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德汽车站旁王文瑜鸡店:地道风味,香飘四溢
王文瑜,张家山走出的手艺人
文/李强国
2018年6月9日中午,县非遗办召开颁奖仪式,幸运的我被通知领取证书。
作为文化大县,非遗办很重视此次仪式活动,在文化广场搭建了演出的舞台,台下四边摆满了桌椅板凳,展出传承人的作品。
记得仪式的主题是“多彩非遗,美好生活”、绥德县“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公益宣传活动,其目的是“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
在参展的过程中,最吸引人的是一组泥塑,主题表现的是农家生产和农民生活的场景,生动、形象、逼真,细心揣摩其中的寓意,把人带到了清末和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前的陕北乡村人的生活实景之中,使人浮想联翩,感慨万千,甚至催人泪下。细细品味,那些生产生活的场景中,既有心酸的艰难,又包含了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和当下社会一比较,让人心潮澎湃,壮阔了人们感恩的情怀,使人真正体悟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我们今天美好的幸福生活。
那时,我还不认识它们的主人——王文瑜。

很荣幸的是,喜欢照相的退休老干部安静,把我和王文瑜、钱凯、武燕邀至演出台上,一块合了个影,成为了我永久的记忆。

王文瑜的泥塑,武燕的民俗剪纸,钱凯用的是现代手法剪人物,他们的展品顶呱呱的,实在美得没法说;安静懂生活、热爱艺术,和我们一起合影,既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又是在鼓励我们把非遗工作做得更好。也是他真诚情怀的表达。

那是我第一次见面王文瑜,第一次认识王文瑜,第一次领悟了“高手在民间”这句话深刻的内涵。
一个土生土长的土棒子,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没有拜师于名家门下,也能创作出如此扣人心弦的泥塑作品,他是经过怎样的一个历程,获得如此成绩?我带着这个问题,常常思考,想和泥塑的非遗传承人王文瑜好好交流交流,以便在了解他人生阅历的基础上更好地理解他的作品。
我是农民,没有周日也没有节假日,只有工作一天才能得到一天的报酬。“穷工误不起”,一拖二拉,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好在手机能帮忙,通过微信我能看到王文瑜的行踪。他的《秋收场景》被北京博物馆收藏,西安陕北民歌展馆收藏了他的《东方红》和《黄土歌谣分布图》,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了他《夫妻识字》等等。他给多地的展馆留下了作品,并被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延安大学特聘为教授,获得过许多奖项。中央电视台一套、三套、七套、十三套都报道过他的事迹,《人民日报》、新华社、中新社以及地方报刊都有大幅篇章介绍王文瑜和他的作品。他还发表了《陕北经典游戏100例》、《以黄土诉乡情——浅谈黄土民俗泥塑的历史与传承》、《民间手工艺术的魅力与传承——用黄土诉说历史》、《“守艺”黄土民俗泥塑》、《陕北民间艺术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以黄土泥塑为例》等理论专著,有的理论文章在《中国美术》上发表。由此可见,他在不断传承的基础上创作,同时也在理论上进行探索、归纳、总结,真正做到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他的作品能受到下至百姓,上至学院的专家厚爱,是因为他的作品接地气,他的理论实在,不是空对空。他获得“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的荣誉称号,是当之无愧的。
因此,我想和王文瑜坐在一起,谈谈他的过去。我想,他的经历是他今天成就的资本,他今天所获得的荣誉,来源于他多年生活的积淀,也包括着他的文化因素。
2021年11月8日中午,我很高兴,总算盼到了这一天,我和王文瑜坐在了一起。谈什么呢?相互了解后,我大王文瑜七岁,于是,我说文瑜老弟,就谈谈你的过去吧!大家都看到了你今天的成就,但不一定了解你的过去。
文瑜面带微笑,侃侃而谈,像倒豆子那样,有序地讲述着他的过去。
1964年农历11月29日,王文瑜出生在当年的赵家砭公社张家山生产大队。
张家山座落在四面皆山的高山顶上,那时的弯弯路,距县城大约有70华里。因此,王文瑜在少小之时,也不知道县城是个啥样子。
王文瑜家住在张家山西面高山的阳坡上,在红胶泥的半坡上挖了三孔土窑。住着他的爷爷奶奶,他们一家人,还有他二爸一家人。左右住着五家邻家,斜上坡也住着三家人,硷畔下是小队的饲养室。他们离生产队的大队部还有四华里的羊肠小路,社员们唤他们居住的地为小弯。
山高路长,要把石头运到山上,他们想都不敢想。就拿吃水来说,都要顺着羊肠小道走下东边的红崖圪岔,到沟底的红泥滩角挖出一个积水坑里,让从沟底岩层里滴流出的水流到坑里,舀上两木桶水,让毛驴驮着往回走。这活儿孩子们是干不了的,因为山路狭窄,紧挨着山崖,一不小心水桶靠在崖上,连驴带水桶就会跌下山崖,木桶破了事小,驴跌坏了事大。
路有多远,驮一回水要走七八里路程。
文瑜调皮好动,就在水坑挖些湿透的红胶泥回来,看看院里的鸡狗牛羊,用小手捏出他们的样子来。有时,自己独自走下山坡到沟底,把泥团成窝窝,然后掼在泥滩上,发出“邦邦”的响声来。他常常这样自娱自乐,泥滩上的泥,就是他开心的玩具,也可以说是自己的玩伴。
大人们忙于生产,丢在家中的文瑜,捡起树枝,在窑的底面上画人、画动物、画家中的生活用品和农物,把糊在窑面上的泥皮画得坷坷坎坎。要知道,土窑上糊了的泥皮掉了,风吹日晒,窑上的老土就会裂缝,掉土疙瘩,甚至引起土窑坍塌。好在文瑜的父亲性格平和,文瑜常常受训被指责,父亲高举的拳头只是吓唬吓唬他,从来没有搁在文瑜的身上。
土窑小,当然炕也盘不大。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文瑜多了弟妹,便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因为调皮,他的奶奶常常摸着他深深的后眼脖说,你个捣蛋鬼,长大了也是个难打交道的人。说归说,奶奶还是很疼爱这个长孙。每当别人说起文瑜调皮时,奶奶总是护着文瑜说话,别说我家娃调皮,要知道,调皮娃娃有出息,等我娃长大后给你们看。
到了冬天,文瑜就住在坡下的饲养室,给喂牲灵的饲养员作伴。
那时候的人,少吃没喝,忍饥挨饿过日子。常常饿着肚子的文瑜,乘饲养员合住眼睛时,就会下地去偷吃牛料,那是煮熟的黄豆。
大牲灵不吃夜草不肥,因此,饲养员半夜起来给牛驴加草添料时,看出个名堂来,又不好意思说文瑜,因为文瑜的父亲是生产队里的小队长
但是,社员们不这样想,以为是饲养员捣鬼偷吃了饲料,后来研究决定给牲灵添料选专人负责,每天在存放的生料上印上自制的木印,不仅防熟料,生料也要防。
其实,那时的社员觉悟高,都没有歪主意,偷吃料的是文瑜而不是饲养员。即使后来兑了桃黍壳壳,用泔水浸泡豆料,文瑜还是照吃不误。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一个原因,饿!
有一天,小队里死了一只山羊羯子,小队的社员在饲养室里做了半锅肉丁丁饭。因为小队开会研究决定,这顿饭只有小队社员管饱吃,除此之外任何人不能给吃一口。
躺在饲养室炕上的文瑜直流口水,眨巴着眼睛,十多位社员没人言传让他这个碎娃娃吃上一口,身为小队长的父亲出于公道和尊严,履行着他们这些小人物的土政策,也不给文瑜吃。还算幸运,父亲吃剩最后一口肉丁丁饭给了文瑜,锅底铲下的锅圪巴全让文瑜吃了。因为他们都吃得太多,已经无法下咽这锅圪巴了。
文瑜向我讲述这顿喷香的永世难忘的肉丁丁饭时,竟然掉泪了。
文瑜住进饲养室,最初是为了暖和,因为贫穷,家中无多余的柴火。没有想到,这里有他暖心的豆料,也有他伤心的记忆。
到了上学的时候,文瑜报了幼儿班,破衣烂鞋,每天去学校走两个来回,一天要走30几华里的路程。
文瑜个不高,好动、皮实、泼拉,长辈们在讨厌中又喜欢他,路头路脑遇到文瑜,就会逗文瑜,说他是扬尾巴娃娃。有一次,有位长者开玩笑说,老爷要割你的鸡鸡,看你如的再敢不敢调皮了。谁知文瑜肚子一腆,你给我割,你不割,我割你老爷的鸡鸡,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上了小学的王文瑜,在校办的勤工俭学养兔场里养兔,表现的特别积极,揽兔草、打扫兔舍像个大人一样,表现的热忱而又勤快,成为庄里热爱劳动的好娃娃。大队召开表彰大会,上台领奖的全大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社员代表,拿时尚的话说,他是大队里的劳模,是社员们学习的好榜样;另一个人就是王文瑜,一个上小学的娃娃,他们的奖品是一人一把铁锨。

文瑜笑着说,那时自己表现得很勇敢,很积极,对生活有热情有爱心。仔细思索,吃苦并不可怕,苦中有趣苦中有乐,吃苦是人生奋斗最初的本钱。

上初中了,学校在邻村的贾张家沟,每天要去学校两次,大约走50华里的路程,迟到是免不了的,文瑜经常被老师罚站,当老师知道了他的情况后,也就免了他的罚站。

后来,初中生要到石家湾中学去上学,这就更远了。由夏季毕业改为冬季毕业,又由冬季毕业改为夏季毕业,读了两年半初中,文瑜连个毕业证都没拿到,不是学习不好,而是少念了半年书。

张家山人都姓王,除种地外,还有许多行艺的人,在旧社会直到改革开放后,王家人喜欢唱道情,扭秧歌,说平安书,吹拉弹唱的人应有尽有,特别是冬春之际,红白喜事多,事稠时,村里最多组成十一班吹手,按老五件计算,就得用上五十五人,如果加上弹唱人,至少也在六七十人以上。

当然,还有说书匠、阴阳师、缯(zèng)箩子的、吊挂面的、木石油漆等的五色匠人。

庄里人自我调笑说,祖坟在凤凰塔(坛)上,那坛坛,口口小肚肚大,出不了人才,只能出些打狗串巷的手艺人。

辍学了的王文瑜,去哪里了?在吹鼓手的队伍里,他不是拍镲镲,就是打鼓,或者是提一面铜锣。
1980年,会长王长德想给村里庙上的青龙黑龙塑像,知道这一消息的王文瑜自告奋勇揽下活来。可自己从来没有干过给神塑像的活,怎么办呢?老会长向他讲述塑神像的工序,他记在心里,并且反复琢磨,终于完成了任务,并且像塑得像模像样。

老会长不能声张,因为文化大革命刚过。庄里知道塑像一事的人,手里抓点小米凑给会长,最后老会长布施的大半碗小米给了文瑜,作为他辛苦的报酬。虽然得到的米不多,却有了好名声,都夸文瑜心灵手巧,说这小子有出息。文瑜听了族人的夸赞,心劲儿更高了。

文瑜走出家门,走村串户卖小百货,缯箩子。同时,了解老艺人李国良当年有关宗教泥塑的做工程序和工具制作;向管家沟李保斌老艺人讨教塑像彩绘的流程,以及一些所用材料的制作和应用。

那时人穷,黑色颜料是揭起炕板石,或者是锅底,铲下炭墨,拿细箩子箩下粉墨,用蛋清调成液体,这样做成的墨料,涂在墙壁上干燥后,闪耀着黑亮黑亮的光泽。

比如所用的立料,都是用猪血和黄土调和而成,装入猪的小肚里然后封口,在小肚上扎眼儿,用手从扎孔里挤出立料。如果线条要粗点,眼儿就扎的大点;线条要细,扎的眼就细小一点。而这种立料可以当腻子用,也可以填缝,只不过填缝的立料要调的干一点,不能太稀。这种料干后结实,既不裂缝,又不掉渣。涂料用的是不褪色的石色料。

这些花钱少的传统工艺,今人为了省时省事,都买了现成的。但传承这些优秀的传统工艺还是很有必要的。
后来,文瑜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百手”,什么都做,只要有人请他,他就去做。先是当了油漆工,给人家油门箱书柜,画镜子,画炕围子,塑神像,画庙殿。

他卖过相机,揽得给人家照相、洗相,修手电筒,修过手表和锁子,常常撵集头揽营生。在农业社时,他这是最典型的不务正业的人,好在是改革开放后。他是村里最早买摩托买车的人,成为村民眼中的好汉活宝。

毕竟开放不久,村村庄庄都有庙,相互看样子,有钱没钱庙里都不能杂尘飞扬,殿外不能杂草丛生,都想给庙里塑像,有个形象好让人供奉。因此,王文瑜忙,忙在偏壤边郭的寺庙里,一本正经地塑神像,彩绘殿庙。拿老农民的话说,神神老家不亏人。可是,那些乡山圪崂里的庙殿香火不旺,没有收入,靠手艺吃饭的文瑜忙是忙了,付出了却迟迟得不到回报,让他哭笑不得。

喜欢折腾的文瑜到宁夏多地贩红薯,他烧过砖,到宁夏石嘴山陶瓷厂里搞设计,给子洲马二设计的烧唐三彩的各种神兽。

后来,文瑜向子洲的贺万宁学习制作花炮。

文瑜离开张家山入城了,在绥德,他先后开过饭馆、宾馆,卖过摩托卖过百货,开过文宝阁,开过纸火店,又卖过洁具等建材。

折腾了30多年,他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学文。使他们走入社会,进入工薪阶层,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孩子们也像文瑜那样,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是走在前列的人。

文瑜说,人常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位老师,也是最好的老师。我的孩子也是,他们像我一样肯吃苦,敢拼搏,无论是哪个行业,只要肯吃苦,时刻努力,功夫不会白花的。

王文瑜算得上是个出色的五色匠人,是“百手”,做什么像什么,即便他做过各行业的营生,但他最酷爱的还是民间泥塑,再忙再累,一有空他手中就挼(ruó)个泥疙瘩,总是想把这块泥变成生活中的一个形象,特别是祖辈们那些劳作的形象,他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一定要把这些苦乐年华中的人物形象、生活场景,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今人的眼前,让观者牢记,过去人生活的艰难,过去人乐观的求生态度,起到寓教于人觉悟的目的,使今人体会到社会的进步,人类生活水平的提高,都是来之不易的。要今人珍惜当下,要热爱生活,热爱祖国,热爱共产党,这是他感恩情怀、歌颂祖国、歌颂共产党最好的表达方式。

日暮将至,我们恋恋不舍地握着手,告别了第一次的访谈。

2021年12月9日上午,王文瑜打来电话,问我有空的话,到他的老家张家山走一趟,我很高兴。我坚信,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乡下,是黄土风情的发祥地,最具有淳朴的民风和厚重的黄土气息,是民间高人的出生地。
中午十一点半,我坐上王文瑜的小车向西而去。当年我赶集走的七高八低的国道不仅加宽了,而且重修的又直又平坦。朝两边望去,多了排排新宅,多了过往车辆,多了高挺的树木,由衷的喜悦爬上我的眉梢,不由让人赞叹,现在乡村变得如此繁荣,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很快,我们就进入牛黄砭沟里。之前我在这沟里走过两次,当年狭窄、细长、弯曲的山间小路,如今全部硬化。上世纪70年代,封沟打坝,不仅护住了流失的水土,而且改修出一块块平展的坝田,成为种植庄稼的肥田。村路宽宽,车来往自在,路边挤满了高大的杨柳树,挨着路畔,多有新建的窑洞和平房,大大地方便了农民出行。路过的小坬子、贾张家沟,村委都有办公用房,也有休憩健体的铁制器具。沿路也遇到了不少的村民,多数为妇女和老人们,他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聚在一起谈天论地,说些有趣的话,每天重复着这样的日子,说着同样的话。
王文瑜打开车窗,见熟人就打招呼,人们都会笑着说,你回老家迲(ke)了?他们的寒暄仅仅是三五句话,但也倍显亲切。我从他们相问互答的俚言里,从他们堆着笑容的脸上,感受到了他们的幸福,也分享着他们的幸福。不是旧时代那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苦酸日子,而是老乡见老乡两脸笑的欢乐场景。
通过贾张家沟后,车环山而上,七转八旋后就来到了张家山村。
可以说,村民都住在山顶上。
每个村庄都有个人市,是村人休息、叙话、交流的场所,大都集中在村中心的向阳地方,张家山也一样。
文瑜把车开到人市上,我就下车了,在场的人我不认识一个,尽管文瑜向大家介绍了我,大家眼光投向我,只是少了话语。为了打开僵局,我掏出烟来递向每个人。这些人多数不抽烟,或许这与乡下人长寿有关。听文瑜说,村里的最长者已经98岁了,老人叫王玉宝。
好像文瑜在村里辈分小,大家一开口说话就惹人发笑,这些老得掉渣的土话中,充满了真诚的欢乐。或许,乡村人精神生活的表达方式就是“打逗”和“吷 ”。
停留片刻后,我们在笑声中来到村中黑龙青龙殿,塑像金装,形象逼真肃穆。这是文瑜最初的宗教泥塑,虽然40多年过去了,尊像的神态使人起敬的是作者的创造力和丰富的想象力。
和庙殿相对的是村里的蓄水池。感兴趣的我发现,水池的封口墙壁上有砖砌的一长方形框,框内阴刻“绥德县赵家砭公社张家山创业水库,一九七四年七月建”。水是从山沟底用多级泵抽上高山的。文瑜说,这蓄水池的建立,结束了村人下山取水的历史。可惜的是,当年在这池子外还建了小水池,是供村民洗衣裳的,也可以洗澡,如今废弃的没有了踪影。
他手指阳坡的半崖说,他的爷爷曾住在那里。我放眼望去,崖畔上依然露出许多穴口,坡坬上仍有不少土窑,院外有不少枣树,能看清楚,有碾米面的碾子,只是杂草丛生,应该是荒了多年的老宅子。
我坐在副驾驶上,随文瑜在山上转了几个山头,来到了小弯,这是文瑜出生和成长时最初的栖身之地。我徒步爬上山坡,在这个向阳的陡坡上,还残留着五院地方,文瑜家的窑洞在最中心,上下左右都有邻家分布,纯粹是土窑,窑口塌陷了,也没有找到碾磨,有碎石片,但很碎很小,枣树不少。所有的窑洞都没有接口,因此,窑洞的生命自然很短暂。文瑜指着坡上只露出一米高的穴口说,那就是当年的饲养院,自己偷吃牲口料的地方。他又指向路畔下的红崖圪岔说,当年取水就从这里下去,又从这里上来。我仔细观察,像刀削过的红崖,哪还有路呢?
文瑜向我介绍老宅时,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随后,我们又原路返回到村中心,继续绕着山头,来到了文瑜父母居住的地方。
文瑜的老父亲手中握着劈斧,正在劈柴。看见我们后,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向我们。
进了院后,文瑜的老母亲也迎了出来,只是老母亲驼着背,气色还是很健康的。
这是一宅上世纪70年代末新挖的土窑,砖接了窑口,只是,有两孔土穴还没有挖成窑洞,一孔窑被封了,说是危房。
我们走进文瑜娶妻的那孔窑洞,炕棱边有根顶着窑顶的顶柱。有高低柜和三开柜,三个相框里装满一家人的旧照片,只是失色不少。文瑜说,1990年后,自己就离开这里,飘荡在社会上了。
我和两位老人相叙,觉得老人厚道,和蔼可亲,并拿出中华牌香烟招待我。
谈到文瑜少小时的情况,文瑜的父亲一下子脸上堆起了笑容,来了精神。
我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文瑜是老大,那年月农作物产量低,我家人多,生活自然困难。文瑜来到这个穷家,也给家人添了喜气,我的母亲给文瑜起名叫公平,给他的妹子起名叫合理,母亲不是赶时髦,她是想借孙子的名字表达她做人的志向。而村里人也不叫文瑜“公平”只叫他“平”。文瑜这一大名,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至于这个名字是什么意义?我不识字,也解释不开它的意思。
我这娃连初中都没上完,小时候爱动手做手工活,扎的好鸟笼。求知的愿望很强,有股牛劲。我性格好,也不生气,只要他走正道,即便生活困难,我还是支持他的。只要他喜欢做的事,我就任他所为。
那年他的脚掌被锄头划开了个大口子,穷,只能用土方子疗治,结果发炎了,化脓了,他无奈躺在家里的炕上。
听说县上的文化馆搞培训,鼓励农民学绘画。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县上这些人打上了交道,是他们捎书传信让文瑜去学习的。
孩子热爱绘画,我不能耽误了孩子学绘画的机会,只是想让他高兴,也不指望他成了什么气候。于是,天不亮我就收拾平板车,把气打足,父子俩吃了桃黍饭,我就用平板车拉着他向县城走去。
那时所有的路都弯弯曲曲,大约走了五个小时行路80华里,才到了文化馆。没有想到,他的指导老师是刘林生和王天佑,告诉他培训时间推迟了。
文瑜灰溜溜的,我又饿又累,口干舌燥,拉着文瑜走上了回家的路。本想给文瑜买个饼子,可是兜里没钱,只能忍着。回家的都是上坡路,很费力气的。进了牛黄砭沟,由上坡路变成了上山路,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回到家中,已是满天星斗,月亮西移。我累得身子骨像散了架似的,而垂头丧气的文瑜,心情失落的连饭也不想吃。
文瑜学艺,有一股钻劲。他能靠手艺吃上饭吗?说句心里话,我心里也没准。反正,文瑜这娃心眼开,认识了不少人,拿他母亲的话说,我家公平会闯世界,有门道儿。
听说榆林有个群艺馆要搞培训,文瑜接到通知后,我也很高兴。我家要到榆林一出子就有200几十里的路程,车坐不起,步行又不现实,我开口拌舌在亲戚家给他借了一辆自行车,车座的套子烂得已经裂缝了。文瑜很高兴,就骑上自行车去学习了。当然,回家的路上还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好处是文瑜不花钱学本事,让人难受的是文瑜的屁股磨烂了,血水渗透了裤子,他一定是很疼的。他母亲心痛的眼含泪花,他却笑嘻嘻的。孩子皮实,从不说苦言累,但我们知道他出门有多么的不容易。
闲不下来的文瑜,喜欢东跑西奔,他走乡串户,吃过百家饭,耍手艺的人,是要靠真本事吃饭的,他画的好,会油漆活,后来到子洲、绥德、米脂的集市上倒腾生意。反正,不做坏事,务正业的事我还是支持的。
他的三个兄弟都跟着他外出揽过生意,干过手艺活,现在我三儿子在城里搞摄像,听说手艺还不错,也是他大哥文瑜带出来的,二儿和四儿改行后入住西安,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日子都过得不错。我女儿合理也过得好,她的孩子都吃的是公家饭。
听说文瑜混好了,说他的手艺吃香,就用咱这黄土疙瘩捏出的那些人人马马,那些大领导都喜欢。我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里也看到说他的事。我80多岁了,农忙时喜欢种些庄稼,有不少枣树、果树,枣子果子也卖不下几个钱,也就不管它们了,今年的枣子果子都烂在树上了。我也养过鸡,但现在不敢养了,山上林地多,长了不少的树,怪兽也不少,村里的鸡多数被鼠狼咬死了,那玩意有点儿怪,只喝鸡血不吃鸡肉。
如今,社会好日子好过了,儿女们各在一方,孙子们也争气,大都在公家上班。他们让我俩住进城里,我一满盛不惯,老婆子更不喜欢城里的生活,没有这山上安静自在。儿女们笑话我们,说我们是水土不服。其实,我们是老脑筋,我看那金圪崂银圪崂,都不如我们的山圪崂。
老人很朴素,说话很地道,他指着门圪崂冰柜说,隔三差五,孩子们会买些新鲜蔬菜和肉,我们能吃多少?天暖了,院里院外我种的蔬菜都吃不完。
院子西侧,有三间彩钢房。老人说,这土窑不耐用寿不长,说不准哪天就塌了。还是孩子们想的周到,天暖了让我们住进平房,又让孩子们破费了。我俩老了,这地方就成了荒宅,不会有哪个儿子搬回来住的。
我听着老人的叙述,听着老人讲文瑜的那些往事,欲泪又止,心中是哪种滋味,我也说不清楚。
我离开文瑜家,想到这拉散的村子里转一圈。
一年来,我走了好几个村庄,所遇到的也不过是二三十位老人。而这个山顶上的村庄,我走进七户农家,包括沿途,都能遇到村民,还发现有的村民在梯田条上砍柴禾。我知道他砍的是蒿草,不是用来生火做饭的,山中多的是硬柴,不挂一斤炭也不缺少做饭取暖的柴禾。那是他正为明年春天耕地下种做准备工作。这些蒿草,烧成柴木灰,就可肥田,又能增产。
我来到村委,门牌上写着“张王家山村民委员会”。怎么张家山就变成了张王家山呢?
村里值班的是会计,我向他讨教这一问题。
王会计很热情,他告诉我,张家山住的都是王姓人,祖先原来住在国道边的叶家坪村,不知什么原因,和张家山张家换地易居,安家在这山上,一直沿用旧制村名。前几年由赵家砭乡并入四十里铺镇。四十里铺镇有个张家山村,为了好区别,我们村的村名多加了一个王字。
我看了室内壁上介绍村里的情况时,发现本村在户人口是719人。
他知道我是和王文瑜一块来的,夸赞王文瑜是村里的能人、“百手”,做什么都是像模像样的,如今,他住在县城里。
2021年12月11日下午16时多,我去了城内的雕阴市场,到王文瑜家,想见见他的家人,想知道在他妻子的眼中,王文瑜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文瑜很热情,先是沏茶,而后又端出水果盘,山里人好客的真忱不因多年漂泊而改变,王文瑜大方自然地将原有淳朴的乡风呈现在我的面前。
王文瑜独守一室,我便开口打问他妻子的去向。王文瑜打开手机,将手机放在手机架上,推到我的面前,让我和他的妻子视频,说我想问什么情况尽管问,别不好意思。
王文瑜的妻子一张脸上灿烂着阳光的笑容,虽然我们从未见面她也不怯生,表达的很乐观。我问她一连串的问题,她不厌其烦地一一作了解答。
她告诉我,她叫高改霞,没念过中学,出生在子洲县的杨大沟。认识王文瑜是在1984年的春上。那年,我的大姐有了对象,请文瑜给我们家油漆平箱,这是父亲给大姐准备的嫁妆。父亲是位吃公饭的老师,嫁女要体体面面,何况大姐找下的是川道地区的好人家。
那时,文瑜21虚岁,我比他小两岁,几天下来,看到文瑜做活儿很细心,来串门的人都夸文瑜心灵手巧,会塑神像,会油漆活,又会画镜子,特别画的炕围子好看,给普通人家的窑洞里增添了喜色。

热心的婶娘忙来牵线,想让我做文瑜的婆姨。婶娘的娘家就在张家山,和我们杨大沟是隔山邻家。说起关系来,王文瑜是婶娘的娘家人。人常说,偏亲定有向,婶娘是向着文瑜说话的,总是在我面前夸奖文瑜是个好小伙子,又会手艺,匠人的手,动一动就是一壶酒。言下之意,将来的日月好过着了。

因此,王文瑜借左邻右舍做活的名,刁空儿就跑到我家来,总会和我说些家常话,我也乐意听他说话,听他说些做活时某家某人的趣事,我也憨胆大,除过热情外,也问他些七长八短的事,大都是两个人在一起,无话找话说,习惯了,也希望他常来串。

家里的大人以及亲戚不看好这门亲事,说张家山人穷,出行不方便,随便在城周围找个人家,都比王文瑜家强过一百倍。没主意的我,一年后就疏远了文瑜。

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看了四五回人家,日月也过得挺好的,自己也找不出人家的毛病来,就是不喜欢对方。一说看人家,王文瑜的形象一下子就出现在眼前。

20岁那年,我打听到王文瑜在佛殿堂正塑像着了。开光那天,我就跑到高高的佛殿堂,说是去看热闹,其实就是想去看王文瑜。
那一次,我们一相见,先是对眼光,而后是又想哭又想笑,断了一年的关系又联系上了。

后来,引力更大了,两个人私下约定了订婚的日子。说真心话,人爱上人就像跟上鬼一样,大人反对是没用的。
1986年正月,我嫁给了会手艺的王文瑜,来到了那个一穷二白钻土窑过日子的张家山。
要说最苦的日子,其实也不苦,只是艰难点。
爱折腾的文瑜,于1990年在县城南关买了个铁皮房,开始做生意,出门揽生意,和人合伙搞经营。结果不理想,被人骗了几十万,具体多少钱我也不敢问,怕说到他痛处使他难过。
夏天,铁皮房像火盆一样;冬天,铁皮房像冰凌一样。这是无法抗拒的,带孩子,守货摊,即便有点辛苦,哪怕欠下一屁股的债务,自己手中花的钱从来没有缺过。
文瑜脾气不好,心好,嫁给文瑜一块过日子,无论对错,两口子没有吵过嘴打过架,即便在七饥八荒的艰难日子里,我也没有怨过他,他做的都是正事,不偷不抢不犯法,也不做亏人利己的事。反正过日月,有了好过,没了瞎过,日月没考究,也没有条条框框。
不管怎样说,三个孩子读书上学,我们都大力支持,孩子们也像文瑜,肯吃苦。如今,不仅有了工作,有了新房,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人在我面前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说过奖啦,心里还是乐滋滋的,听起来顺耳顺心。
我那老汉爱折腾,家里的塑料袋里,总有几袋子胶土疙瘩。
每次回老家看望老人,肉呀菜呀买上一大坬,对我的父母也一样。我支持他,三个兄弟的孩子都没有成家,他是老大就应该多付出。
现在好了,他却更忙了,不是外出开会学习,就是给人家做活,讲他那土办法串串经。回到家里,就当婆姨又当汉,饭也自己做,活也自己干,你看他这几年老多了,眼也花了,背也时常疼痛,都是累成那样的。
她一直笑着给我讲述着过去,当讲到眼前时,口有点儿结巴,眼里含满了泪花。
要说难现在最难。我在西安哄孩子,他独自一人在家,没人陪伴,作为他的老婆,我却不能守在他的身边,不能给他洗衣做饭,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却躲在儿女家哄孙子,你说我难不难?
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我听得有点儿心酸,谁都明白,快节奏的生活,孩子们都忙,哪个为老的不心疼小的呢?养儿能不要孙吗?
我安慰了她几句。末了,她叮嘱我,既然是她老汉的朋友,就多到她家来,陪陪她的老汉,好好拉拉话。
我急忙挂断视频,不敢看到她稀里哗啦的泪水。
坐在一边的文瑜,呆讷着脸。我为了把沉浸在往事中的文瑜拉回来,就叫他打开他的小作坊,也是他的泥塑展厅,满目琳琅着他的泥塑民俗作品。
但我将要结束这篇采访随笔时,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评定这位土生土长的土里土气的一生与泥塑打交道的民间艺人。
国际美术家联合会主席薛瑛为王文瑜泥塑题词:“文瑜泥塑,土得掉渣,美得撩人”。
刘文西为王文瑜泥塑题词:“土到极限,雅到极致”。
他们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2021.12.12
本文作者李强国先生近照
作者简介:李强国,男,陕西省绥德县张家砭镇五里湾村人,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生于乡下,农民,喜好诗文,有作品散见于县级、市级、省级、国家级刊物及网络平台。兼好《易经》、宗教、民俗诸文化。现供职于合龙山道观,从事宗教、国学、心理学咨询及研究,偶有诗文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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