了业，将来连嫁人都嫁不出去！”

听着这连珠炮般的指责，小颖的父亲惊呆了。他求助地看着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第一次平等交流

我请小颖平静一下，正好趁这个机会和父亲坦诚地说说自己的想法。

小颖今天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一股脑儿把她的想法全倒了出来，末了，再次坚定地说她想退学。

父亲沉默了。

良久，他对我说：“我只想着学习的事她擅长，努努力就行，不知道她心里有这么多想法。今天听到这个对我来说太突然，一下子接受不了。”

我点点头，说：“小颖因为怕你，所以你们之间一直不能进行平等的交流，她内心积攒了太多的情绪，突然表达出来，确实有点儿猝不及防。”

小颖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地点着头，“嗯”了一声。然后问我：“那她退学后想做什么？”我示意他对小颖说。

父亲立刻严厉起来，问小颖：“那你退学以后做什么，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想过。”小颖倔强地看着父亲，“老师上次让我想想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特别认真地想，退学后我要学化妆，学习怎么穿衣打扮，学茶道，学插花，学一切我有兴趣的东西，我甚至想开个小店卖手工艺品。我想出去旅行，接触真正的社会，让自己过一种优雅的生活。而不像现在，生活得这么糙！”

小颖说这话时，突然神采飞扬，父亲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她，说道：“我这么多年供你读书，就是想让你出人头地。你居然想开个小店，还向往这样的生活，那这些年辛苦念的书就白念啦？”

“爸，你说对了一半，这些年念书，是辛苦，但辛苦是因为那不是我喜欢的，我——是——在——为——你——读——书！”小颖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小颖爸爸颓然地靠在沙发上，说：“我一直觉得学习对你没有太大压力，即便是不喜欢，你也能学会。你要考什么就能考上，别人都羡慕得要命。现在，你要退学，我和你妈的老脸往哪儿搁？”

“你们就想着自己风光！我在学校受这么多苦，你们怎么不替我想想？”小颖的情绪又开始激动。

“老师，我脑子有点儿乱，我能不能到外边抽支烟？”小颖父亲站起身向外走。

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对小颖说：“刚才听了你说的那些想法，在我看来，比如插花、茶艺这些，好像不一定非要等到退学后才能学。”

“是的，我也想过。我现在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完全可以去学这些。但我现在就是抵触，一天也不想继续现在的生活，一天也不想待在学校。我想我总不能等到老了再后悔吧，我不想过别人安排的生活。想想看，我博士毕业，我爸帮我找到他认为理想的工作，我就和他一样，日复一日。不，我和他不一样，他喜欢他的专业，可我并不喜欢。想想我这个年纪，工作了下一步就是嫁人，然后为老公孩子活着。哎呀，太可怕了！想都不敢想！”小颖已经平静下来，我看到，她表达的是她的真实想法，不是气话。

小颖父亲进来了，他说：“孩子这么大的委屈，从来都没说过。每回说压力大，不想学了，我鼓励鼓励，讲讲道理，也就没事了。我是真没想到。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也心疼孩子，只不过退学这事是大事，要马上做决定有点儿困难，小颖，我们能不能回去再商量？”

小颖马上拒绝道：“我不！就在老师这儿商量，回去你三句两句又把我打发了。我说不过你，在这儿你还顾忌点儿老师，不吼我，回去谁能保证你不发飙？”

父亲尴尬地笑了笑，说：“你爸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我当着老师的面保证，这回咱好好商量，绝不和以前一样。”

小颖看着我，我说：“要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对爸爸太突然，你试着给他一点儿时间。”

我对小颖父亲说：“小颖这样想，是基于你们以前沟通的模式。我想这次也许大家都要学习怎样做有效的沟通。回去后，你们父女俩在商量这事时，尽量保持平静的心态，充分倾听对方的话，父亲要放下父亲的权威，和女儿平等交流。也不知道做到这些困不困难？”

小颖父亲说：“肯定有困难，但我愿意改。今天我很震惊，我真的心疼孩子。我让孩子提醒我，要不然我把这几点写在本子上，我俩商量时我不时看看，提醒我自己。”

我问小颖，父亲这样的表态，她觉得可以谈话吗？小颖迟疑地点点头，说：“试试吧。”

我告诉小颖父亲，小颖之所以在我这里能够敞开心扉说心里话，是因为我能做到足够尊重、很好地倾听、试着理解她。

为了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我笑着说：“这是我的秘籍，赠送给你，你要好好用哦。”

小颖父亲竟然拿出手机，认真地记下了。

后来的事大致是这样：经过多方协商，小颖先办了一年休学。她出去游历了几个月，交了一些朋友，体验了她想体验的一部分生活。回到北京再来找我时，气质竟然和原来完全不同，穿着裙子，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我险些认不出来。

当然，不出所料，她也遇到了很多新问题，甚至还闹了一些笑话。她却很开心，认为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她说她在生活中碰壁，通过看书、与人沟通，学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