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如海潮涌,无常即其律;虚无若深谷回响,实存于瞬间抉择——本质在动静交织间显露。
我们疾驰在赛道上,不舍昼夜地待在工作间写字台穿梭在地铁线和停车场。在我们匆忙奔走的行程中,时常,身体表示饥饿,神经说它想要放松,心灵持续呼唤渴望着快乐,就像久旱大地渴望一场金色雨水。
从公元前始,灵魂的血脉就被酒神精神灌溉。“斗酒十千恣欢谑”,“高吟烂醉淮西月,诗酒相留”。大地给予我们酒水,四时节令赐给我们庆典。快乐,为天覆,为地载的,是万物生灵的本能。
但我们时常听不见这些呼唤。奔走在各自的轨迹和赛道,我们总对自己许下这样的蓝本:等我完成了这项工作,就有资格好好睡一觉。此时此刻的我不适合静下心来吃一顿饭,因为我还没做完这个项目。没写出论文的时候,即便我和你一起坐在咖啡馆,即便灯光温馨,热气充足,万物可亲,我我也快乐不起来。
怎么快乐得起来?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已经完成的那些,有些做得还算好,有些简直是一团糟。我还有许多梦想要实现,我还有许多遗憾没释怀。年岁匆匆,我一无所有。快乐离我还太远太远。
即便在假日里,也不肯停下脚步。不是在奔赴下一场宴会,就是在置身于这场宴会的同时,规划和担忧着下一场宴会的行程。
但是,对已拥有的一切视若无睹,迅速为自己掐灭每一个偶然冒出的快乐火花,认为只有足够圆满,足够优秀,才配得上一场全心投入的开怀畅饮。这样对待自己的生命,不是太见外了吗?
一、合理与快乐
通往快乐的路径,明显昭彰地隐藏在当下时刻的每个角落。就像我们想要的答案和启示,其实已经存在于当下时刻,不是在周遭世界,就是隐含在内在心灵。
如此见外地对待自己,不允许自己快乐,忽略可能通往快乐的所有路径,是因为我们为快乐也限定了条件。必须合理,才能快乐。
世间万物,必须合理。快乐需要正当合理的理由,以正当合理的路径产生。在情理上说得过去,被算作合理。在生理上找得到分子和神经系统的依据,也被算作合理。具备了这些合理要素的快乐,才是正常的,而不是“穷开心”和“傻乐”。一个人必须拥有些什么,做到些什么,才有资格快乐,否则,他就是个疯子傻子。
在宏观层面,快乐被归因于社会地位,物质条件,工作职位和人际关系等等。在微观的层面,快乐被拆解为一些神经递质,分属于同的大脑皮层区域。追求人生意义,发挥助人利他的作用,则是人们归纳出的快乐的合理理由中比较轻逸的一类。只有当这些条件被满足时,快乐才会产生。就像方程式,就像程序语句,就像化学反应。快乐是因果规律的部分产物,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现象还要严丝合缝。
总而言之,快乐是需要条件的。快乐,被人们赋予了一套严谨而理性的框架,连快乐的类型,都能和不同的外在条件、不同神经递质依次严谨地一一对应。
二、真的合理吗?
杨定一博士在书中谈及,“合理”具有两个层面——透过脑可以想、可以表达出来的;透过证据可以证明的。一个观念的正确性,需要通过逻辑和实证主义的考验。
是从古代的哲学思辨,到今日的科学研究。人类文明辉煌、悠长、大体量,尽力为我们解答每一个谜题,也将探照灯送往心中最幽微的角落。
所有哲学思辨,是人在进行。所有科学研究的基础思路,是人在设计。“探照灯”的底层逻辑和运行方式,都是人说的算。我们似乎已经拥有了很发达的理论,和超越人性的、纯理性的研究方法,可是,这一切的基础,都来自我们头颅中有血有肉的脑的思考。口眼耳鼻舌身意为我们接收到各层次的信息,也就是色声香味触法。这些信息被头脑组织起来,为我们构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现实。
实际上,这个现实,只是对口眼耳鼻舌身意,对头脑而言是合理的而已。它并不是真正的现实。真正的现实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我们所接触到的现实,是由知觉所接收到的。口眼耳鼻舌身,都是知觉的工具,是血肉组成的“探照灯”和“摄像机”。它们接收信息,也歪曲信息。还有其他信息,不能被这些知觉信息接收到,对我们来说,就好像不存在。
用眼睛看,玫瑰是鲜红的。用鼻子闻,玫瑰的辛香是清甜中掺杂苦涩。用身体肌肤触摸,玫瑰花瓣柔软如丝绸,花刺好像荆棘。风吹花叶,窸窸窣窣。然而,玫瑰的全部仅此而已吗?当然不。解剖图揭示了它的内在层次,显微镜和化学标记物展现它动态的内部生命机理。但它们也没能展现玫瑰的全部。也许环绕着玫瑰还有一个无法用现有物理定律描述的“场”,也许玫瑰的一部分可见可触,还有一部分不可见不可触,我们就当它不存在了;也许构成玫瑰的亿万个粒子各自有个“场”,各自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组成部分。因此,博尔赫斯才会在诗歌中写,“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知觉为我们接收到了信息,也为我们阐释它,阐释成看似合理的“真相”。但关于更深沉、更隐而不显的部分,它一无所知。它所编织出的“合理”阐释,其实一点也不合理。
举个例子,我们对可见的宇宙也知之甚少,宇宙中仍旧有种种天体,我们不知道其诞生机制,演变规律,最终归宿。黑洞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自己的全部秘密。而可见宇宙,也只是全部宇宙的一小部分,暗物质和暗能量,我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有什么性质;大爆炸前的时光,没有物理定律能描述;星光灿烂的宇宙纪元之后将会是“简并态”宇宙,而那也只是个设想,宇宙到现在似乎都还十分年轻。
头脑的作用,将小得不成比例的那一部分‘有’扭曲成人类所能体验到的所有真实,甚至当做全部。
我们的注意被集中在相比于全部真相而言无比细微的一小部分。我们把五官带来的信息加上头脑的注释当做“人生”,就像小白鼠被困在笼子里,它的一生就是在笼子里吃饭睡觉,有时被电击,有时经历一些噪声折磨,有时和其他小白鼠互动,这就是它们以为的世界全貌。
小鼠提出的理论解释,真的合理吗?由人提出的理论解释,又合理到哪里去?
三、合理的快乐:必有一死的低熵体
是谁在界定这一切合理与否?是谁认为必须要合理,才能快乐?
人们认为,样样都需要有解释,就有了世间种种貌似有规律的阐释和说辞。
世间万物,有生有死,随生随灭。“无常”才是世间事物的本性。杨博士以熵增定律为例来讲述这一点。孤立系统的熵总是会增高,世间存有,凡属有序者,皆难逃熵增。万物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无序。
因特定的条件而生的快乐,也难逃消逝的命运。因为“特定的条件”本身就意味着秩序。特定的条件,达标的物质财富、社会地位和工作职业,井井有序的神经回路,它们都是低熵体。这样的存有,注定不会长久。
因这些特定条件而产生的快乐,便也是低熵体。有死的土与水无法长养亘古长青的树木。因而这些合理的快乐总是短暂的。
《鲁拜集》中有这样一首短诗,“有人博学多才是学人中的精英,探微钩玄,如明烛照彻人们的心灵。但他们无法冲出漫漫长夜,夸夸其谈一番,复归沉沉大梦。”
整个人类文明迄今为止为“快乐”划下的种种“合理”,不论看上去多么完善宏伟,深邃精微,都是如露亦如电的低熵体。只要是个能说话的人,都能拿过麦克风诉说自己对快乐的理解和对追求快乐的心得体会与经验之谈,夸夸其谈一番,复归沉沉大梦。我们都是木偶,说出自己份额内的话语,而后又被收回到虚空的匣子里。
因而,去探讨快乐的条件,去探讨合理的、有资格的快乐,真的有意义吗?条件死灭得太快,短暂的快乐消逝得太快,还没盛放,就已经枯萎。
金科玉律既不在你我手中,何必长日苦坐,冥想终生?“合理”这个词太过傲慢。无论以何种方式对待生命,生命都在一点一滴地消磨。“人生的旅队不停地逶迤前行,在欢乐中度过才称得上是人生。萨吉啊,何必为复活日郁郁寡欢,拿酒来,这漫漫长夜也行将告终。”快乐,只为存在而存在。且把对“合理”的执念抛却了吧!
四、一千份半心半意的爱
拿人际关系来举个例子。我们听过一个实际上非常明智的建议:远离伤害和消耗我们的人,远离让我们不快乐的人,不要与他们纠缠,否则,我们的能量就会被他们夺走。
这个建议,从合理的角度上,讲明了非常实际的规律。它守护我们的内心,为我们的快乐和强大祈愿。
不过,从“合理”背后的角度来看,别人其实无法伤害我们,也无法让我们快乐。萨古鲁讲过,当我们和某人在一起时感到快乐和宁静,实际上,是我们从自己内在创造了这种感受。孤独、疼痛、怨恨和委屈,也是一样。
外在的事情是不具有意义的,是我们自己为它赋予了意义,就像我们在构建一个“合理”的框架和故事时所做的那样。是我们自己创造了感受,随即假装那是外物给我们的。
事实上,没有人能夺走我们的能量。和伤害自己的人纠缠,真的是把能量送给了他们吗。我们不可能真正地把能量给谁。我们只是假装那些能量不在自己身上了。我们被头脑的判断欺骗了,被“合理性”编造出的因果欺骗了。因为他做了这件事,所以我很难过。因为他伤害了我,所以我的能量变低了,我需要疗伤和回血。
怨恨和执念,不一定是让人能量变低的情绪。它也可以守护一颗暂时不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的心灵。杨博士已经在书中提到,情绪是工具,愉快,愤怒,焦躁,在脱离了头脑评判以后,它们都是一样中性的工具。能量变低,是我们被“合理”的故事欺骗了,假装那些能量不在自己身上了而已。实际上,它们一直都在。
“必须放弃一千份半心半意的爱,才能把一颗完整的心儿带回家。”波斯诗人鲁米是这样告诫的。他是诗人,也是个觉者,更是揭露真相、为心灵松绑的人。有条件的快乐,和半心半意的爱异曲同工。想从名为“合理”的骗局中将那颗完整的心打捞回来,就要挣脱这些诱惑。
鲁米又说,“你咬住的鱼钩,也许值五十或六十金币,但那值得你放弃在整片海中畅游的自由吗?”
种种有条件的快乐,就是那价值数十个金币的鱼钩。它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一个被你的讨好型人格作风取悦的朋友,一次看似是经你的千辛万苦取得的升职,都带给你短暂的喜悦。
但是,还记得那警句吗?今日你拥有且引以为豪的,就会在明日嘲笑你。是谁,又被这些“半心半意的爱”绑住了,绑在世间,沉溺在梦里,忘记了真相?
五、在“我”与万物背后
书中提及:
万事万物不是连续性的存在,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坚实。
杨定一博士在另一本书《时间的陷阱》中,为我们从量子力学的发现中总结了这一点:当万物被切割至某个特定的大小以下时,它们的形体就全都都消失了。构成万物的粒子不能被准确地找到,粒子的状态无法被准确定义。在这里,万物消解,确定性消失,只剩下悬而未决。
佛家先贤早就阐述过,可见可触的实物,无限细分,分不到一个最小单位,只能分割到一片虚空。
这片量子虚空,虽是虚空,却并非什么都不存在。只是,非物质形式的存在,也是存在。那里有无限的可能性,有能量波动。在宇宙的真空中,也有涨落不定的能量波动。因而“空是远大过“有”的,一切“有”都从“没有”中被吐露出来。“非在”中的这无限虚空当中包含着比“世间”合理更大的合理。
万有、一体,或者说“道”,就像屏幕。我们的生死流转,悲离欢合,是屏幕上的投影。有些时候,那幻影太美丽璀璨,就形成了人世间的“合理”快乐。观看的人伸出手,一直向前伸手,追逐、抓摸幻影,一不小心,就触摸到了屏幕。
这个“屏幕”,是最真实的,处于最深的层次,也在最细微的尺度上。前文提到的那混沌不分却充满生机的迷蒙一片,和这个屏幕其实是相连的。在这里,没有任何条件存在。
口、眼、耳、鼻、舌、身、意,组合成了知觉,知觉被阐释后,被传送给我们。有一个“我”在观察和接收所有这些知觉。
合理的快乐,不论是“合理”还是“快乐”,还是与“快乐”相对的“痛苦”,都是由人在感受,由“我”在定义。“合理”当中的因果,是“我”在承担。
杨博士在《时间的陷阱》中已经教导过“臣服”和“参”,这两点能帮助我们认清“我”,为我们在内心中创造一个神圣的空间,隔开自己与虚幻的“我”的距离。“我”也是一个立足于人世间的低熵体,也是一份“半心半意的爱”。它终将消融,当它消融,我们也会自由。我们会像书中说的那样,“从有限融化到无限”,又“立足于无限观看全貌”。
在这时,无条件的快乐就会浮现出来。
在谈论快乐是否合理、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快乐时,我们关注的是“价值”。低自我价值感,高自我价值感,能够影响一个人是否快乐。
价值。是谁在赋予一切以价值?是谁在评判低价值和高价值?所以,这里有个“感”字。价值是无限的——存在本身就是无限价值。存在,是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是我们用“感”去评判和界定,就有了所谓的低价值感和高价值感。
因此,存在的本质,是喜悦。当“我”消融,真实的喜悦会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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