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丽鲜 孟云飞/文

孙过庭的《书谱》历来被论者誉为 “词翰双绝” ，是整个书法史上绕不开的书学论著和草书杰作，其云 “所谓设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1]。如图所示孙过庭《书谱》[2]局部。对文中 “啴喛” 二字的释读，从古至今，众说纷纭。

《博雅经典·书谱》[3]说 “ ‘啴喛’（chǎn hé）：泣貌。《集韵·戈韵》：喛，啴喛，泣貌。在文中乃凄婉之意，乃伯牙伤知音之离去”。

萧元[4]曾经在《初唐书论》的《书谱》注释，说 “ ‘啴喛’又作 ‘啴缓’，指柔和舒缓。《文选·王褒 <四子讲德论>》：‘有二人焉，乘辂而歌... ...啴缓舒绎，曲折不失节。’《礼记·乐记》： ‘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 ”；扬雄曾论述过在南楚江湘之间表达“恐惧”说法的“啴咺”（见下文《说文解字》“喛”做“咺”）。

“啴喛”是 “泣貌，指哭泣的样子”？或是“作‘啴缓’ 理解，指柔和舒缓？”抑或被形容为“恐惧、以表达又气又怕之状”？到底该如何解读，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考释。

一、从文字角度看“啴”、“喛”与“啴喛”

（一）《辞源》[5]中“啴”注释为：“①(tān) 他平切，平，寒韵，透。元部。见‘啴啴’。②(chǎn) 昌善切，上，狝韵，元部。声舒缓貌。<礼·乐记>： ‘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 ③(dǎn)<集韵>党旱切，上，缓韵，端。惊恐。<集韵>： ‘啴，慄也。’参见 ‘啴咺’ 。④(chán) <集韵>称延切，平，仙韵，见 ‘啴咺’ ”。

（二）《说文解字》中对应的是：“啴[6]，他干切(tān)喘息也。一曰，喜也。从口，单声。《诗》曰：‘啴啴骆马’ 。【注释】：①喜：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喜而甚亦喘息’ ；②啴啴骆马：语见<诗经·小雅·四牡>。毛传：‘啴啴，喘息之貌。马劳则喘息。’ ”《说文解字》没有收录 “喛”字头，所以参考《说文解字·口部》“

， ‘咺’[7]，况晚切（xuǎn），朝鲜谓儿泣不止曰咺。【注释】①朝鲜谓儿泣不止咺：<方言>卷一：‘咺，怛痛也；凡哀泣而不止曰咺。燕之外鄙，朝鲜、洌水之间少儿泣而不止曰咺。’②宣省声：王煦<说文五翼>： ‘当云：从口，亘声’ ”。因为《说文解字》无“喛”释义，将“啴咺”加入对照范围。

（三）古文献中的“啴” 、“喛”、“啴喛”、与“啴咺”，“啴咺” 最早见于“《杨子·方言》[8]卷一：‘谩台、协鬩、懼也... 南楚江湘之间谓之啴咺。’ 钱绎笺疏： ‘惧而喘息谓之啴，若合言之则曰啴咺 ’ 。凡怒而噎噫，南楚江湘之闲謂之‘啴咺’ 。”在古文献中的 “啴” “咺”与《广雅·释诂二》：“啴咺，惧也”。

首先，“ ‘啴’[9] ⑴、(tān) ①有表达喘息样貌的“《诗经·小雅 ·四牡》： ‘四牡騑騑，啴啴骆马。’ 毛传 ： ‘啴啴，喘息之貌。马劳则喘息。’ ； ②表达喜乐样貌《诗经·大雅·崧高》： ‘申伯番番，既入于谢。 徒御啴啴。’毛传 ： ‘啴啴，喜乐也。’；③表达众多而且威武貌之意的《诗经·小雅 ·采芑》： ‘戎车啴啴，啴啴焞焞， 如霆如雷。’ 毛传： ‘啴啴，众也。焞焞，盛也。’；⑵、(chǎn) ④有能体现声舒缓之意的《集韵·狝韵》其间 ‘啴，声缓也’ 郑玄注： ‘啴，宽绰貌。’ ；⑤《礼记·乐记》「13」第十九记载 ‘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 ，啴（chǎn）宽舒；⑶、(tuō) ‘啴喛’ 泣貌。⑥表达前文提到的 ‘泣貌’ 之意的《集韵·戈韵》： ‘啴，啴喛，泣貌’ ”。

其次， “喛”[10] ⑴、(huàn)时的意思①悲恚。《方言》卷六：“喛，恚也。楚曰爰，秦晋曰喛，皆不欲应而强冨之意也”。②愁。《集韵·元韵》：“喛，愁也”。；③恐惧。《广韵·元韵》“喛，恐惧也”。⑵、(yuán) “哀”。《方言》卷十二： “喛，哀也。” 宋代陈师道《谢孙奉职惠胡德墨：曾云 ‘我资不解书，下笔辄自喛。’ ；⑶、(hé)在《集韵·戈韵》：有 “喛，啴喛，泣儿 ”。

最后，综上古文献所述，在众多的释义中，除了扬雄《方言》的解释，作为 “啴咺”再无 “恐惧” 义的其他用例。就此而言，本文讨论的表 “惧也” 、恐惧的“啴咺”的唯一出处便只有扬雄的《方言》。其余古文献关于分别列出 “啴” 与 “喛” 的解释，以及词典释义 “啴” 涵盖了喘息、喜乐、宽舒、哭泣、舒缓等几个意思倾向。

二、地理、方言角度看“啴”、“喛”、“啴喛”、“啴咺”

扬雄在《方言》一书曾提到：在……南楚江湘之间可称为“啴咺”。中华书局《说文解字·口部》之“咺”，(xuǎn)，陈立中（2001）认为，南楚在历史上主要指汉代的长沙国，即汉文帝前的长沙国，现在主要指的是湖南省，当然也包括湖北省的长江以南以及广东、广西北部的小部分地区。而今日壮语中的 “啴咺”一词，也是随朝代更迭、民族迁移而被当时的壮族先民带到今天的广西一带地区，到现在保存于各地方言口语中。再到后来汉人迁居此地又与当地壮族人民进行经济文化交往，“啴咺”便成为了古越语的底层留在了宾阳方言中，至今仍是使用频率颇高的常用词。但“孙过庭，唐垂拱年间书法家、书学理论家。字虔礼，吴郡（今江苏苏州一带）人，或谓富阳人，或谓陈留人。”[11]，“吴郡”为今江苏苏州一带，“富阳”今属于浙江，“陈留”为河南开封，都与“南楚”地理位置不吻合，所论的用语习惯，亦不是 “恐惧，表达又气又怕之状” 之意。

三、上下文语境看“啴”、“喛”与“啴喛”

（一）“喛”乃“缓”字之误。朱剑心在《孙过庭书谱·笺证》说到“朱履贞云[12]《礼记[13]· 乐记》：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

（二）《博雅经典·书谱》[14]说 “啴喛(chǎn hé)... ... 或认为 ‘喛’ 即 ‘缓’ 字，以 ‘啴缓’ 释之，并举<礼·乐记>其中有记述到 ‘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释为和缓、宽舒的样子。’ ”；

（二）郑晓华《中华生活经典·书谱》[15] 中理解“啴喛”为 “啴 (chǎn)缓，还引自<礼记·乐记>： ‘其乐心感声者，其声啴以缓’ ”。“所谓[1] 设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 “啴喛之奏” 理解为“和谐欢快的旋律”[16]，书中也提出情感影响形式，以音乐、绘画、书法为例，前后呼应，①“所谓设乐方笑，言哀已叹” 引自陆机《文赋》，诗人写作内容欢快，文字风格出现欢快情调，写到悲伤内容，文辞也是伤感的，即“言哀已叹”，讲的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 ...” ②又用音乐举例，“驻想流波” 有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列子·汤问》，这个历史“知音”的故事，能听艺术语言背后的“情感”，“岂惟驻想流波，将贻（留下、给予之意）啴喛之奏”，“啴喛之奏”此刻就是“缓慢的、欢快的音乐旋律”，内在情感会影响风格，“江河流水、旋律激荡，懂流水中的流畅”不仅音乐书法也是这样（书法也是流畅）；③用绘画举例“驰神睢涣”，古时学彩绘要到睢水涣水（春秋战国时期该桑蚕业发达，染织、色彩、图案研究发达，染色会在河上漂流，形成五色河流）之地学习。并不是只有音乐家将思绪停落在奔流的波涛上，琴声里才传递出和谐欢快的旋律，画家想到“睢涣”就会想到多彩组合美丽的装饰图案形象。其实，情感影响形式，音乐、绘画如此，书法亦然。

综上所述，不论从文字学角度考释，也不管是从地理、方言及用语习惯方面考察， 还是从上下文语境上判断，“啴喛” 一词在孙过庭《书谱》中其义最接近 “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故释为 “缓慢、令人舒畅” 更为合情合理。

（原载于《书法》2021年6月）

参考文献：

[1]、[2]何龙,丰雷《中华碑帖精粹·孙过庭书谱》[M].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7月北京第一版,第38页.

[3]、[14]刘晓《博雅经典·书谱》[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年11月第1版,第118页.

[4]萧元《初唐书论》孙过庭书谱[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1997年4月第1版,第136页.

[5]何九盈,王宁,董琨《辞源》[M].南京:商務印书馆出版,2010年6月版修订本重拍版,口部十二画,0759页.

[6]、[7] 汤可敬 译注《说文解字·口部》[M].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6月北京第1版,卷三第268页、262页.

[8]、[9]、[10]《汉语大字典》三卷本[M].四川辞书出版社/湖北辞书出版社,1995年5月第1版,口部12、9画,第683、657页.

[11]黄简《历代书法论文选》[M].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年6月第1版,第123页.

[12]朱剑心 笺证《孙过庭书谱笺证》[M].杭州: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2月版.

[13]胡平生,张萌 译注《礼记·乐记》[M].北京:中华书局出版,2017年11月北京第1版,乐记十九第713页.

[15]、[16]郑晓华《中华生活经典·书谱》[M].北京:中华书局出版社,2012年7月北京第1版,第153、1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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