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民|喝酒

转自2020-12-22 17:19·张会民散文随笔

人一生获取的许多东西都是恒定的。比如酒，一辈子能喝进肚子里多少，也是恒定的。年轻时风风火火地灌到肚子多了，到一定年龄，肠胃就嘈嘈嚷嚷着不让再硬灌了，也灌不进去了。实在是酒瘾犯了，只能浅尝辄止地低斟浅酌，小呡撮一点儿，闻着酒香有滋有味地慢慢回味，回味年轻气盛时的气宇轩昂、笑傲江湖和疯狂饮酒时的五马长枪、抡枪舞剑。

准确地说，喝酒是从参加工作后才开始的。那天去下乡，夜宿一老兄家，那老兄直肠子，热情好客，晚上把他媳妇打发回娘家，留我和他睡在热炕上。天马行空地吹牛开谝，吹他喝酒，吹他划拳，谝他酒量能震倒方圆几十里。兴致来了，就要喝。酒是几块钱的烂酒，瓶盖子噙到嘴角，眼一挤，头一歪，牙一咬，咣当一声，酒香就溢了出来，顺手摸来两个粗瓷小碗，倒满端来，碰杯下肚。干吧吧喝，无有气氛，又开始在案板上搜寻菜，没菜咋办，水瓮边找出一捆葱，抽出几根，胡乱地刨掉皮，用刀剁成节，调盐倒醋，两双筷子一翻搅，就憨笑着摆在炕席上，酒席齐备，盘腿对坐，正式开喝。我只是呡，他畅开喝，还嫌不爽，又要我与他猜拳行令。我不会，便教我用手指变换着大压小，谁小谁喝酒；教我抡起筷子与他玩杠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虫又吃杠子，一物降一物，而且要兴趣盎然地竭斯底里、吼声震天。酒辣味和葱臭味搅和在一起，直呛得人留眼泪。老兄却像是他乡遇知音，光着膀子嘶吼着又开始吹。他吹他酒量是从开始偷他家里的酒，用手指蘸着一点点舔，到一杯杯尝，再到一碗碗饮，循序渐进把量喝大的。光有量不行，要喝得畅快，喝得尽兴，喝出名声和威望，打败方圆无敌手，还得学会划拳。拳高量雅，才是至高境界。他就苦练，晚上睡在被窝，两只手戳弄着互掐互练，日子久了，被子都被他戳烂了两窟窿。任由媳妇骂去，掌握了划拳的本领诀窍，才敢坐在桌子上傲视群雄地打个通关，甚至不赢不过，直到几个大汉溜到凳子底下才算功成圆满。他说，喝酒就是喝气势，即便是喝死，势都不能倒。

我也就开始喝，却一直感觉没瘾，从来没有自斟自饮过，只是应付场合被动地装腔作势。同事、朋友聚在一起，不喝，就是重色轻友。喝，必须畅开了喝，先喝为敬，先自饮六杯，给人个下马威，咱就是这个海量，咱就是这样豪爽。容不得别人占先，自告奋勇打通关划拳，玩六杯不尽兴，每人十五杯再过，非得战出个输赢，唾沫星子乱溅，吼声能震塌房顶。酒风见作风，脖子一扬望星空，哧溜一声探照灯，滴一滴罚三杯，喝干喝净再斟满继续，直喝得东倒西歪，头昏脑胀，胡言乱语，信口开河。英雄豪杰，顶天立地，宁肯喝得吐了血，不让感情留缝隙，誓死不落狗熊软蛋的骂名。要是一次酒桌失利，让人家占了上风，必须寻找机会，下定决心，非得搬回一局不可，要不然长时间会耿耿于怀，像丢了魂似的。

喝酒就是喝个气势，我坚信那位老兄的教诲。有一次为业务和矿上的人喝酒，矿上管事的凭量大夯人，变着花样戏耍难为，想看我们一伙的笑话。那年月正当年轻气盛，二话没说，一言九鼎，向玻璃缸子倒了九满杯酒，仰头就倒了进去。脾性对了路，几十万的业务当场签约成交。谁曾想那酒是矿上多经公司自己酿造的粮食原酒，多少度数连他们都不知晓，几天过去，仍天旋地转地缓不过神来。

酒壮怂人胆，有些人喝酒多了爱耍酒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点不好，我很讨厌。开篇说的那位老兄就酒后出丑，方圆的人都做为笑料传了好些年。有一天，那老兄在外面不知因为啥事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后，见院子来了媳妇娘家一伙亲戚，围着老丈人和丈母娘有说有笑地谝闲聊天，便独自一人给玻璃杯倒了一满杯酒，闷坐在椅子上边喝边看电视，出来进去的人以为他喝开水哩，都没在意。一大杯白酒下肚，血脉喷张，头脑发热，摇摇晃晃地踅到院子，恼羞成怒地开骂起来：“挨球的一个个都是啥货！钻到我屋日你妈来咧！滚！滚滚滚……”一院子的人，包括两位老人在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货是哪根筋抽得，像疯狗乱咬，纷纷起身离去。这下可把摊场动大了，媳妇嚎叫着要离婚，娃哭喊着要他妈，那老兄干脆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借势倒地睡了个天昏地暗，几个月都没把媳妇从她娘家叫回来，恓恓惶惶当了几个月光棍。

无酒不成席，有些席面我是不愿去的。比如求人办事的酒席，比如陪人陪坐的酒席，比如宴请领导的酒席……甭问信，杯杯先敬得是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偏偏有钱有权有势的人懂得保养，人家不愿意多喝，就有人骚轻着去替，甚或人家杯中剩下的酒里已经搅和了肉菜渣渣，都不嫌弃，津津有味满面春风地替人喝，喝完巴不得再用舌头舔光舐净。你说世事怪不怪？往往这类人还就是在酒桌子上把事办成了。酒是粮食精，越喝越轻狂。酒，真是个好东西。

我羡慕欣赏许多人品酒。约三俩位好友，一两个素菜，四五两老酒，轻轻一声一碰，先闻后呡，吸溜半杯留半杯，一半清醒一半醉，酒不醉人人自醉。谈天论地，交心互动，闲情逸趣，品味人生，讲究的就是这样的氛围和意境。

人生如酒，苦或甜，浓或淡，醉或醒，关健在度。把度把握好了，无论酒本身的好坏与贵贱，每一滴都是香醇醉人的。

编辑：马学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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