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爱的低语与永恒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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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背靠维苏威火山,面朝地中海
我第一次对那不勒斯产生模糊的印象,是在读了《美食、祈祷、爱》(Eat, Pray, Love)之后,作者写她在那里吃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披萨。只是那不勒斯恶名在外,这几年搜索旅游攻略,旅游网站上用户问及最多的大概是那不勒斯治安怎样,适不适合女生独行等。凡和人聊起意大利南部,总绕不开经济低迷、治安差及黑手党云云。所以往返意大利多次,都不敢独自前往罗马下边。
直到去年废寝忘食地看完《那不勒斯四部曲》,为作家高超的写作手法深深折服,又找出了费兰特其他的书来看,背景统统设在那不勒斯。我太好奇这是个什么地方,能让作家一生痴迷,翻来覆去地写。于是将那不勒斯提上了今夏行程,七月份修了20天假,从北到南,一口气走遍意大利。前十天在罗马及以北的城市观光,奔波于名胜古迹和博物馆;后十天游玩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此次旅程中,那不勒斯是我最期待也是让我感触最多的一站。
当地书店出售的《那不勒斯四部曲》意文版
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生长于一片贫穷的街区女主角莱农(Lenù),努力背诵报纸上的文章,练习标准意大利语发音,拼命想要改掉那不勒斯人粗重、浑厚的口音,摆脱那不勒斯的痕迹。可在比萨念大学时却依然被同学取了侮辱性的外号“Napoli” (那不勒斯的意文名)。那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情形。而今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德国,我所遇见的那不勒斯人不但不羞于掩饰,反而都非常强调自己“来自那不勒斯”。不是欧洲,不是意大利,而是“那不勒斯”,只能是那不勒斯,迫切地想将自己和其他意大利人区分开来。这话听多了,连我也感到“来自那不勒斯”似乎是特别的事。
我本想去寻找莱农的脚步,在做攻略时点开一篇介绍当地美食的文章后,就彻底分了神。在那不勒斯我们既没有参观教堂,也没有进博物馆,整整四天只做了一件事——走街串巷找吃的。
那不勒斯人最引以为豪的莫过于披萨,据称这里是披萨的发源地。除了厚重的乡土情结外,他们对披萨如何做、如何吃也充满了执念。而确实只有吃到了那不勒斯的披萨,才会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固执地说“只有那不勒斯的披萨才是真正的披萨”。
《美食、祈祷、爱》里面拍摄过的披萨店da Michele,自电影上映后火爆全球。有人说这家店全靠这部电影给捧出来的。其实该店早在同名书籍和电影出来前就已是当地居民最爱光顾的小店之一,电影的效果是带来了趋之若鹜的全球游客,也让本地人避而远之。
全世界最火爆的披萨店Da Michele
我们作为好奇观光客自然将该店安排在第一站。事后来看如果纯粹为了吃的话,完全不必去这里排长队,因为此地绝好的披萨店比比皆是。
我们去时他们的点餐系统出了问题,一片混乱,高个肚大的老板没工夫接待更多的客人,指着门说:“You go out! Go out! Later!" 将正在等位的我们赶了出来。不管里面多少人吃,外面多少人等,玻璃门一反锁,便和几个伙计对重重叠叠的单子,对完以后才又开门。
我想那不勒斯人朴素又火爆的脾性全在这家披萨店的经营方式上体现出来了。店内除了墙面刷新过,和11年前电影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差别。尽管火得一塌糊涂,店面依然没有扩张,没开分店,不搞周边纪念品,只哼哧哼哧地做披萨。单这点,和成都的苍蝇馆子很像。不在乎光鲜的装修,不讲求服务水平,爱吃不吃,不来拉到。所以当我们被大嗓门的老板赶出来时,德国旅伴气得马上要走,我却感觉有些亲切。
那不勒斯传统烤箱,温度高达500℃,烤一个披萨约只需90秒
闲逛时忽然想起在北京念书时认识的朋友安东尼。安东尼是那不勒斯人,只是几乎不回欧洲,我们六年未见,发信息跟他问了声好。没想到他因疫情离开北京,刚好也在本地。我们约在老城区的披萨店见面,在座的还有他的几位本地朋友。
他们在中国相识多年,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一年都未能回去。安东尼说他在胡同里的家当、公寓和那位叫"主席"的猫,都只能远程拜托朋友帮忙照看。其他几个人的情况类似。谈及此事,大家颇感黯淡。从前我和安东尼在胡同里吃羊肉串时万没想到,此后的某一年,当我们在那不勒斯老城的一家披萨店二楼再次相聚时,往日的正常生活变得触不可及。
安东尼说愁也没用,不如吃饭。满满几页菜单写满了披萨,我翻来翻去犹豫不决。他们几个齐刷刷地看着我,无奈地说:“菜单有什么好看的,点玛格丽特(Margherita)就行了。” 我不听,继续研究菜单。安东尼忍不住说:“求你了别看了,点玛格丽特吧,相信我。”
玛格丽特披萨的料不过是番茄酱和水牛马苏里拉芝士(Mozzarella di Bufala),外加几片罗勒叶作为点缀,呈意大利国旗绿白红三色,是那不勒斯人为纪念玛格丽特女王而做的。后来我再翻《美食、祈祷、爱》时,作者竟然也写到她的那不勒斯朋友央求她去吃玛格丽特披萨的事。给北部的意大利朋友讲了此二事,她愤愤地说“那不勒斯人以为就他们会做披萨,而且只知道吃玛格丽特,那不勒斯人和他们没完没了的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销人魂魄的玛格丽特披萨
可那真是我至今吃过的最美味的披萨。咬下去一口,饼皮油滑有嚼劲,竟不同于以前吃过的任何披萨;再咬一口有芝士的地方,浓郁的水牛芝士配上劲道的面饼,在嘴里嚼食时嘎吱作响,脂肪、盐和碳水化合物达到了完美结合,我立马全身心折服,愿意为了这披萨肝脑涂地,绝对的mind-blowing。
你们记不记得在《美食、祈祷、爱》的电影版里,有一个经典场景是主人公坐在da Michele店里,边吃边说“I'm in love, I'm having a relationship with my pizza." 我认为原著里的话更精准”I'm having a relationship with this pizza, almost an affair." 那不勒斯披萨的尺寸,大到在其他任何国家都会被称作“家庭装”,而我,一口一口,深陷其中,独自吃完了一整张。我当时的心情,只有用having an affair才能形容。甚至回德国许久之后,依然回味不已,再吃不下其他披萨,也加入了”只有那不勒斯的披萨才是真正的披萨“教,对玛格丽特朝思暮想。
电影《美食、祈祷、爱》
吃完烤披萨,接着去吃油炸披萨(pizza fritta)。饼皮高温过油炸,有带不同馅料的,也有炸好后再铺新鲜番茄和芝士在上面的。口感类似油条,但更有嚼劲。和西安的某种小吃很像,多年前在西安街头买过做早餐,记得是炸好后从中间切开,夹上炒过的胡萝卜土豆丝之类,名字忘了。另外要提的是意大利面,南方人煮出来的面条夹生(super al dente),虽然酱汁可口,但面条硬得难以下咽。你要是遇见好心的厨子,央求一下或许会稍微煮软一点,但别报太大希望。如果说意大利人对自己的饮食传统很自豪,那那不勒斯人就是自豪得近乎偏执,轻易不应外地人的要求改做法。
油炸披萨之一,馅料为番茄芝士
油炸披萨之二,馅料为蘑菇洋葱
鲜美的鱿鱼沙拉和夹生的面条
那不勒斯人极擅长做面食,这里的主食、甜点、小吃清一色以面粉为主要材料,就连海鲜也要裹一层粉油炸,堪称面食天堂。而本人胃肠极弱,最不能消化面点和甜食,在那不勒斯的每一天于我都是having an affair。
我列了一个地图清单出来,小吃店、披萨店、甜品店挨个去吃,有一家传统甜品店我按捺不住去了三五次,反复买新鲜出炉的千层贝壳酥(sfogliatelle)。Sfogliatelle外皮酥脆无比,咬下去咔擦咔擦响,里面是有淡淡肉桂香的橙味ricotta芝士,口感滑润温暖。
有一次吃着吃着差点哭了起来——明明知道饱口欲之后紧接着就会胃疼,胃疼的滋味难受啊,奈何无法自拔,美妙感与罪恶感并行。 那不勒斯仿佛唤起了我内心深处的饕餮饿鬼,那几日吃得甚是凶恶。旅伴看我狼吞虎咽的模样很担忧,不断提醒我慢慢吃、少吃点,可我像中了魔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
直到最后一日,待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终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吃死在这里。巨大的胃口随着飞机逐渐上升也慢慢消失了,心绪恢复平静。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从空中向下俯瞰,背山靠海的那不勒斯有如深渊,让人意乱情迷。
那不勒斯特色甜品千层贝壳酥(sfogliatelle),外酥里软,欲罢不能
里面是有淡淡肉桂香的ricotta芝士
甜品店的能量炸弹
那不勒斯的迷人也散发在老城区的大街小巷里。从火车站出来走几步, 无尽的喧嚣和嘈杂扑面而来。 街两边的车子停得横七竖八,电动车四处乱串。这里每走几步就有露天集市,有些市场聚集着本地商贩,有些则是南亚和非洲商贩。他们卖艳丽的瓜果蔬菜,卖几欧到十几欧不等的衣服鞋子,卖山寨太阳眼镜和皮包等等,一路走过去目不暇接。
地面上是让人眼花缭乱的集市,一抬头则是年久失修的建筑。老城区的楼房普遍墙体发黑肮脏,又大面积剥落,没有经费整修,只用绿色塑料网框起来,很有高空坠物的隐患。
在炎热的盛夏漫步于破落老城区的集市之间,街上各色人物来来往往,我恍惚间和欧洲失去了联结,不知道身在何方。那不勒斯离罗马不过一个多小时车程,竟一片异域风情。沿街贩卖在西欧的城市早已不见踪影,在那不勒斯却依然普遍。老城区居民的购物方式也有些另类——居民会在阳台上叫住小贩,吊一个篮子下来,让小贩装上物品后再拉上去。我停住脚观望,楼上的大爷一边吊着篮子,一边跟我挥手。
走至此读者大概会以为这就是费兰特笔下主人公成长的街区了吧。但《那不勒斯四部曲》为原型的街区luzzatti比这还要破败。Luzzatti在火车站背后,从六十年代以来就没有大的变化了,整个街区的店面屈指可数,既没有商业也没有居住气息,一片萧条。如果说读者在阅读时尚能感到一丝伤感与浪漫的话,该街区在小说外却存在实际的危险,是当地人会劝你远离的地方。
破败的老城区
年久失修的建筑
嘈杂的居民区
随处可见的集市
高空买菜的大爷
之前我一直有个疑问,就是为什么我在国内和德国遇见的许多意大利人都来自那不勒斯及周边?难道我和那不勒斯人很有缘分吗?此番出行让我看到了答案:不是因为我和他们有缘分,而是一个经济不景气、公共体系瘫痪的地方留不住年轻人。青年劳动人口为了找工作大量外流,被迫迁往经济发达的意大利北部、德国或者更远的地方。用朋友的话说就是,不走,难道留在这里吃火山灰吗?
在网上浏览四部曲的读后感,有年轻的读者写到合上小说的那一刻她悲伤地哭了起来。没有人比费兰特更了解那不勒斯人的爱与痛,半个世纪前弥漫在那不勒斯的无力感,一直蔓延至这一代的年轻人。四部曲中莱农搬去了中北部的佛罗伦萨生活,事业在北方的米兰起步后,最终以畅销书作家身份重返那不勒斯,并长居于此。但对于现实中更多的普通人来说,生活在别处,那不勒斯是回不去的故乡。
我试探性地跟当地人聊四部曲,想问问他们的看法。在露天市场、咖啡店、面包店和餐厅,在那不勒斯破落的街巷,“费兰特”和“我的天才女友”这些字眼没有任何含义。《那不勒斯四部曲》在全世界掀起的热潮,是外地人的一场文学狂欢,与他们无关。
我还记得那个叫Fabio的那不勒斯人。那时我在一家酒吧打工,每天晚上12点Fabio会来吧台前坐着,点一杯冰威士忌,不声不语地看我忙活。他精瘦,一副工作过度、疲劳的模样,眼窝深陷。很偶尔地和我聊起那不勒斯,大概只说过三件事,一是披萨好吃得mama mia,二是想回到家乡妈妈的身边,三是思念前女友。他说他和前女友在一起总是吵得不可开交,吵完深情相爱,如此往复。我问为什么要吵?他说:“因为我们流着那不勒斯的血液,向来只懂得激烈地去爱、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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