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闻报》1897年创刊于天津，与上海的《时务报》同为维新派喉舌，一南一北遥相呼应。1898年戊戌之变后，《国闻报》一度停刊。次年转手于日本人复刊，办报方向随之改变。

此文作者严复是《国闻报》创办人之一，也是该报主笔。此文最早刊于1895年的《直报》，后转载于《国闻报》。我摘编于《国闻报》汇编，尽力加了注释。若有误敬请见谅。

论世变之亟

于乎【呜呼】！观今日之世变，盖自秦以来未有若斯【若现在】之亟【迅速，念 ji2】也。夫世之变也，莫知其所由然【来由】，强而名之曰【勉强命名为】运会【时势】。运会既成，虽圣人无所为力。盖圣人亦运会中之一物。谓能取运会而转移之，无是理也【无此道理】。彼圣人者，特知运会之所由趋而逆睹【预知】其流极【去向】。唯知其所由趋，故后天【后于天时】而奉天时。唯逆睹其流极，故先天【先于天时】而天不违。于是裁成辅相【辅天而成事】而置天下于至安。后【后天时】之人从而观其成功，遂若圣人真能转移运会也者，而不知圣人之初无有事【顾虑】也。即如今日中倭【中国日本】之构难【结怨】，究所由来，夫岂一朝一夕之故也哉！

尝【曾】谓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断乎不可合者，莫大于中之人【中国人】好古而忽【忽视】今，西之人【西方人】力【致力于】今以胜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乱，一盛一衰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进【日益进步】无疆，既盛不可复衰，既治不可复乱，为学术政化之极则【最高准则】。盖我中国圣人之意，以为吾非不知宇宙之为无尽藏【宇宙演变无穷】。而人心之灵，苟【如果】日开瀹【开导，瀹念 yue4】焉，其机巧智能，可以驯致于不测【他人难测】也。而吾独置之而不以为务【不去改变】者。盖生民之道，期于相安相养而已。夫天地之物产有限，而生民之嗜欲无穷。孳乳【繁殖】浸多【渐多】，镌鑱【开掘，念 juan1 chan2】日广，此终不足之势【趋势】也。物不足则必争，而争者人道之大患也。故宁以止足为教【教化】，使各安于朴鄙【质朴】颛蒙【淳厚，颛念 zhuan1】，耕凿焉以事其长上【侍奉长辈】，是故【致使】春秋大一统。一统者，平争【平息争端】之大局也。秦之销兵焚书，其作用盖亦犹是【也是如此】。降【自此】而至于宋以来之制科【科举】，其防争尤为深且远。取人人尊信之书，使其反复沈潜【深潜，探究】。而其道常在若远若近，有用无用之际。悬格为招【以道示众】矣。而上智有不必得【必然洞悉】之忧，下愚有或可得之庆。于是举天下之圣智豪杰，至凡有思虑之伦【之列】。吾顿【设置】八纮【八方天下，纮念 hong2】之网以收之。即或漏吞舟之鱼，而已暴鳃断鳍，颓然老矣，尚何能为推波助澜之事也哉。嗟乎！此真圣人牢笼【约束】天下，平争泯乱之至术【顶尖之术】，而民智因之以日窳【恶劣，念 yu1】，民力因之以日衰。其究也【走到极致】，至不能与外国争一旦之命【命运】，则圣人计虑之所不及者也。虽然，使至于今，吾为【作为】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来，缩地【缩短距离】之飞车不至，则神州之众，老死不与异族相往来。富者常享其富，贫者常安其贫。明天泽【上下尊卑】之义，则冠履【尊卑】之分严；崇柔让之教，则嚣凌之氛泯【灭】。偏灾【大灾】虽繁，有补苴【弥补，苴念 ju1】之术；萑苻【藏于沼泽的盗匪，念 huan2 fu2】虽伙【成伙】，有剿绝之方。此纵难言郅治【大治，郅念 zhi4】乎，亦用【用以】相安而已。而孰意【谁知】患【祸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乃有何物【哪些】泰西【西方】其人者，盖自高颡【额头，念 sang3】深目之伦【之类】，杂处此结衽编发【穿襟衣留辫子，指中国人，衽念 ren4】之中，则我四千年文物声明【声韵】已涣然有不终日之虑。逮【到】今日而始知其危，何异齐桓公以见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哉！

夫与华人言西治【西方的治理】，常苦于难言其真。存彼我【彼此】之见者，弗【不】察事实，辄言【就说】中国为礼义之区，而东西朔【北】南，凡吾王灵【皇威】所弗届【不至】者，举为【皆为】犬羊夷狄。此一蔽【笼统说法】也。明识之士，欲一国晓然于彼此之情实，其议论自不得不存是非之公【公论】。而浅人怙私【凭个人意愿，怙念 hu4】，常置【置辩】其誉仇而背本【背离根本】，此又一蔽也。而不知徒塞【满是】一己之聪明以自欺，而常受他族之侵侮，而莫与谁何【无人奈何之】。忠爱之道，固如是【如此】乎？周孔之教，又如是乎？公等【诸位】念之【记住】，今之夷狄，非犹古之夷狄也。今之称西人者，曰彼善会计【核算】而已，又曰彼擅机巧而已。不知吾今兹之所见所闻，如汽机兵械之伦，皆其形下之粗迹【器物之大成】，即所谓天算格致【天文历算物理化学各科】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见端【端倪】，而非命脉之所在。其命脉云何？苟【如果】扼要而谈，不外于学术则黜伪【去伪】而崇真，于刑政则屈私以为公而已。斯【此】二者，与中国理道初无异也。顾【观察】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则自由不自由异【为不同】耳。

夫自由一言，真中国历古圣贤之所深畏，而从未尝立以为教【教义】者也。彼西人之言曰：唯天生民，各具赋畀【天赋，畀念 bi4】，得自由者乃为全受。故人人各得自由，国国各得自由，第【但】务令无相侵损而已。侵人自由者，斯为逆天理，贼人道。其杀人伤人及盗蚀人财物，皆侵人自由之极致也。故侵人自由，虽国君不能，而其刑禁章条，要皆为此设耳。中国理道与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度量衡，法度，念 xie2 ju3】。然谓之相似则可，谓之真同则大不可也。何则【为何】？中国恕与絜矩，专以待人及物【恩及万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则于及物之中，而实寓所以存我者也【寓意生存之本】。自由既异，于是群异丛然以生。粗举一二言之，则如中国最重三纲，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国亲亲【亲近亲朋】，而西人尚贤；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国贵一道而同风【统一思想作风】，而西人喜党居而州处【结党而聚】；中国多忌讳，而西人众讥许【以评头论足为多】。其于财用也，中国重节流，而西人重开源；中国追淳朴，而西人求欢虞。其接物也，中国美谦屈，而西人务发舒；中国尚节文【礼仪】，而西人乐简易。其于为学也，中国夸多识，而西人尊新知。其于祸灾也，中国委天数【天命】，而西人恃人力。若此之伦，举有与中国之理相抗以并存于两间，而吾实未敢遽【使，念 ju4】分其优绌也。

自胜代【前朝】末造【末期】，西旅已通。迨及【直至，迨念 dai4】国朝【本朝】，梯航【交通】日广。马嘉尼【注1】之请不行，东印度之师继至。道咸【道光和咸丰】以降【以来】，持驱夷之论者亦自知其必不可行，群喙【众口】稍息。于是不得已而连有廿三口【口岸】之开。此郭侍郎【注2】所谓天地气机【机能】，一发不可复遏【遏制】。士大夫自怙其私【凭个人意愿】求抑遏天地已发之机，未有能胜者也。自蒙【懵】观之，夫岂独不能胜之而已，盖未有不反其祸【反遭其祸】者也。惟其遏之愈深，故其祸之发也愈烈。不见夫激水乎？其抑之不下，则其激也不高。不见夫火药乎？其塞之也不严，则其震也不迅。三十年来，祸患频仍，何莫非此欲遏其机者阶之厉【阶厉，惹祸】乎？且其祸不止此。究吾党之所为，盖不至于灭四千年之文物，而驯【驯服】致于瓦解土崩，一涣而不可复收不止也。此真泯泯【昏昏】者智虑所万不及知。而闻斯之言，未有不指为奸人之言，助夷狄【外国人】恫喝【恐吓】而扇其焰者也。

夫为中国之人民，谓其有自灭同种之为，所论毋乃【岂非】太过？虽然，待鄙【鄙人】言之。方西人之初来也，持不义害人之物【暗指鸦片】，而与我构难【结怨】。此不独有识【有识者】所同疾【同痛】，即彼都【他国】人士，亦至今引为大诟【耻辱，诟念 gou4】者也。且中国蒙累朝【历朝】列圣之庥【庇荫，念 xiu1】，幅员之广远，文治之休明【昌明】，度越【超越】前古。游其宇【国土】者，自以谓横目冒耏【注3】之伦，莫我贵也【莫不以我国为贵】。乃一旦有数万里外之荒服【偏远】岛夷【蛮夷】，鸟言夔面【兽面，夔念kui2】，飘然戾止【来到】，叩关求通【通商】，所请不得，遂而突我海疆，虏我官宰，甚而至焚毁宫阙，震惊乘舆【朝廷】。当是之时【那时】，所不食其肉而寝【卧】其皮者，力不足耳。谓有人焉，伈伈伣伣【小心害怕，伈伣念 xin3 xian4】，低首下心，讲其事而咨其术。此非病狂无耻之民不为是【不会如此】也。是故【因此】道咸【道光与咸丰】之间，斥洋务之汗【挥汗于洋务】求驱夷之策者，智虽囿于【限于，囿念 you4】不知，术或操其已促【仓促而为】，然其人谓非忠孝节义者徒，殆【大约】不可也。然至于今之时，则大异矣。何以言之？盖谋国【治国】之方，莫善于转祸而为福，而人臣之罪，莫大于苟利而自私。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强之效者，无目者也。谓不讲富强，而中国自可以安，谓不用西洋之术，而富强自可致，谓用西洋之术，无俟于【不待】通达时务之真人才，皆非狂易失心之人不为此。然则印累绶若【官位显赫】之徒，其必矫尾厉角【逞强好胜】，而与天地之机为难者，其用心盖可见矣。善夫！姚郎中【注4】之言曰，世固有宁视其国之危亡，不以【不为救亡而】易其一身一瞬之富贵。故推【推测】鄙夫【鄙陋者】之心，固若曰【其意是说】，危亡危亡，尚不可知，即或【即便】危亡，天下共之【共危亡】。吾奈何令若辈【这等人】志得，而自退处无权势之地乎？孔子曰，苟【如果】患失之【担心失去】，无所不至【不为】。故其端起于大夫士【高官】之怙私，而其祸可至于亡国灭种，四分五裂而不可收拾。由是观之，仆【我】之前言，过乎否耶？噫！今日倭祸特肇端【发端】耳。俄法英德，旁午【到处】调集，此何为者？此其事尚待深言也哉？尚忍深言也哉！诗曰，其何能淑【他们何得善果】？载胥及溺【只能众人皆溺亡】。又曰，瞻乌【乱世之民，指自己】靡止【不讲礼制】，心摇意郁，聊复云云【姑且如此说说】。知我罪我，听之阅报诸公【知我还是罪我，由阅报者自定吧】。

【注1】马嘉尼，即马嘉理。1875年，英国上校柏郎率探路队及200武装护卫自缅甸出发进入云南，以探缅甸至云南铁路路径。英国驻华公使派马嘉理为随同翻译。探路队在云南腾越地区与景颇族边民发生冲突，马嘉理和几个探路队员被打死。史称马嘉理事件，又称滇案。

【注2】郭侍郎，名郭嵩焘（1818-1891），晚清洋务派重臣，曾做曾国藩幕僚，光绪时曾任驻英公使。他也是维新派先声，著述颇多。严复所说引自郭嵩焘《罪言存略》一文。

【注3】横目冒耏（er2）。冒耏是连鬓胡须，古时指代西域人。此处横目冒耏影射西方人。

【注4】姚郎中，名姚守良（1872-1948），晚清名将，多次率军抵御外侵。清末时辞官从医，独掌吉林承德堂，故严复称其为姚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