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上的树，看不见的风

查拉图斯特拉的眼睛看到一位青年躲开他。某个傍晚，他在那个围抱着那个叫做“花斑母牛”的市镇的山中独自走过：瞧，他在路上看到这个青年靠在一棵树旁坐着，露出疲倦的眼光眺望山谷。查拉图斯特拉走进这个青年坐的地方，抓住那棵树，如是说道：

“如果我要用双手摇这一棵树，我可能摇不动。

可是我们看不见的风，折磨他，要把他弯到哪边，就把它弯到哪边。我们被看不见的手极其厉害的弄弯和折磨。”（使人烦恼的，与其说是可以看到的诸力，不如说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如无意识的不满，欲望，嫉妒，等。“看不见的风”是化用《圣经》语句：《约翰福音》“风随意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走”。）

这个青年听到这番话惊慌失措，站起身来说道：“原来是查拉图斯特拉，我正在想他哩。”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道：“你为什么对此大为震惊呢？——可是对人跟对树，道理却是一样的。他越是想往高处和亮处升上去，他的根就越发强有力的拼命生往地里伸，向下面伸进黑暗里，伸进深入，伸进罪恶。”

“是的，伸进罪恶！”青年叫道，“你发现我的灵魂，你是怎么办到的呢？”

二、站在高处是多么疲倦

查拉图斯特拉微笑地说道：“有许多灵魂是无法发现的，除非预先臆造。”

“是的，伸进罪恶！”青年又叫了一遍。

“你的是真话，查拉图斯特拉，自从我想升到高处以来，我不再相信自己，也没有人再相信我，——怎么会如此呢？

我变得太快，我的今天否定我的昨天。我登高时，常常越过阶梯跳级，——任何阶梯都不原谅我。

我到了上面，我总觉得我是孤独一人。没有人跟我说话，孤寂的寒气使我站栗。我去高处，要干什么呢？

我的轻蔑和我的渴望一同增长：我登得越高，我越发轻视登高的人。他在高处到底要干什么呢？

我对我的攀登和跌跌撞撞觉得多么惭愧啊!我多么嘲笑我的剧烈的喘息!我多么憎恨飞驰的人，我站在高处是多么疲倦！”

三、等待最初的闪电？

说到这里，青年沉默了。查拉图斯特拉看着他站立之处的身边的那棵树，如是说道：

“这个树孤孤单单地站在这个山坡旁，它高高地向上生长，超过了人和野兽。

即使它想说话，它也找不到理解他的人：他长得这样高。

现在它等了又等——它到底在等什么？他住得跟云住的住处太靠近：它也许等待最初的闪电？”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番话，青年做了一个强烈的手势，叫道：

“是的，查拉图斯特拉，你说的是实话。当我想登到高处时，我渴望我的毁灭，（我决心登高时，就是决心走向危险，所以无意识地渴望没落或毁灭。也就是说，进入一个真刀真枪决一胜负的世界，必然会遇到超过自己的强手而被对方打败。这也是他本来的愿望）

你就是我所等待的闪电！的确，自从你在我们面前出现，我还算个什么？毁掉我的，乃是对你的嫉妒！”——青年这样说到，伤心地哭了起来。查拉图斯特拉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带着他一同走去。

四、不要抛弃掉你的灵魂中的英雄！

他们一同走了一会儿，查拉图斯特拉开始如是说道：

我的心碎了。你的眼睛胜过你的说话，对我说出你的一切危险。

你还没有自由，你还在追求自由，你的追求使你通宵不寐，过而清醒。

你要到达自由的高度，你的灵魂渴慕星空。可是你的不好的本性也渴望自由。

你的那些野狗想要自由：如果你的精神企图打开一切牢门，它们就会在牢里高兴得狂吠。

你看，你还是一个妄想自由的囚徒：唉，这这种囚徒的灵魂变得聪明了，但也变得狡猾和恶劣。

精神获得自由的人还必须净化自己。在他的身心里还留着有许多牢狱味和霉味：他的眼睛还必须保持纯洁。

是的，我知道你的危险。可是我凭着我的爱和希望恳求你：不要抛弃你的爱和希望！

你还觉得你自己高贵，对你怀恨而投以恶意的眼光的其他人，也还觉得你高贵。要知道，一个高贵的人对于任何人都是障碍。

一个高贵的人对于善人们也是障碍：即使他们把高贵的人称为善人，他们也是想借此把他撵走。

高贵的人想创造新事物和一种新的道德。善人想要旧事物，，想让旧事物被永远保存。

但是高贵者危险，并不在于他成为善人，而是在于他会成为厚颜无耻者，嘲笑者，否定者。

唉，我认识那些失去自己的最高希望的高贵者。现在他污蔑一切高贵的希望。

现在他们厚颜无耻地度日，追寻短暂的快乐，几乎没有超过一天以上的目标。

“精神也是一种情欲”——他们这样说。于是他们的精神的翅膀折断了：如今精神在爬来爬去，污染它所咬之处。

从前他们想成为英雄：现在他们是荒淫的人。对于他们，英雄乃是怨恨和害怕的对象。

可是我凭我的爱和希望恳求你：不要抛弃掉你的灵魂中的英雄！把你的最高希望当作神圣的事物保持着！——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