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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赞歌:《荷马史诗》中的命运与荣耀

对于《三体》的指摘

《三体》如今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我也以为,名副其实,一个“好”字是不必说了。

但是我依然有话要说。

一、

作为一部硬科幻小说,对于其中的科技原理我仍有疑问。不过既然是科幻——科学幻想,也不必强求。

二、

至于故事情节嘛,第一部是解密小说,第二部是类传记体,第三部是史诗体,各有特点吧。第一部虽然自带解密体质,但是本质上是介绍剧情背景。第二部最像现代小说,戏剧性和冲突性都比较强,估计接受度也最高。但是我最喜欢第三部这种史诗体,可惜的是第三部整体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故事情节流水账化,人物塑造工具人化。

作品倾向于聚焦具有冲突和张力的场景,导致很多故事背景和情节的交代都是弱化的、简单化的、流水账化的。作品从个体角度出发去仰视庞大的宏观世界的发展变化,其视角无疑是狭隘的。为了推动故事的进展,主角不得不被动参与全部历史关键进程,成为历史的主角,不得不被赋予主角光环去发光发热,不得不为了适应历史故事的发展和需求反复变换自身的人格,既弱化了人物的典型性,更弱化了历史的深刻性和社会的复杂性,最终降低的作品的史诗感。虽然作品塑造了多个主角,力图更加全面地展示历史的恢弘,但是首先人物的塑造有同质化的倾向;其次,作为一部史诗化的作品,从立体性和全景性而言还是远远不够的。作为一部商业作品,这其实是无所谓的,就像《半泽直树》第二季,看完就忘,阅后即焚,爽剧嘛,爽一遍就行,绝对不会刷第二遍。就算有什么所谓的深度和彩蛋,挖一锹即可,绝对不会真的挖出什么历史和社会价值和内涵。但是,对于《三体》而言,天然的怀有对人类文明发展终极关怀,这就远远不够了。世界文明史大约有5000年了,到如今很多问题仍在研究,仍在探讨,没有定论;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带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足见社会和人的复杂性,并非流水账式的记叙和光环下的主角视角可以涵盖的。作为一部跨越几千万年的小说,你到底是要写一部史诗呢?还是要写一个故事?是用人类整体视角来看待史诗的舒展,还是以个人视角看待世界的变化?这是两个角度。作品没有有效塑造展示个人视角下的世界,把戏剧冲突和张力拉满;也没有展现历史大背景下的个人命运,几个主角除了程心外,都是历史创造者,改天换日的人物,意志坚定地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更没有将二者有机融合,兼顾史诗感和故事性,最终破坏了小说的整体结构和氛围。

三、

作为小说的核心要素之一的人物塑造,虽然对于科幻小说来讲要求没那么高,但是《三体》的整体水准相对而言有进一步改善的空间,几乎所有主要人物都自带工具人属性,只起到把故事篇章连起来的作用。

第一部主角汪淼模模糊糊、毫无特点,工具人属性实锤了。以至于很多人谈到第一部的时候,主角都是叶文洁。

作为隐形主角,叶文洁的性格塑造其实还可以,但是其性格发展逻辑和行为逻辑都有内在的矛盾。换句话说,叶文洁作为小女孩塑造得不错,但是作为领袖和母亲,无论是不是一个亲力亲为的领袖,无论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塑造的比较苍白。在现代社会,女性领导已经不是什么稀少的存在,女人如何平衡女人、母亲和领导之间的角色,现代社会是有很多活生生的例子存在的,不应该刻画的这么无力。从小女孩进化到母亲和领导,也是一个过程,而且不是一个一般的领袖和母亲,角色呈现应该是有一定变化的,《三体》第一部同样没有给予很好的呈现。

第二部的章北海是全系列主角里塑造得最好的人物形象。但是其心理活动描写和行为逻辑之间依旧是割裂的。换句话说,章北海的行为是有逻辑的、可信的,但是其心理活动描写却是另一层逻辑结构,甚至与其行为形成冲突。一个这么想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的领袖人物我从来没有见过,不但现在没见过,几千年的文明史我都没见过。

第二部的另一个主角罗辑的塑造就比较多面体了。作者为了让故事更为吸引人,牺牲了罗辑的人物塑造。罗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从宏观考虑整个人类的未来?还是仅仅尽到自己作为面壁人的责任?他的行为同周围环境的互动是怎样的?他最终成长成为一个精通技能的大师、还是成熟的政治家、还是一个淡然的隐士?总之,情节需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个人的性格行为逻辑是不予考虑的。很多时候,我甚至分不清他和其他男性角色之间的区别,每个表面似乎都和另一个人物享有同样的人设和性格,让人傻傻分不清。总之是人类聪明智慧、勇敢果决的代表就对了。

第三部的程心又彻底回归工具人了,串起了好几千万年的故事。嗯,很不错。

很多配角的塑造是很不错的,主要是因为刻画得少,寥寥几笔,一个形象就能够立住,而过多地描绘反而把控不住,写成人格分裂了。

四、

中国传统文化更习惯于宏观的叙事和客观的角度,典型的体裁有史诗体和传记体;习惯于讲述世界是怎样的,人应该如何面对世界,如何达成与世界的和谐统一,带有强烈的教化色彩。但是这种态度又是超然的,是对世事通透之后的主动选择,主动作为,是一种宏大叙事下的个体道路。人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达成与世界的和谐,也可以选择与世界的决裂,超然于物外,但是无论怎么选择,都是建立在对世界的某种认识之上的;其实选择也不多,浪花淘尽的英雄和惯看秋月春风的渔樵,并不是不同价值观下的截然对立,而是不同境遇下的可能性,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诸葛亮可以躬耕于陇亩,也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梁山的好汉们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也可以向朝廷谋个出路;贾宝玉甚至大彻大悟,选择出家为僧,与这个物质世界彻底决裂。从《史记》到《三国演义》、《水浒传》、乃至《红楼梦》,这一传统贯穿始终。

而西方小说更喜欢故事体,或者说是横断面体,他们往往选择时代或者社会的一个点、一个面去详尽的描绘,构造复杂的故事和戏剧冲突,揭示复杂的人性和社会,体现出强烈的娱人性和个人表达。但是无论他们怎么选择,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的命运控制之下,而他们人生的悲剧性正源于此。这一传统从古埃及时代就开始了,而西方文学的开山之作《荷马史诗》也是如此。《荷马史诗》名为史诗,实际上是两个故事。《伊利亚特》描绘的不是时代史诗,也不讲述时代的风貌,宏大的历史只是其故事的背景。《伊利亚特》仅仅关注于特洛伊战争中的一个片段,集中描绘了战争第十年中51天内发生的故事;而这51天实际上也集中描写了阿喀琉斯因怨失友、为友报仇的故事,并不涉及战争全貌性的描绘,重点在于人的故事,而不是战争的故事,具有强烈的戏剧冲突,而故事中人无论怎样爱恨情仇,都未能摆脱自己的宿命。纵使神勇如阿喀琉斯、自带神仙基因,也终难逃脱预言中的命运。《奥德赛》也是如此,讲得也不是奥德修斯的一生,而是他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十年漂泊及到家的故事。这十年漂泊的故事实际上也是浓缩到到家最后四十天中来讲述的,整体篇幅有限。《奥德赛》以三分之二的篇幅叙述奥德修斯与家中求婚子弟的斗争,体现了其强化故事性和戏剧性的特点。

对于《三体》的指摘

中国传统小说喜欢白描,喜欢叙事,喜欢用人物的行为来揭示其内心活动和性格特点。也就是说,不能光看你说什么,更要看你做什么,你做什么才能反映你的真实想法和性格本质。煌煌如《三国演义》,凡64万言,几乎见不到心理描写。而西方小说更为直接,往往有大段的心理描写,用以揭示人物行为的本源,这个传统后来甚至发展出来意识流。

这种区别更加明显地体现在绘画作品中。如今我们已经习惯了西方主流视角:焦点透视法——近大远小,即以个人的视角去看待世界,甚至成为现代社会所谓现代性的绝对正确。在几乎所有主流的美术教学中都讲述这一方法,对其他方法几乎只字不提。在默然之下,几乎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认同这种视角,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么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而所谓的现代性,很大一部分就是西方性。换句话说,西方垄断了很大一部分现代性的解释权。然而现代性只有这一种模式吗?当然不是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观察世界的角度,各种角度之间没有高低之别,更没有对错之分,每一种视角都有其深刻的文化背景和功能性。就算是个人视角,也不仅仅限于焦点透视法的近大远小。固执于焦点透视法的近大远小,使我们的视角变得狭隘,容易管中窥豹,不得全貌,从而限制我们的思路,限制我们的思想,限制我们打破桎梏的创新能力,限制我们摆脱带有强烈西方性的所谓现代性的可能,最终限制了我们改天换地的能力。

对于《三体》的指摘

对于《三体》的指摘

西方文化中的焦点透视法从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就开始了。但是成为一种科学的理论还要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一名叫做布鲁内莱斯基的建筑家。通过反复实践和升华,焦点透视法最终成为一种科学的方法。中国古代的画师和文人并非不懂焦点透视法,无论实物和理论都可以找到证据,而且其水平比起古希腊古罗马的“缩短法”要高出不止一星半点。但是比起焦点透视方法在文艺复兴反复琢磨后,成为包含视平线、中心点、距点等概念的成体系的理论方法,古代中国确实是没有的。但是中国传统绘画有着自己的理论和喜好,中国传统绘画并不追求画出一个完全逼真的世界,而是追求描绘一个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世界,追求意境和境界,追求包含了艺术家再思考和再创作的胸中成竹,而不是追求真实世界已有的竹子。因此中国的画师们虽然理解焦点透视法,但是并不追求科学的一丝不苟地将眼中的世界原封不动地搬上画面。更多的中国传统绘画采用一种多点透视的方法,也称为散点透视法,或者我们可以大而化之叫做“平视法”。反观西方,自从相机出现之后,绘画似乎一下子突然失去了追求方向。画师们不得不另觅新的精神家园,以近大远小为特征的古典焦点透视法成为不得不摆脱的桎梏。现代的西方绘画仍在探索之中,缺乏系统性的统一理论,很多画作为了摆脱传统古典形式,求新求异,呈现出一种乖戾之美,缺乏广泛的群众基础和认同,处于迷茫之中。

对于《三体》的指摘

对于《三体》的指摘

纵观世界上的多种视角,中国的平视法拥有无以伦比的客观性和兼容性。可大可小,可远可近,能够绘制《清明上河图》那样的长卷,也可以描绘《重屏会棋图》这样的小场景。特别是在山水绘画作品中,同样借鉴了中国传统建筑学中移步换景的美学理念。大山大河一览无余,近处的风物并不自大,远处的山水也尽在掌握;飞禽走兽与人类和谐共处,同处一框,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相信中国的平视法将会在新的时代大放光彩。

对于《三体》的指摘

回到小说《三体》。

遗憾的是,《三体》虽然被冠以中国科幻大作之名,但是受到西方文化的侵浸,在整体架构过程中追求故事性,以几个主角的狭隘视角看待整个世界。不是说不去追求故事性,更不是说采用个体视角就错的,绝对不是这样。中国传统也不是不讲求故事性,草船借箭、蒋干诈降等都充满了故事性,为人津津乐道,只不过将这一个个小故事完全融入宏大的叙事之中。像西方那样,着力于讲好一个故事,甚至像《奥德赛》那样,将宏大的叙事融入到小小的故事篇章之中也是极好的。但是作为描绘跨度几千万年的科幻史诗大作,不正是中国传统所擅长的史诗体和传记体娓娓道来更有作为吗?不正是中国传统的平视法更显得客观和冷静吗?《三体》先天继承了传统的宏大叙事观和平行视角,却执拗的用个人视角去叙事,用大量心理独白去解释行为动机。因为个人视角,作品的客观性和史诗性大失水准。而《三体》又没有彻底贯彻构筑精妙故事、刻画人物命运的决心,而是自然而然地以悲天悯人的态度、以主人翁的责任感去关注人类和社会的发展命运,描述史诗一般的壮阔历史,故事的构筑、人物的刻画完全迷失在这种史诗感之中。这种内在的自我冲突,就是现代中国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所必须要面临和面对的。其实完全可以以《西游记》和《奥德赛》为榜样,以主人公个人的经历穿起数千万年的故事,而这正是第三部的结构。只不过第三部多个故事并没有讲好,流水账倾向比较严重,人物塑造的也苍白,没能将这一结构的优势发挥出来。

《三体》已经很优秀了,我在这里不过是鸡蛋里挑骨头。尽管是一家之言,我并不惧贻笑大方。但得垂暮无憾事,不负年华与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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