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德石家湾南张家沟:张家人的辛酸往事与坚韧人生
张家沟张家人的苦乐年华(一)
文/李强国
张高辉是石家湾镇张家沟村人,没多念书。有幸参军,在连队里因为有基础,办墙报成了他的主要业务。也许有此天份,几年下来,他穿练的识了不少的字,也学会了简单的绘画。军营的锻炼,使他有了手艺,为他未来的幸福生活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那时,乡下的俊女子好姑娘找男人,时尚一军二干三工人,不愿找个受苦人(农民)。当兵的张高辉是农村大女子们理想的女婿,因此,说媒的踢踏门槛,来往不绝。最终,张高辉和川畔畔上一家人的女子订婚了。
不久,张高辉脱掉军装,穿上了受苦人的衣裳。提干的愿望落空了,成了转业回乡务庄田的农民。因此,那门亲事就泡汤了。最终,张高辉娶的是隔山邻村高家的女子,还算可以,在极其贫寒的大家庭里,他没有落单,过上了自己独立的小日子。
成家后的张高辉,不想窝在村里,转手就学会了油匠手艺,成为方圆二三十里地上的好油漆工。走乡串户,吃百家饭,给人家做营生,油漆门箱竖柜,画炕围子,画穿衣镜,也带出了不少的徒弟。

我认识张高辉是在合龙山的庙上,是他给穿黄袍的土地佬塑像的那阵子,大约是上世纪90年代初。
站在个体的角度上讲,我和张高辉正式打交道是2019年的秋季。我请张高辉给我写的贩羊皮诗配图。这些诗用的是生活中的日常用语,通俗易懂,内容是写贩羊皮底层人的人和事,只有对乡村人生活有深刻体验的人才能画出诗中所表达的真情实感。而张高辉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又一直生活在农村,积淀也深,从他手中画出低层的人物、事件,一定接地气。因此,我选择了他。
那天是在薛家畔社区,我为病故的安元厚老人写祭文,在白事上和张高辉凑在了一起。靠手艺吃饭的张高辉,后来在薛家畔建了新宅,把家安到了薛家畔,把五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上大学,直到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如今,他们生活在西安等城市,薛家畔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不久的将来,张家沟会渐渐淡出他的视线,也成为他儿女心中模糊的一个概念。
记得《诗经》里有“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句子,讲的是“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在农村乡下,一直延续着“礼尚往来”的礼仪之举。在红白喜事中,往来的人叫做有来回的人,相互寻门户指礼,同时成为事上襄事的有用人。张高辉随乡入乡成为了薛家畔社区(当年也是一个自然村)人,相互往来增进友谊。这种民间习俗是不可改变的,也可以说它是一种民俗文化,有基因在传承。农村淳朴的乡风,都是通过这些礼仪之举彰显出来的。拿传统的话说,这也是一种民风民俗。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说,此种民风使乡里乡亲们之间有了更多的凝聚力。
那年10月一天的夜里,我徒步拜访了张高辉。他年长我七岁,虚龄70岁了。在他的画室里,他给我看了他的许多习作,许多是喜气吉庆的年画。他告诉我,当年在县文化馆培育时受到的教育。告别时,他给了我十几棵柿子,是他亲自在院里栽的柿子树,他说柿子树怕冷,树干上绑了许多谷草缠上破烂衣服,用破塑料裹住。
他很认真,几个月后就完成了我的所托,画出96幅插图,微信朋友圈推出后,深受读者喜欢,受到频频点赞。因此,我们不仅合作愉快,也增进了情谊。随后,他又为我写的《鬼王》传说配了28幅插图。
张高辉画了许多民俗画,其中有一幅我特别喜欢,题目是《走毑家》,我为他写了一首诗:
拿粪斗斗
猫猫狗狗
要到哪里去
外婆家走一走
走了大路
要走小路
外婆家在哪里
还在山后沟
爸爸抱粪斗
妈妈摇拨浪鼓
是谁笑哈哈
外婆在村口
12月17日,我们乘车去了张家沟。张高辉说,村里的张维国已经80多岁了,对村人村事村史知道的多,于是我们就直奔张维国家。
三年前,我曾随着好友刘瑞国来过张家沟。那时,刘瑞国正用心编写《石家湾镇志》。他来张家沟,就是为了他笔下的镇志更真实更准确。我借此去了村中的庙殿,想找些文史资料。
庙殿在背山麓下,说是重修,实际庙殿是新修,一通清代的纪念碑风侵雨蚀严重剥落,字迹漫漶不清。唯有高挂在廊檐下横木上的一口铁钟上的字迹很清楚,我把钟铭一字不漏地全抄了下来。
“维大清国陕西延安府清涧县苏帖一里七甲张家沟罗汉洞佛祖、菩萨、拾八罗汉庙造钟一口,功德主监生张乃贞,男大德、大朋、高锁儿。会首张进德、张二贵、刘学礼。同治元年闰八月吉日置。”
从铭文中,我知道了张家沟在清朝属于清涧县管辖,行政编制为苏帖一里七甲,并非属于绥德城西沿大理河的永和里。从距离上考虑,张家沟村离绥德城也不过是30华里多点,而距离清涧县城大约在100华里以外。解放后划入绥德县,属于石家湾镇。从管理的角度上来说,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当年石家湾镇辖区内有两个张家沟,一个在镇南,一个在镇北,由此,这张家沟在大理河的南边,改称为南张家沟,镇北的张家沟人都姓贾,改称为贾张家沟。
钟铭上的张乃贞就是张家沟人,应该出生在道光年间,周边重修庙宇的碑记中多见其人留名。拓家河佛庙重修时,张乃贞是重修庙宇的经理人,两村的土地相接壤。可以看出,那时的张乃贞和村人相比较,应该是比较富裕,这是光绪七年七月的事。
在旧社会,所谓的民间能人要想出人头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以文武参加课科选考,只能花钱借庙事平台扬名声、显父母、光耀门庭。即使生活艰难之人,也会口里省肚里俭挤出几个铜钱来布施于庙事,那叫做人的名望、树的影影。以期达到鸟过留声人过留名的目的。
范家石畔拓家河两村于光绪十二年创建了玉皇大帝庙,张家沟村人张世魁为经理人,同村助缘的不单有监生张乃贞,还有张雨田、张继(企)旭等九人。张雨田是个画匠,监生张乃贞是建庙的一个石匠,之所以他能成为监生,功夫不在学堂,是清政府国库空虚,嘉庆时推行出售制度,给那些舍得花钱的人戴一顶光荣的帽子,就可以大量敛财,并没有实质性的权力,也没有真正进入国子监读书。
张乃贞徒有虚名,花钱买了个监生的名誉,想追求功名,无缘于仕途。因此,他的大名只好留在方圆几十里庙宇重修纪念的碑记题名中。即便这些所谓的功德,也是他自倾私囊获得的。
我们来到张维国家,家里有他的老婆和两位串门儿的老年妇女,她们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些乡村司空见惯的人和事,以此互送温暖,拉到高兴处便开怀大笑。这是她们共有的精神生活,没有目的性,随心所欲,只图快乐,也让日子过得快一些。
张维国很热情,给我们拿出闪光延安烟,他的老婆提来热水壶,招呼我们坐在炕上,说我们是稀客。对于乡下的老人们来说,登门拜访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他们的目光都投向我,脸上灿烂着笑容,我的到来给他们的小圈子带来了生气。
张维国知道我的来意后,愉快地打开话匣,讲述起他们这支张氏家族的盛衰旧事来。
张家沟的张氏家族,来自于淮宁湾的张家河,传说张家兄弟二人,老大留在张家河,繁衍生息奕叶子孙;老二背井离乡来到今天的张家沟地界,住在张家山。或许那时这里人口稀少,祖先落足到这里,将这里的山和沟都冠名为张家山、张家沟,言下之意,这里的山田沟地统统属于张家所有。
来到这里的祖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种地人,生有四子。随着岁月的流逝,独占此处山沟田地的张家逐渐人口倍增。祖上在乾隆之前,共占有小阳坬、野马塔、大安山三块祖茔,埋有19代祖先。现在仅存的祖先墓地是嘉庆年间我们这支张姓人所请的。
至于祖先什么年代移居到这里,是在元末明初还是在明朝中叶,因为没有谱系,张家人有过什么奇人异事,外迁了多少人,移居到了哪里,都没有人能说清楚。
嘉庆年间的先祖叫张龙飞,其一子叫张金柱,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传说张金柱年轻时人高马大,有超常的力气。有一年的秋收季节,张金柱给邻村梁家河的地主揽的拔黑豆(陕北人叫黄豆是黑豆),三天时间拔了16垧半地里的黑豆,一个人干活胜过六七个壮劳力。很是让地主高兴,付了工钱后,把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了张金柱,还给了张金柱几十垧土地作为女儿的陪嫁。
张金柱肯吃苦又勤劳,善于打理一些小生意,把所挣的钱都买成田地,建设石造的窑洞和院落。张金柱年过半百时,拥有地产八百七十二垧半,由一个一贫如洗的揽工汉发展成为当地的大地主。
三天挣得个婆姨,张金柱的后人以此为荣。但在后来,却接二连三发生不幸的事。
我从刘家沟的双庙湾重修纪念碑记中,发现有张家沟题名信士几十人,其中有张金柱和他的堂兄弟张永柱、张玉柱、张庭柱、张有柱、张国柱等。纪念碑被镶嵌入石造的碑亭中,时间是道光二十三年。由此可见,张金柱生活的时代是在道光年间。
张金柱所娶妻子薛氏过门不久就因病去世了,他又娶了刘家沟的刘氏为妻。但发福后的张金柱没有忘记老地主的恩德,一直保持着和薛家的亲戚关系,直到年迈之时还和他的内侄薛相国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在他的心目中,薛家有恩于他,为人不能忘恩负义,做出昧良心的事来。
刘氏为张金柱生下四个儿子,老大叫继(企)旭,老二叫问行,老三叫问仁,老四叫问道。同治六年,南来回纥如贼似盗,陷城乱乡,把张金柱家翻了个底朝天,牵牛拉驴抢粮食。幸好张家的大量粮食不储存在家,而是偷偷囤积在山中的串洞(黄土高原上被雨水冲出的暗水道)窟窿里。先祖们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串洞里通风好,又干燥,冬暖夏凉,粮食不仅不起虫,几十年也不会失色变质。而大量的财宝也埋藏在地下。因此,身为大户人家的张家,损失也不是很大。
只是急坏了张金柱的老婆刘氏,她忙着找她那漆红光亮的梳妆盒,那盒子里有刺绣花叶的丝绒袋子,找来找去不见了那个袋子,便放声大哭起来。原来,那个刺绣的袋子里装着几十个金爪子,是她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私房钱,也有她的金质首饰。后来,因为刘氏哭的伤心过度,落下了不止息的流泪老毛病,到了老年,两只眼睛都瞎了。
同治七年的五月端午,吃过早饭后的长工们出工去锄地,来到沟底的河滩上,望着清粼粼的河水,便蹲下来掬水擦洗手脸,凉凉身子。为了拖延时间,便在河里的石头上磨锄头,一边说一边囔着脏话,把锄头磨得明晃晃的。两个长工因话不投机,先是互相之间骂出肏(cào)你们先人的脏话来,骂仗不解恨,一人挥舞锄头砍向另一人,打打闹闹的斗起恶阵来,混乱之中,一人锋利的锄刃砍断了另一人的脖颈,血流如注,立马倒地一会儿就毙命了。遭下人命的那个长工傻站在一边,另一位长工连连喊道:快跑!还等着进衙门吃官司呢?跑的越远越好。
蹾下乱子的那个长工一下子从惊惧中醒悟过来,丢掉锄头,撒腿跑向后山,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从此再没露过脸。
张家出了人命案,惊动了县衙,死主家将长工尸体摆放在张金柱家罗门口上,以讨公道。张家为了息事宁人,准备了三四千大洋,去了清涧县衙多次,花钱才买了个无事。
将宁一事,又起一事。
张金柱的三儿子张问仁娶妻梁氏,是个十分勤快的良家妇女,辛劳地操持着家务。有一天,她将后窑石仓中的桃黍用簸箕铲满,又倒进前窑的粮仓里。她知道,一到夏季,后窑的土壁上就会反潮出水珠来,担心桃黍潮湿了会发霉变质,一天从早到晚搬运了14石(dàn)粮食,累成了一团稀泥。看着这么多的粮食,她大脑里产生了幻觉,以为这粮食都发霉了,痴眉呆眼地站在粮仓前,抓起一把桃黍又撒在粮仓里,喃喃地说道,这怎么办呢?明年长工们吃什么呢?吃什么呢?反复哀叹不息,便把一根麻绳儿搭在罗门中的横木挡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梁氏娘家在沙滩坪,也是川口里的大户,当年女儿嫁给张家,都是互攀高门,如今死了女儿,这还了得。何况梁家宗亲梁凤山是赫赫有名的梁大人,就是住在绥德的知州大人。张家只好大把大把地向外撒钱,只有这样,张家才能消灾免难。
这两条人命的折腾,消耗了张金柱家不少财富。
张金柱两口子走后,给四个儿子每家分了100几十垧土地。常言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家虽说耗财不少,但是每家每户还有不少地产,不败地主地位。
张金柱的大儿子张继旭生有四个儿子,吸取了老父亲同家就会同担灾难的教训,给自己留了一部分土地,余下的土地分给了四个儿子,早早把儿子们分开过日子,不吃大锅饭。
那时,张家沟多了地主多了富裕户,也威名在外高名远扬。要知道,苍蝇专叮驴粪蛋,村里渐渐有了村市,有卖大烟的,也有来到这里卖身的女人。
张家沟的岔口叫岖岔。岖岔来了两个漂亮的女人,穿得花里胡哨,脸上也少不了涂脂抹粉,身上佩带着香囊,悠悠地散发着香味,打扮得十分妖娆,风姿绰约。张继旭和他的大儿子便是这里的常客。
有一天夜里,张继旭和他的大儿子撞到一个女人的窑子里,都想占有这一夜。儿子说,王家媳妇,今夜你跟老哥快活一夜,我就把张家山上的那一垧地给你。张继旭说,难道老子赊账了?王家媳妇,你今晚陪上老叔一夜,老叔将二郎山上那一垧半良田全给你,比我那憨儿的土地又多又好。同时破口大骂儿子,肏你妈的,搅糊老子的好事,早早给老子爬球的远远的!当然,这个故事免不了有后人为了增加情趣,多了添油加醋的成分;或者是小辈们为了说笑编造的,纯属虚构。
另一位是蔡家媳妇,她也不比王家媳妇儿逊色多少,夜夜不空房。
富在深山有远客。那些远客,都是些不三不四、不务正业的人,拖儿带女,安营在岖岔。之所以喊王家媳妇、蔡家媳妇,她们做妓女的营生,都不认为自己是妓女,她们是有男人的,男人靠女人吃饭,又给自家女人拉客,这种不作为的男人顶着绿帽子,不觉得是一种羞愧,而是心中暗暗窃喜。
没过几年,张家沟有不少富裕人家便很快败落下来,他们被这些不劳而获的远客挖了墙角,掠走了财富,夺了田产。
可惜的是,村里人不知道张继旭大儿子叫什么名字,但能知道张继旭大儿子的儿子叫张子明,是个很聪明又能干的人。长大后,他变卖了张家沟的田地,来到绥德城内,给城内经营财主王汉明家当了商铺里的掌柜,替王汉明打理生意。他有文化,能说会道,处人又宽,处下了许多有名望的各界朋友。
有了钱的张子明在老家建了新宅,请了有名望的高维岳在大门上题写了“善有餘慶”四个大字。
张子明娶了大小两个老婆,生下四个女儿,分别将女儿嫁到芦硷、艾家河,三女儿嫁到了城里张金梁家,也是大户人家。
老年的张子明回到老家张家沟,许多好友经常登门来看望他。他家中挂着一幅中堂,上有他的好友高维岳的儿子高合年戏题的一首古诗:
可恨当年弃农桑,
因为根苗失主张。
而今获得饥寒际,
囊空粮尽度无妨。
诗里的“因为根苗失主张”,说的是张子明没有儿子继续香烟的无奈,即便衣食无忧又能怎样呢!
而张继旭的四儿子张问道在村中清明山作务庄田时,不幸被狼咬坏了,独生女儿嫁到了柳家庄村。
还好,张继旭的二儿子张文魁和三儿子张占魁继承祖父张金柱的“劳动传家,勤俭继世”的家训,避免了远客的侵蚀,守住了产业。
有时,把拿不住,富贵也是祸水。
张金柱的三儿子张问仁务正,不耍赌不抽大烟,殁了原配梁氏之后,又续了刘家沟刘氏之女。至于岖岔那些终日招摇的在别人眼中的“窈窕淑女”,他连一眼都不瞟,说他们是狐狸精,害人精,顶一的大坏怂。
张问仁生有两子,长子应喜,次子灯魁,以农为业,小日子过得也光光堂堂,不怎么富裕,也不贫穷。
有一年的冬天,天寒地冻,北风漫卷呼啸,村里来了个讨饭吃的老人,穿得破破烂烂,长一片短一扇的,看起来十分悽惶,来到了张问仁家的硷畔上,还未进门,就被张家的看门狗猛扑过去,一下子扑倒在地。那条黑土狗特别凶残,撕咬着老人的大腿。张家人急忙赶过来拉住狗,去扶跌倒在地的要饭老人,却见他两眼发直,摸摸老人的口鼻,连一丝悠悠气都不出了。
方达围园百十里以内寻吃讨喝的乞丐接二连三地奔向张家。半个月时间,把张问仁家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要吃要喝,将张家的柴禾堆在大门外,打火火取暖,在张家的院墙内外就地拉屎拉尿,想方设法糟蹋张家。即便张家穿衣木室厚葬了那位毙命的老人,请人好言相劝,也不能息事宁人。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人发霉了,日狗狗不站。此时的张问仁家就霉成了这个样子。早年出过两宗人命案,耗尽了钱财,那些世交亲朋好友宗亲姻亲,渐渐少了往来,疏远了之间的情谊,都变成了路人,没几个人在意往年互帮互助情同手足的关系。
横遭天祸的张问仁,想早点了却这桩人命事,把那些讨饭人打发的远远的,即便忍饥挨饿,也不愿面对这群不散的冤家。但他接借无门,偷不来抢不得,痛苦地变卖了养命存身的大量土地,打点了不少的钱财,自投衙门,才被衙役们驱赶走了那些讨吃鬼。
张问仁被这桩事摧垮了,一病不起,没熬过冬天就踏上了黄泉路,原本稳当的日子,也被折腾的悽悽惶惶。
第二年一打春,张灯魁浪迹到了绥德东川的张家渠,又迁到了小川沟,最后落户安家到阳道峪,他的儿子张子方以及孙子大拴二拴三拴再也没有迁回老家。张子方不想断了思家的念头,将女儿嫁到了刘家沟,保持了六亲的关系,即便百年以来,宗亲之间也没有断了彼此的信息。
那时,张应喜有了四子二女,无奈之下,将最大的女儿给了山背后范家石畔的范家人做了童养媳,二女儿许配给了五里湾村的王登堂。花果树地留给母亲作务,留守家园;剩余薄田典给了本村刘万亨家。带着一家人南下逃难,最终落足在延川地乾坤湾的小程村,被村中的大地主收留为长工。因为收入不少,养活不了一家人,担心饿死孩子,忍痛割爱将八岁的二儿子卖到了黄河那边山西永和县。
张应喜揽长工打短工,卖苦力偷生。虽说寄人篱下,命运有所转机,他便租了老地主家的许多土地,开始作主经营田地的生活,他的大儿子子康成了他最好的帮手,三儿子子温也可以做些点豆锄草砍柴等零星生活,四儿子子厚在家揽草喂羊打猪赶鸡,妻子和二女儿操持家务,纺纱织布,干针头线脑的活外,也可以下地上山,帮忙作务庄稼,后来又添了五儿子成。
十几年之后,乾坤湾成了红区,共产党强力打击地富,扶助穷苦人。开明的地主把土地撇给了张应喜,逃之大吉。
老家张问行的二儿子,人高马大,走南闯北,是行走江湖的生意人,一年四季往来于黄河两岸,人称黑皮张二。他在石楼查访到了张应喜二儿子张子兴生活的村庄,强行把张子兴带回老家,交到了他的三大婶子张应喜母亲的手里,从此,张子兴就和祖母生活在了一起。
生活好转了的张应喜,又把家中典出去的土地赎回来耕种。因为家中男劳力多,又都勤劳肯吃苦,再加上天年好,风调雨顺,年年丰产,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渐渐有了余粮。
红区政府实行土改政策,当地人少地多,张应喜真正做了大片土地的主人,自己可以放手大搞农业生产,热情更高了,干劲儿更足了,也获得了左邻右舍村人的赞扬。
沾了红区政府光的张应喜,也大力支持政府,并和政府订了契约。于是,张应喜一家大量种植棉花和芝麻,将收好的优质棉花送到后勤部的被服厂,每斤棉花政府给一个银元。据说最多的一年向政府交售了175石芝麻,供后勤部加工油料。
张应喜出嫁二女儿后,他的老母亲来五里湾孙女家时,带着孙子侄孙14个年轻后生,齐刷刷的一排,每个人手指上都戴着一枚明晃晃的金戒指,而老太太戴着金戒指、金箍子、金镯子、金耳环,头上插着金簪,一路露富显贵。有人说那老太太是妖猫逞能了,识破的人说,老太太精明着哩,是有目的的夸富。果不其然,一年后,这14个后生都娶得了婆姨。
土地重新分配后,张应喜家少了土地,在小程村只留下了三儿子子温,大儿子子康住在就近的房家坬村,四儿子子厚五儿子子成回到了张家沟,和二儿子子兴一起作务自家的田亩。
解放后,埋葬在小程村的张应喜夫妇被迁回张家沟,上了老坟。
张应喜的二儿子张子兴从山西回来后,一直在张家沟守着家业,和他的四弟五弟同家过日子。合作化时入了农业社,土地成了集体所有,三家自然分开过日子了,共有的只有那几块花果树地,但是,权力掌握在老二张子兴手里。
张子兴算得上十里八乡的一条好汉,性格倔强,脾气大,话不投机就发火,一生气就会扬起拳头大打出手,一般人都畏惧他,凡事都让着他。按当地人的说法,说他皮硬,惹不起,都不叫他张子兴,送他个张二冒的撤字号,他也乐意听别人喊他张二冒。
张家沟村子大,红白喜事上,张二冒以宗亲之名出现在村事上,更主要的功能是他能说大事了小事,平息矛盾。
村事中的总管叫张凤山,他聪明嘴巧又善辩,常常能调解事情矛盾。如果遇上蛮横不讲理的人,他就给张二冒使个眼色,张二冒会忽地一下子出现在那个不讲理的人面前,挥起拳头劈头盖脸的打将过去。
有一年,村里一家殁了老人,人生大事莫如亲丧,出殡那天,康硬的娘家人作难孝子孝孙,张凤山好言解劝达成共识,同意下葬亡者。而后孝子孝孙披麻戴孝跪拜在娘家人的脚下,说了一河滩的好话。时间不早了,总管急忙扶起戴孝人,端来七大碗八大碟好菜好饭好酒招待这一帮蛮横的亲戚。
酒足饭饱后,其中一个年轻人揲起菜碟就砸,掀翻了吃饭的桌子,把在灵堂门口不让出殡。
这时,一旁的张二冒从灵堂里拾起一根较粗的湿柳丧棍,一手把那年轻人拉到大路下的石壳里,挥起丧棍就打,要他吐出刚吃下肚子的饭菜来,直打得那人鼻青脸肿,流出殷红的血来,还是娘家人中的一位老者抱住张二冒,说年轻人酒大了,犯糊涂,二冒弟高抬贵手,别理他那醉汉侄子。又来了许多事上人,才把张二冒拉走了。从此后,张家沟村里的红白喜事上,外来的客人再也不敢胡闹事,就连本村的人都没有不佩服张二冒的,哪敢在张二冒的面前滋事生非呢?
村里小辈们见了张子兴,就会打趣地调笑说:“二冒嫩爷爷,你那果树地给你家兄弟们分上些,叫人家娃娃们吃迲(ke)有理些”。
“去㞗屄远远的,要吃你唔们尽量吃,谁还把你们孙子当成贼娃子了?”
张家沟村大人兴故事多,咱们下后再叙……
2021.12.20
本文作者李强国先生近照
作者简介:李强国,男,陕西省绥德县张家砭镇五里湾村人,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生于乡下,农民,喜好诗文,有作品散见于县级、市级、省级、国家级刊物及网络平台。兼好《易经》、宗教、民俗诸文化。现供职于合龙山道观,从事宗教、国学、心理学咨询及研究,偶有诗文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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