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题目：相士，乩仙，求雨，湘军里的神秘主义｜湘军野史

01

似乎只要是中国人，都能够讲出一些有关算命、看相的故事，或与己有关，或亲眼所见某某。

即使是号称拥有科学思维的李笑来、梁宁等“得到系”大师，也免不了。比如李笑来就讲了一则他母亲给他找人算命的故事，算命先生说他必成富翁，好像是灵验了。梁宁则自称擅长算命，还专门写文章讲了她算命如何准确灵验，让人惊讶不已。

这，到底科学不科学呢？

有人说科学，因为，算命看相，说到底，只是心理学范畴，察言观色能力到一定程度，必有奇效。

有人也说，这是东方神秘主义，不可证伪，非科学。

为安全起见，今天讲一讲湘军里的神秘主义吧，反正，他们本身就代表落后的封建主义，属于落后分子，做一些落后的事，更加证明我们说他们落后是绝对正确的。

02

昨天说的那个污点巡抚，薯蔬总督杨昌浚，曾经提到过一件事。

杨少年时读书罗泽南（湘军创始人之一）门下，与王錱（同“珍”，也是湘军创始人之一）是同学。他们读书的地方是湘乡市石牛乡湾州村，听说湘乡市城里有一个相士“言奇中”。有一天，杨偕王一起去造访这个相士，请其给他们两位同学算命。

相士说：“二君皆贵人也。”然后就停了下来，看着两位。

两个书呆子一脸的兴高采烈，像小孩子听大人讲故事一样，不停地问，还有呢，后来呢？

这个相士一会又开口了：“何两君皆不能享大年？”

“王问寿几何？”王錱问命有多长？

曰：“颜子之年耳！”

颜子，就是颜回。颜子之年耳，意思就是跟颜回一样，命不长。

杨昌浚也问寿命，则说：“可多十六年。”

不久，同学两人都跟着罗泽南办团练，组湘军。几年后，“王战殁，果如其年”。王錱说战死有点勉强，准确说是病死江西兵营中，时年三十三岁，说是果然跟颜回寿数相同。

根据相士的说法，杨昌浚应该可以活到四十九岁。

甲戌年（1874年），杨时年四十九岁，正在浙江巡抚任上。

冬天大阅兵。

突然有一颗炮弹打歪了，落在主席台他的座位边上，“几中伤”，也就是说差点伤到人，出安全事故。

当时就有人义愤填膺，要求调查事情真相，严惩违章发炮的炮兵等，保证安全“零事故”。

杨昌浚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连忙摆手，说：“此误发耳。不必追究，不必追究。”

于是一场准安全事故就这样不了了之，大家都不知道一向重视安全问题的大帅，为什么会这样？都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没有找到大帅满意的处置方式。

过了一年，杨昌浚才开始把当时算命的事对众人讲出来，说：“这次应该算是死过了一回吧。”

杨最后活到了七十一岁多。

这事记载在清朝人吴庆坻的笔记《蕉廊脞录》中。

03

还有一则乩仙的故事，有关曾国藩的，在《曾国藩家书》和湘军名将薛福成的《庸庵笔记》中都有记载。

咸丰八年（1858年），国藩在籍守制。

四月二十九日，听说老九家请了乩仙，不由兴起，“步往观之”。

一去，只见亲戚邻人围住沙盘，各问功名，扫兴的是，乩仙根本无视，沉吟不答。

再三请教，乩仙才画了九个字：“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

这几个字的意思是说，请作一篇题为《偃武修文》的赋，而这篇赋限用闲字韵。

周围吃瓜群众问功名，乩仙不正面回答，却出了一道作文题，大家纷纷摇头，表示压力很大。

国藩不愧是博闻强识的学者，最先反应过来，说：“这是一条旧灯谜，打一字。”

什么字呢？

这条谜语的制作方法称为“注销法”。

于是，欲解此谜，关键在于“注销”谜面的“衍字”。

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

“得闲字”，就是说“得”是闲字，没用，可以“注销”；

就成了“赋偃武修文”。

“赋”字，由贝、武构成，“偃武”，则是将“武”放倒，剩一个“贝”字；

又说“修文”，则是添一个“文”字。

谜底就是：贝+文=“败”。

国藩猜出谜底是“败”字，却不知其意所在，继续咨询：“仙何为而及此？”

乩仙一看来了知音，速速作答：“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

湘军主力部队由其时的第一名将李续宾率领，就是那位穿黄马褂穿出买家秀的那位，于四月初八日从太平军手里夺回了江西九江城，捷报早已传至湘乡，而乩仙竟说“败”，竟说“不可喜”，这是怎么回事？

仓促间，又问，大仙您这是“为天下大局言之耶，抑为吾曾氏言之耶”（是说大清要亡国呢，还是曾氏会败家）？

乩仙答：“为天下大局言之，即为曾氏言之。”

国藩虽没听明白，还是不由自主感到“凛然神悚”。

这一轮问答，令人不得要领。

可是国藩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问题，只好与大仙拉家常，问您贵姓，几级干部，这是要往哪儿去？

这位乩仙，开始是高深莫测，这会儿一变而为平易近人，说，俺免贵姓彭，河南固始人，官至都司（清代武职，正四品），咸丰二年（1852年），死于征战，升天后，上天念我保家卫国，劳苦有功，特授云南大理府城隍。

今日赴任，路过湘乡，与你相见，十分有缘，给你泄露一点儿天机，别人我还不告诉他。云云。

聊了一会儿，国藩还是没搞明白“败”字啥意思，遂“再叩之”，不料方才热闹非常的沙盘，至此“寂然不动”。

看来，大仙忙着赴任，已经上路了。

直到半年后，国藩才知道，天命早定，仙不我欺。

其时，李续宾于克复九江后，受命攻打庐州（今安徽合肥），一月之内，率部长驱五百里，连克太湖、潜山、桐城与舒城，锋锐无比，一时无两。

只是，太平天国火速调集陈玉成与李秀成两路大军（人数在十万至三十万间），回援庐州，在庐州西南的三河城，团团围住湘军（人数不足六千）。

十月九日，两军决战，结果是湘军被太平军全歼，主帅李续宾自杀，国藩之弟国华也在此役殉职。

三河之战是湘军战史上最惨重的败绩，也几乎扭转了太平天国的颓势。

彭大仙半年前教曾国藩猜的“败”字，有了下落；他所说的“为天下大局言之，即为曾氏言之”，也有了下落。

国藩是真服了，多年后谈及此事，说：“其效验昭之如此，且先半载知之，则世俗所云冥中诸神造兵死册籍等语，非为荒唐之说矣。”

04

这两则故事，一算命，一乩仙，看似非常灵验，不过仔细一想，相士也好，乩仙也罢，说出来的话都有一点模糊，让人摸不着头脑，待事情发生后才想起来，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啊，真的很准确呢。

有人可能会说，也不一定啊，相士说王錱的寿命就很准确啊。

是的，“颜子之年”，这话听起来好像是言之凿凿。

可是我查了一下网上，发现颜回确实是短命，但颜回到底活了多少岁，却一直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

比如上海辞书出版社1979年版的《辞海》，认定颜回是31岁。

而我们的易中天老师在百家讲坛上，考证出颜回是40岁，一下增长了近十岁。

所以，相士说的这个话，弹性空间还是很大的。

至于杨昌浚，从实际效果来说，其实是完全没说中，但因为那发炮弹的事，又使得事情有了合理的解释——我仿佛听到上帝在天上长叹一声：“TMD，又打歪了。”

好像是说上天操控我们人间的命运，也常常会出现技术错误，甚至是安全事故，也并不那么可靠。

05

还有一则关于曾国荃求雨的事，更觉得有趣。

《清稗类钞·迷信类》记载：

光绪丁丑春，曾国荃任山西巡抚，大旱，从头年八月至第二年二月，七个月没下一滴雨。

有一些官员担心这样下去会发生民变，影响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纷纷向曾国荃请病假，回姥姥家去了。

曾国荃没有办法，带领一帮下属，徒步走到龙王庙里去求雨。但又过了一个月，老天还是犹如聋哑人一样，没有听到祈祷，更没有半点回应。

很快就“麦枯，豆不可种，民饿死者百万计”。

曾国荃忧心忡忡。

三月十五日，曾国荃下令城中所有官绅，官员则从知县级别往上，绅士从秀才往上，全部到玉皇阁集合求雨。

第二天早晨，大家全部到齐后，曾国荃下令将干柴和火药一起，堆满在玉皇大帝庙的大厅里，然后念了一篇檄文，通知老天：

大概意思就是威胁老天玉皇大帝，说没有人的话，天地也就是个空军，空荡荡的天空，苍苍莽莽的大地，再没有人祭拜。

“天地生人，使其立极，无人则天地亦虚”。

如果把山西人还当成是你的人，就下雨。要惩罚，就惩罚我们这些公务员。

如果三天内还是不下雨，我们就死给你看。

“今山西之民将民，而天为赦，诚吏不良，所由致谴，更三日有雨，事无可为，请皆自焚，以塞殃咎，庶回天怒，苏此残黎。”

祝毕，与众跪薪上，两日夜不食饮，不合眼。

三月十八日早晨，太阳快出来的时候，突然飘来一丝云彩。

“日将出，油云敷舒”。

大家都饿得头晕眼花，看着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在天边怒滚翻腾，好像有一条神龙在那里出没。

“众方瞻候，见云际神龙蜿蜒，鳞隐现，灼若电光，龙尾黑云如带。”

正在大家惊恐万状的时候，黑云陡然布满天空，天色一片黑暗，远方隐隐的有雷声传来。一会，大雨滂沱，一直下到下午才停下来。

“方共惊愕，云渐合，日渐暗，雷隐远空，须臾，大雨滂沱，至已时乃止。”

我在猜想曾国荃当时的心情，估计是口头谢谢你，心里MMP，早下两天会死啊，搞得大家都这么惨。

或者是另外一种情况，鉴于第三天不下雨的话，代价太大，我怀疑曾国荃请了外国人工降雨部队来帮忙，所以才是“雷隐远空”。

总之，在这则故事里，有一点人定胜天的味道，对老天并不是一味的迎合，一贯的逆来顺受。而是把自己看成是老天一伙的，少了那么一点点敬畏。

06

不过，神鬼虽然莫测，我们有时候，却也宁愿相信有神鬼。

日本福冈县，有一座定远馆，它的大部分建筑材料，都来自大清国北洋水师的旗舰“定远舰”。

日本作家秋山红叶写过一篇文章，《定远馆始末记》，说有人在定远馆过夜，半夜时分隐约看到馆内到处有走动的人影，都穿北洋水师制服。

还有人说半夜到定远馆拿东西，跟穿北洋水师制服的人相撞，当场吓疯，还听到有人厉声喝问：“税？”“税”是山东方言里“谁”字的发音。

有一个大雨天，一个中国女孩，把雨伞举在定远舰的海兽雕花木栏上面，久久不肯离去。

工作人员问她这是干吗？

她说：“我是大连海边出生的人，让我给定远撑一会儿伞。”

这时候，我非常希望，凡逝去的都有魂灵，可以让我们抚慰，也可以给我们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