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西南部的一个村子里生活着这么一个老人。因为在家排行第三，自我记事起，村里的人都叫他三叔，出生于20世纪前期，那个战火纷飞的动乱时期。

在我很小的时候，三叔给我的印象就是早上吃完一碗饭配酸菜炖五花肉，然后就赶着两头水牛出门了，那头母牛走在前面，牛犊跟着后面，三叔抓着绳子走在最后，嘴巴说着“去，去……”（地方方言，赶牛走的意思，赶牛或者在耕地时想要牛快点，通常就说“去”）。下午太阳露着红脸下山的时候，三叔就会赶着牛迎着太阳的余辉往家里赶。门前有一个长长的池塘，池塘里的水碧绿清澈，水牛会先到水里泡个澡，三叔牵着绳子，安静的在池塘边上等，眼睛盯着牛看，透着对牛怜爱。等到牛从池塘里上岸了，他又仔细地检查牛的身上有没有水蛭，然后小心翼翼地帮牛把水蛭除掉，再把牛牵回牛栏栓好。三叔从民国时期出生，经历过日寇侵华的至暗时期，也经历了国共内战的动乱时期，在迎来新中国后，经历集体生产队时代，终于在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后有了自己的耕牛，所以深知一头耕牛对于一个农村家庭的重要性。

这是门前那个大大的池塘现在的模样

这个牛不是我们家的，不过是在家附近田野里拍的，12年左右拍的，那时家里已经没有牛了

三叔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各有三个小孩，一共五个所以，一个孙女。而他的老伴在他们第一个孙子出生后不久车祸走了，孩子们虽然没有奶奶，但三叔对孙辈也很疼爱！每到夏天，山里有种野果叫“稔子”熟了，三叔会在放牛之际，用他那个大斗笠装满采摘那甜甜的果子回来给孙子女吃，看到小孩子你争我抢地叫“阿公，给我一个，给我……”这时候总能看到三叔嘴角边上的那一丝丝喜爱。

这是我们那里野生的稔子样子

还有一个事情我的记忆很清晰，阿公住的瓦房后面有一棵大大的龙眼树，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是那么大，爸爸说他小时候龙眼树也已经那么大了。每年在早稻收割的时节，龙眼也开始成熟了，由于生活不宽裕，阿公希望龙眼卖给别人，换取一点钱。所以阿公会在龙眼树上绑上很多带刺的荆条，防止堂哥和我爬树摘龙眼。只能到七月初七（七月七村里会请戏班做戏，所以记得很清楚）左右龙眼完全熟了，卖给别人采摘完之后，我们才能捡漏采摘一点剩下的！

阿公走后，这座平房也在风吹雨淋几年后慢慢倒塌。

这是那棵只剩下树干的龙眼树，现在已经完全倒了，二十米外又有一棵龙眼树逐渐长大，现在已经有两层楼高了。

那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不像今天的孩子那样，各种玩具和零食应有尽有。在盛夏的午后，偶尔有个叔叔骑着个凤凰牌大自行车，走村串户的叫卖着“雪条，雪批，冰淇淋……”，三叔的孙子的孙子女们就会想起他们的阿公（爷爷），跑到三叔家里拉着三叔说要吃血条。三叔嘴里总说着:“这么冰，不能吃，会感冒的！”却又总拗不过小孩的哭声，人手一根雪条，伴随着孩子吸舔雪条的“啧啧”声，三叔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和看他那两头牛一样。

后来，孙子大了一些，能为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周末，不用上学的时候，孙子能帮着他们的阿公去放牛了。所以周末的时候，三叔有了一些空闲的时间。可能那一辈的人，辛勤的品质是刻到骨子里的，闲下来是很难受的，又或者说在他的心里空闲不做事情就是一种罪过。记得那时候，门前的池塘边，栽种着三叔一大片竹林，周末三叔会在吃过早饭后，坐在门口的竹子林荫下，编织农用的粪箕、簸箕、菜篮子等。他的手艺很好，也不知道是自学的还是上一辈传下来的，除了给他两个儿子家编织，村子里的人也会请他帮忙编织这些农用器具，偶尔也会给个两三块钱。他总会说:“乡里邻里，要什么钱！”我懂事起，三叔那双手掌和那对手臂就是很不协调的了，手掌宽硕，手指粗大，可手臂又非常纤瘦，艰苦的岁月在这双手上积淀，一览无余。

那时爷爷编织过很多类似这样的竹制器具

这个叫三叔的人，他是我的爷爷，是我那个慈祥的“阿公”。

再后来一些，进入了21世纪，2003年非典那年我小学毕业了。我要到镇上的初中上学了，每周日下午到学校，周五下午放学才能回到家里过周末！每当叫阿公到家里吃晚饭，他总能吃两大碗，他说他们那一辈，年年都是吃不饱饭，饿怕了！现在终于可以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感谢国家的富强。他总会重复给我们讲一些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爷爷四兄妹，大哥在几岁的时候长水痘夭折了。二哥少年时期就寄养给隔壁村人家放牛，后来在解放战争后期，蒋介石残部经过我们村子抓壮丁，二哥被抓走了，只是在去到雷州徐闻一带夜里借口方便趁着夜色逃脱后回来了，我们村子除了我二公，其实还有好几个被抓走了的，后面都去了台湾，直到上世纪90年代才得以回来探亲，去的时候是青年，回的时候已是暮年。战争造成的悲剧，希望以后再不会出现。

也就是非典后第二年春，我的阿公中风卧床不起了。我是在学校里知道这个消息的，记得是我的一个同村同学告诉我的，他请假在家知道了这件事，后面到学校后看到和我说:“你阿公生病了，你知道吗？”我听到之后，就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几天一直惴惴不安，直到周五回到家，我还纠结着怎么去见我的阿公，妈妈见到我的时候，和我说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时爷爷右手右脚都不灵便了，说话也不清晰了。后来恢复得好了很多，拄着拐杖能走路了。慢慢的我接受了这件事！

2006年我到市里读高中了，09年高三的时候，毕业班每个月只有一天的假期回家。1月份的一天中午，我正在吃午饭，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一接通电话那头爸爸带着哭腔:“你阿公走了，明天出殡，你请假回家送他回去最后一程。”同学面前，我忍着泪水，后面也不知道怎么吃完的那顿饭，回到宿舍，棉被盖过头，泪水再也忍不住，把枕头都弄湿了。第二天一早我乘车回到家里，已经很多亲戚和村里的人都在家里了，妈妈带我到阿公的房子看看阿公，刚刚在车上说的回到家一定要坚强不能哭的，一去到那房子那种氛围，透过那层灰暗的蚊帐，隐约看到阿公的脸，泪水肆意流淌，只是我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好懊悔自己没能在阿公弥留之际守在他的身边。而就在这一年，屋后那棵长年枝繁叶茂的龙眼树也突然叶子开始逐渐枯黄，最后随着阿公也走了，这年阿公虚岁83岁。

这是我的阿公为数不多的保留下来的照片拍摄于2006年左右

现在过去过去了快十二年了，我也已经大学毕业工作6年多了，已经成家，有两个小孩，大的已经3岁多，上幼儿园小班，每次吃饭最令人头痛，一想起阿公当初说的，以前总吃不饱饭，最怕的事就是没有饭吃，而现在的小孩最怕的事就是吃饭。哎，我最遗憾的事就是阿公走得太早，自己还没有出来工作，没能让阿公享几天福。现在在深圳这个大城市里，很难看到老人，偶尔看到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爷爷在垃圾回收站翻找纸皮和瓶罐，我就会想起我阿公那个微弯着腰的身影，所以家里购物有纸皮和瓶罐我都会送给他。阿公也是这样勤勤恳恳的劳作，虽是一生清贫，但精神品格却是永世富足。

门口池塘的竹子在村道硬底化时，全部被推倒了，后面种的木薯

最近广东天气突然转冷，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我特别想念阿公，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有衣够穿，有饭够吃。如果有来世，希望你还是我的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