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活着》原型石福厚——夹边沟农场的真实故事 *贾樟柯《三角地》也有其影子*
开腔 ▻▻▻
一度我们以为科长的新片《不是所有的海水都能变蓝》已经又一次转入了地下了,没想到,它悄然地上岸了,明天就要正式公映——而其实这些天来,已经有一些影院提前开画了。
当然,不言自明,这部影片的排片场次很少,在如今愈发冷清的电影大盘里注定会是炮灰。
不过,对于中国电影及世界电影而言,每一部“贾樟柯新片”上映,都是一件大事。
所以,在此前的开寅博士的投稿之后,我们又接到了香港著名诗人廖伟棠先生的投稿。
一位作家来写一部关于作家的电影,相得益彰。
——枪稿主编 徐元
不是所有的海水都能变蓝
文/廖伟棠
作者简介:诗人,作家、摄影师,著有诗集《和幽灵一起的香港漫游》、《少年游》、《野蛮夜歌》,散文集《衣锦夜行》,《波希米亚香港》等。
纪录片和剧情片,从来都是一个不满足于自己的导演的两手互搏。西方的赫佐格和温德斯就是如此,纪录与剧情互相促进,而华人导演中,同时重视两者的就是贾樟柯。
贾樟柯的处女作不是大家熟悉的《小武》,而是纪录片《小山回家》,可以说小山身上已经潜伏了小武的种子。自《站台》之后,贾樟柯几乎是每拍一部剧情片就间以一部纪录片,让人印象深刻的包括《无用》《二十四城纪》《海上传奇》《东》等。
《小山回家》记录了河南农民工王小山春节前找同伴一起回家的故事
纪录片的思维也明显影响着他大多数电影,或者说与他电影强烈的扎根现实之感相符,《天注定》就是其中最极端地把现实进行“超级现实主义”化的剧情片。
但是不得不提到的是,像《无用》《二十四城纪》《海上传奇》等纪录片都有潜在的功利目的,说白了是为某个委约、某个项目而拍摄的,也就是说有“甲方”宣传需求在其中的产品,以致于总有差强人意之处——以纪录片要求中立的纯粹性来说。反而是《天注定》、《三峡好人》甚至《江湖儿女》等里面的现实因素更能说明“纪录片”的精神——为时代作切片而存证。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是贾樟柯最新的纪录片实验,不知道此片背后有多少“吕梁文学节”委托创作的成分,就成片而言,恰恰就是里面“吕梁文学节”那一部分最为“违和”——断章取义式的发言片段、蜻蜓点水式的场景交代,与其他部份的娓娓道来的沉浸感恰成对比,如果我是电影教师我会用来作教材说明:什么是宣传片,什么是真正的纪录片。
首届吕梁文学季于2019年在贾樟柯艺术中心开办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主体涉及四位作家,就拿带出第一个、已逝作家马烽的镜头来说好了。在老人院食堂里缓缓移动的山西退休老人,忧戚是他们恒常的表情,即使这忧戚只是关于面前一两个小菜馒头……
这些平庸的“恶之忍受者”的采访镜头,让我想起前几年的纪录片《夹边沟祭事》,虽然前者没有后者极端的人生,但他们都被残酷的历史掏空。偶尔在他们之间走过一个贾樟柯电影里常见的熟悉身影,我差点以为是韩三明(贾樟柯的煤矿工人表弟,参演他多部影片)又来串场了。正是这些贾樟柯签名式的细节,在试图挽救这部吕梁文学节的宣传片。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里面穿插了很多普通人在其日常场景读诗的片段(贾樟柯一直相信诗不是离地的,而是把电影与大地深处某些根系相连的能量,这点我支持他),属于马烽那段的是于坚的诗:“高举着锄头,犹如高举着,劳动的旗帜。”我也理解为是贾樟柯的苦笑反讽,因为大跃进时期的劳动是分裂成旗帜与锄头两端的。
农民在田间念于坚的诗
各种对比,深藏不露,在疯狂的年代,马烽是个比较正常的人就成了好官、好作家;在津津乐道感激组织安排结婚对象的怀旧老人们的镜头之后,出现一段朗诵沈从文的爱情观,这与前者的分配婚姻相比又是一个讽刺。我愿意这样理解贾樟柯的良苦用心。在接下来的段落他用声画分离竭力制造陌生化,又如何,忧戚依然是那些忧戚,人自带苦难,只需虚怀若谷呈现就是。
像《站台》和《山河故人》的时空手段一样,电影快刀斩乱麻地带出1979年、1997年、2019三个汾阳的交错,然后是新一代被宠爱的作家们来到贾家庄,宣传吕梁文学季,余华苏童格非都在天马行空,莫言一如既往地说莫言话,只有梁鸿、阿来说人话。
贾平凹在《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也有说狠话的,他说“所以故乡也叫血地”,以这句讲述吕梁的苦难的,是贾平凹。这一段贾平凹奋斗史与后面余华的不奋斗史形成两代写作者的对比,也是两代中国人的对比。于是贾樟柯安排了一个舞台作为背景给贾平凹访谈,各种路边小店背景给余华。贾平凹的忧戚和窃喜甚至骄横,都是很中国的。
余华比他放松得多,也是余华贡献了这部片的片名以及几乎所有的金句和笑点。他那一代才人掌握了与权力周旋所应有的嬉皮、无用心,从他的北京改稿记就可以看出。他们在乎又不在乎,而后者成为他们的终南捷径。理解这点,读者观众才能厘清是什么让余华一代的小说迷人,又是什么让他们的迷人下面有着残酷与腐烂。
余华讲述改稿时斗智斗勇的经历
值得感动的是,他们毕竟都是被文学拯救过的人,电影有意点出:他们都在回家,回到自己的出发地。贾平凹回忆的贫穷漫游,余华的偏远小镇的孤独,梁鸿的故乡田野调查,都是和文学一起拯救他们的“事件”,同时也通过他们的努力拯救了中国的文学。
我不满《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中余力为的镜头风格,洋溢着一种小清新摄影的过度爆光的诗情画意。过曝的世界是美化,我怀念他们以前作品里的幽暗与自然光,黑就是黑,光就是光。梁鸿部份的沉重,其实也是因为尊重黑暗的存在而令人咀嚼良久,无法释怀。
贾平凹和梁鸿当然是例外,不是每个在那样时代中挣扎的人都能游到岸上,不是一直游,污浊的海水就会变蓝。我宁愿不相信这也是余华说的“光明尾巴”,而信这是贾樟柯和他串通的一个隐喻,暗示着一部“纪录片”里没被记录的海平面下的冰山,有待比贾樟柯更自由的导演去追寻。
编辑/徐元
排版/手动贩卖机
THE END
声明:本文由"麦兜"发布,不代表"破站"立场,转载联系作者并注明出处:https://www.848586.cn/6069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