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沙山下,千年莫高窟静立风沙之中,见证丝路繁华与信仰沉淀。
有人说:“人这一生,一定要去一次敦煌。看莫高窟的信仰,看月牙泉水的顽强,看玉门关的春风不度,看曾经的盛唐……”
敦,大也;煌,盛也。
敦煌是一片佛国世界,敦煌众多的壁画,表现出人间没有的佛教众神和他们居住的佛国世界。
飞天头束发髻,细腰长裙,围绕在佛陀的头顶或极乐世界的上空,有的脚踏祥云,徐徐降落,有的昂首挥臂,腾空而上,有的手持花盘,横空漂移,有的手捧鲜花,直冲云霄,衣裙飘逸,舞带飞卷。羽人,飞天和中国神话中的诸神,各自奔腾雀跃,守护着宇宙四方。
为了展现佛国世界的美好,佛经中极力渲染佛国世界的庄严殊盛,虚空中有十方世界诸神前来赞叹“安乐国”的种种庄严,各种飞舞着的乐器都拴着一条飘带。在宏伟的楼阁上方,辽阔的天空上飘着各种扎着飘带的乐器,不鼓自鸣,飞天随着乐曲的旋律穿梭在楼阁之中,轻盈如烟,祥云缭绕,描绘出佛经所说的仙境。
飞天散花,飞天在佛宝盖上方飞翔,双臂前伸,不见面容,只见双髻,双手将花盘抛出,鲜花随风散落在云间。
少女飞天,发束巾带高耸,细眼长眉,双手拈花,上身着有领小袄,下着牙旗形长裙,身后的尖角飘巾逶迤空中。
双飞天长裙裹足,巾带随风飘扬,眉目安详欣喜,装束华丽,在菩提树的衬托下,美不胜收。
在佛火焰纹背光一侧,飞天的散花姿态,飘逸优美,上一身飞天转身回首,着石绿色裙,下一身前腿盘曲外露,着褐色裙,眉眼生动,栩栩如生。
散花飞天,头上梳髻,修眉细眼,一手托莲花,一手散花,画着两撇胡须,为男扮女装。
莫高窟,你从大漠深处走来,黄沙就在你身边漫天飞舞,你告诉我说,你并不怕,因为心无所惧。你从历史深处走来,鬼影就在你四周伺机而动,你告诉我说,你还是不怕,因为三世因果。所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千多年,多少王朝作了古,又有多少王侯红颜没了影,而风尘仆仆的你,淘尽千年风沙后,依然站在无边无涯的大漠中拈花微笑,遗世而而立。
和尚的金色之光
公元366年,僧人乐僔西行,清瘦的他一身缁衣芒鞋装束,手持锡头禅杖。和尚独自走在空寂的大漠中,风不遗余力的狂打着沙,沙不停歇地在他身边旋舞。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和尚停下了脚步,许是身心俱疲了。和尚在沙地中盘膝而坐,大泉河畔的清流从身后哗然流过。不经意间一抬头,和尚惊呆了,一道耀眼的金光从三危山上扑面而来,佛光普照,眩晕中,一身劳累的乐僔和尚似乎看到了东方琉璃世界和西方极乐世界,飞舞着的乐舞伎就在身边助兴,或天女散花,或弹拨乐器……
这或许是来自佛陀的意愿,也或许早已是命中注定。
千佛现身,金光熠熠。被佛光笼罩、震慑的乐僔,当即顶礼,旋即发愿:不走了,就在鸣沙山东面的崖壁上,凿窟造佛修行。
此后,凿窟接力,斧锤“铛铛”的声音就开始长期回荡,这声响一唱就是千年。
到盛唐时,其规模已成“洞上有洞洞下洞,洞中复向洞中搜……”一时间,莫高窟成了丝路上善男信女的圣地,无论是西去还是东来的人,都会在莫高窟前祈福,祈愿平安走过沙漠,从容归来。就这样,莫高窟从大漠中脱颖而出,成为东方艺术明珠,而那个被金光点化的和尚,只知道他叫乐遵,其余一概不知。
道士的黑色之梦
大约在1897年左右,沉睡已久的莫高窟迎来了他生命中最为复杂的一个人,他是个道士,叫王圆箓。按理来说,道士该去道士的地盘,但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莫高窟这个佛家净地又怎好拒绝前来寻找依靠的人。就这样,落魄的莫高窟和潦倒的王道士开始了相依为命的日子。
虽说王道士是个麻城来的小人物,但这不影响他有着大梦想。他决定要把莫高窟整饬一新,然后再把几个洞窟改成心目中的道观。由于年代已久,石窟里面铺满了沙子,王道士自己承担起清理沙子的重任。某日,他的助理杨某无聊敲打了一下石壁,竟然传来一阵空响。杨某不敢造次,叫来了王道士。就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两人开始破壁,砖墙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藏经洞的秘密不胫而走。
这个小洞窟内密密匝匝地堆满了成捆的经卷、文书、绣画、法器,从地面垒到屋顶。从洞窟中出土的文献约在五万件以上,其中百分之九十左右是佛教典籍,还有道教、摩尼教、景教等其它宗教的典籍,以及官府文书、四部书、社会经济文书、文学作品等大量世俗文书。文献中除大量汉文写本经卷外,也有藏文、西夏文、于阗文、梵文、回鹘文、粟特文、突厥文、龟兹文、婆罗谜文、希伯来文等多种古文字写本。除了文献之外,还有若干铜佛、法器、幡、幢、绢纸画、壁画粉本等物。
王道士惊喜交加,他检点一些宝贝装进行囊,开始了他长达七年的“鉴宝之旅”。从敦煌县令到甘肃藩台,最后到慈禧太后,但得到的回应不是层层盘剥搜刮,就是弃如敝帚。看着努力付之流水,王道士耷拉着脑袋,难道是自己做错了?
西方探险家们有着猎狗般敏锐的鼻子,他们早已闻到“猎物”气息,正穿越茫茫沙漠和无人区往这边赶来。历史总是会在拐角处来点大反转,就在王道士心灰意冷的时候,西方探险家给他送来了“大量”的银两,筹码就是早已被精英阶层放弃了的经卷文书。比起几件经卷文书,修缮莫高窟似乎是更重要的事情,这笔交易,王道士欣然接受。
英国来的斯坦因以200两银子买下了大量的经卷帛画,离开时,宝贝装满了24个大箱子。再来时,斯坦因用500两白银换走了570部汉文写卷。斯坦因啊,你可是获得藏经洞文献最多的那个人。紧接着法国著名的汉学家伯希和也来了,你是获得最多精品的那个人。又过了一年,伯希和你又来了,你在北京六国饭店炫耀据为己有的莫高窟宝贝。这次宣讲无异于一阵惊雷,沉睡的国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本土竟有如此宝贝,而且流失如此严峻。在快马加鞭的“国宝拯救”计划中,剩余宝贝又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盘剥破坏,更有甚者将其一分为二,真正到达北京时,所剩无几,还都是各种残次品。
叹息啊,叹息,得到消息的王道士泪流满面。文物卖给西方探险家,对于文物来说反倒是种保全,然而自己却永远钉在了民族的耻辱柱上。文物再次上交给官方,自己是保全了,然而文物却分崩离析不得善终。
卖亦难,不卖也难,又是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王道士悄悄的走了,带着遗憾。对于莫高窟,他是尽了全力的,但他终究只是个小人物,改变不了风雨飘摇的大局势。
被佛光照亮的生命
迄今1600多年以来,被莫高窟佛光照亮的生命,不计其数。
1、虔诚的出家人
这一类的突出代表,当然非乐僔莫属。没有他,没有他的一念,没有他的弘愿,就不会有之后持续千年的凿窟接力。而最初的洞窟,多为窄小的禅窟,洞内除摆放佛像外,仅容一人坐禅修行。
千年里,朝代更替,中原大地屡经变乱,敦煌地处边陲,自然环境虽恶劣,却少有政治、战争的纷扰,成了出家人竞相前往修行的圣地。
乐僔的同修接力者,个个虔诚至极,却大多是苦行僧,忙于化缘、造佛、修行,清苦一生,默默无闻。最终,他们是否修成正果,是否跳离生死轮回,是否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我不知道,不知道有谁知道。
2、富贵的供养人
莫高窟已知735窟,窟窟都由供养人出资修建。
供养人,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他们在世是当权者、财富拥有者,更是虔诚的佛教徒。在他们供养的洞窟内,几乎都有画像、塑像、题记纪念,以保声名久扬。其中,至尊者,当属武则天。著名的96窟,俗称九层楼,洞内的弥勒佛像,其原型据说就是武则天本人。而炫富且自恋者,当属61窟的供养人——列队而立的女供养人,恨不能将富贵的全副身家都穿戴在身,以至体态笨重,表情木呆,而脸盆大的圆脸上,贴满花黄——以现代的审美看来,很是滑稽。
供养人,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如愿留名,至于是否还如愿往生了西方极乐世界,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有谁知道。
3、沉默的艺术家
出家人的虔诚、供养人的慷慨,最终,都要落实到工匠的每一锤凿打,每一笔描摹。如此众多的洞窟,如此繁复的壁画彩塑,如此精湛的技艺——每一个工匠,都堪称顶级的艺术大师。
他们是谁?遍查我所能找到的资料,有名有姓者寥寥。据学者推测,出现在第三窟壁画里的名字“史小玉”,可能就是一名画师;而贫苦到要卖儿的赵僧子,则是一名塑匠。敦煌遗书诗云:“匠人莫学巧,巧即他人使。身是自来奴,妻是官家婢。”
工匠,文明大厦的支撑者,伟大的艺术家,辛勤的劳作者,本该名留千古,却与清贫、病痛、寂寞相伴一生,无名无姓无声无息。大概,这些终日作画的艺术家,也压根儿没空去想什么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4、探险的旅行家
总有一些另类,信仰远方,崇尚冒险。自从莫高窟从沉睡中被惊醒,闻风而来的异域探险家,络绎不绝,他们有着英、美、德、俄、日等国的国籍。
英国人斯坦因,就是其中的急先锋和丰收者,一个自称是玄奘的崇拜者和信徒的人。他带走的宝藏,现在大多珍藏在大英图书馆中,而他也因此换来“盗贼、骗子、丝绸路上的魔鬼”之恶名。这个“时刻希望再次回到沙漠中去”的探险家,走完他80年的人生路之后,终于长眠于异乡沙漠。
探险家的斯坦因们,有没有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愿望,又是否往生了极乐世界,我不得而知。也许,在他们探险的一生里,已将探险地视为极乐世界。
5、文明的守护者
莫高窟“叮叮当当”,“阿弥陀佛”,持续了一千年,然后消停下来,又沉寂了数百年。而后,在道士王圆箓等人,无意有意刻意间,再将莫高窟推向喧嚣,使文明得以再现、传承、保护。
常书鸿,留学巴黎的年轻画家。
而今,莫高窟九层楼前墓碑中的一块,便是常书鸿的。常书鸿曾回答日本作家池田大作说,他不是佛教徒,不相信转世,但如果真能再一次投胎为人,他将还是‘常书鸿’,还要从事莫高窟的修复与保护工作。
1962年,一个江南女子叩响了莫高窟孤寂的大门,她是北大才女樊锦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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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底层的小人物
莫高窟的佛光,不仅照见有名无名的出家人、佛弟子、艺术家,也照见最底层的小人物。
历朝历代,出现在莫高窟的底层小人物,或是礼佛祈祷的香客,或是观光行走的游客。按说,他们一概不会被历史记载。可阴差阳错,居然有人被记录。牙可,敦煌城里一普通妇女,因婆媳不和,主动提出离婚,就被记录在藏经洞的敦煌文书中。千年后,牙可成了学者复原当时当世庶民生活的珍贵标本。
芸芸众生的牙可们,人生乐趣之一,也许就是参加“女人社”,同往莫高窟礼佛求福,或者混在观光的人流中,凑个热闹拜下佛。他们,是否奢望过往生极乐世界或者转世再做人?恐怕,他们的一生,无非忙忙碌碌,油尽灯灭。
从乐遵和尚见金光开凿建窟,到王圆箓发现藏经洞文物流失,再到樊锦诗数字敦煌的建立,从辉煌到黯淡哭泣,再到又一次辉煌……,淘尽千年风沙,历过无数劫难后,再次归来。
好在,你仍旧笑靥如花。
被莫高窟佛光照亮的生命,有名无名,或长或短,如今,或已熄灭,或仍健在。
1600多年过去了,阳光依然灿烂辉煌,鸣沙山依然峥嵘突兀,大泉河依然静静流淌,莫高窟的佛光依然熠熠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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