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死亡美学:当永恒之美与终极归宿相遇的诗意瞬间
如果某一天,你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上面用醒目的字体标明你的名字,而名字后写着:“身遭不幸,被丈夫用枪打伤大腿。”你会作何感想?震惊、难以置信、迷惑、愤怒……
我想大部分人在看到这则新闻时,无外乎是这几种反应。但有人则完全相反,她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发出了兴奋甚至欣喜的怪叫,仿佛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这种诡异的行为、怪诞的心理,是否让你感到纳闷,这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吗?有的,她就是尤多拉·韦尔蒂笔下《一则新闻》的女主人公鲁比·费希尔太太,她不只是一个小说人物,更是美国南方旧社会备受禁锢与压迫的女性的缩影。
尤多拉·韦尔蒂被世人誉为“美国的契诃夫”,可见其短篇小说艺术成就之高。她凭借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绿帘》,连续五年荣获“美国最佳短篇小说奖”和“欧·亨利小说奖”,其作品甚至被收入代表美国文学最高成就的《美国文学巨人作品》系列,打破了该系列只选已逝作家作品的传统。
但她之所以能与契诃夫相提并论,并不仅仅源于她以短篇小说闻名,而是因为她与契诃夫风格相近,都是擅于寓讽刺于幽默,以小说揭露社会的阴暗,关注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坎坷命运,同情他们的悲惨遭遇,引发人们对自身,对社会,以及自身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的反思。
收录于《绿帘》的短篇小说《一则新闻》就是很好的体现。《一则新闻》短小精炼,涉及的人物和情节线索比较少。小说主要描写了美国南方乡村一对普通夫妻令人窒息的婚姻生活,故事围绕着女主人公鲁比·费希尔太太看到报纸中的一则新闻后,所产生的怪异的,近乎梦魇的心理波动和幻想,以及丈夫看到新闻后的无动于衷与随后的冷嘲热讽来展开。
在现实与虚幻的交锋中,将爱的缺失,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通过哥特式艺术,雨与火的象征,虚幻与现实的对比等,深刻揭露南方旧的道德伦理对女性的禁锢与迫害,从而催人反思女性生存的困境与女性自身的价值。
01.哥特式世界,突显“畸零人”的“暗恐心理”
美国长达八年之久的南北战争,最后以北方击败南方而告终,但这使那些在南方文化思想浸泡中成长的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失败感与痛苦感,于是便在美国南方兴起了具有强烈地方色彩的文学流派——“南方文艺复兴”,或称“南方文学”。
南方文学的作家们,一方面对南方充满热爱与眷恋,一方面又清楚意识到陈旧腐朽、道德败坏的南方社会必将走向灭亡。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心理,使得他们笔下的故事充满恐怖、怪诞的色彩,时常笼罩在神秘、阴郁的氛围中,形成独特的“哥特式”世界。
而生活在这种世界中的人,往往在身体和心理上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化和畸变,被统称为“南方畸零人”,他们是冷漠残酷的南方社会一隅的怪人,更是现实生活中惨遭命运蹂躏的心理病态者的典型代表。
韦尔蒂便是此流派的重要代表之一,《一则新闻》中的鲁比·费希尔太太,便是生活在南方“哥特式世界”中身心扭曲的“畸零人”。
小说的背景设置在森林附近一座与世隔绝的房子里,在这封闭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压抑的灵魂在游荡。
除此之外,小说中提到的另外两处——丈夫克莱德在森林经营的威士忌酒吧,藏杜松子酒空瓶的窝棚,都被作者一笔带过。对于周遭的环境作者采用了留白艺术,什么都没提,什么都不交代,仿佛整个世界就剩这么孤零零的三个地方,即便是主人公活动的主要场所,作者也十分吝惜笔墨。这种独特的留白,使整个小说世界处在神秘莫测的氛围中,从一开始便在人心里种下一颗不安的种子。
接着,屋外下起暴雨,刮起狂风,女主人公鲁比诡异、怪诞的行为,雨中站立的场景,一场关于谋杀的想象,都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神秘阴郁的氛围,使小说充满紧张与未知的恐惧,从而形成了小说的“哥特式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脾气暴躁,感情淡漠的丈夫克莱德,他几乎从不与妻子鲁比沟通交流,甚至没有基本的尊重与疼惜。
他用枪托捅了捅鲁比,好似她睡着了一样。“晚饭吃啥?”他一声大吼。
在克莱德的眼里,鲁比不是自己应该爱护、关心的妻子,而是一个任由自己粗暴地呼来喝去的奴仆。他甚至蛮横地不允许鲁比出门,如果他发现妻子有外出的蛛丝马迹,便会将鲁比的魂儿打出来。
在这种阴郁的家庭氛围中,鲁比感受到的不是爱而是孤独,不是温暖而是精神压抑,不是平等的交流而是令人恐惧的家暴。对于婚姻的不安和恐惧,在鲁比心里日积月累,逐渐形成了鲁比的“暗恐心理”。
“暗恐心理”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一个概念,是压抑的复现,意指人们的某些不可名状的惊恐经历反复出现,令人产生压抑和重复的冲动心理。而这些令人感到恐惧的事物和负面情绪,往往是被压抑的熟悉的东西,因此会在无意识的“指挥下”不断重复,由此产生暗恐的心理现象。
她又像在躲藏,一个人的躲藏。
她显出恐慌的样子,瞪眼四下张望……她所感到的、正在窥视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明明一个人在家,却总是低声地自言自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而这个看不见的“人”其实就是男权对鲁比长期过度的压抑所导致的恐惧心理,使她时刻担心会发生恐怖的事情,以致身心扭曲,成为行为怪异,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畸零人”。
所以当鲁比看到报纸上一个与自己同名的人被丈夫枪伤后,便认定那就是自己,因为这样的事情早在她的潜意识里预演过无数次,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去正视这样的恐怖。而这则新闻撕开了鲁比婚姻生活的底裤,将她压抑在心底的猜想赫然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想象自己被丈夫击中胸口,倒地而亡。
在南方旧社会,绝对男权统治下,女性只被当做男人的附庸,被无视、被压制、被排斥,成为社会底层边缘化的人物,她们渴望更有意义的生活,可是她们的自我意愿始终无法得到倾述,心理得不到健康发展。她们在爱的失落,人性的隔阂,不被理解的孤寂中异化、扭曲,精神和灵魂被放逐到虚无的荒原里,只能通过幻想来排遣内心的痛苦,这可怕的幻想既是她们对男权压迫的无力发泄,也是韦尔蒂对南方旧伦理道德的腐朽黑暗的尖锐批判。
02.雨与火的意象,隐喻人物的情感变化,象征女性意识的明灭
作为美国南方文学的重要代表之一,韦尔蒂的小说不仅充满哥特式元素,同时,她也十分擅于使用意象来恰到好处地展现小说的主题。
《一则新闻》中,屋外的雨声与室内的炉火,两个重要的意象始终贯穿其间,交错联系,共同构建了小说的行文脉络。雨与火这两个意象既是鲁比的心理与思绪的写照,同时象征了鲁比女性意识的觉醒与覆灭。
故事一开始,鲁比冒雨外出归来,她一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踱步,一边自言自语,“倾盆大雨呀,倾盆大雨呀”,对于饱受压抑的鲁比来说,这场雨似乎为她提供了一个发泄的渠道,瓢泼大雨给她酣畅淋漓之感。
她哼唱雨的小调,她惊奇的叫声,只不过是个开场白,只不过是闹着玩的把戏,独处时她以此自娱自乐,她现在心满意足了。
此时,丈夫干活未归,她感受到一种难得的自由,她的举止完全不像丈夫在家时那样拘谨木讷,毫无生气,相反好像是一只笼中鸟找到了久违的自由,她弯腰在壁炉前摇散头发,又四仰八叉的躺在地板上,一个人自得其乐,沉浸在自己那安静愉快的境界中。
在此,外面的雨不是凄风苦雨,相反,它使鲁比的自我得到释放。而壁炉温暖的火又让她感受到一种宁静,鲁比得到暂时的逃避和解脱,感受到了纯粹的自由和快乐。
然而,在看到一则和自己名字相同的女人的新闻之后,鲁比的心绪发生了突转,雨与火的意象也随之改变。
室外滂沱大雨砸在屋顶上,电闪雷鸣中,雨帘垂落;屋内感觉已是震耳欲聋,此时火苗暗了一下,突然间又旺了起来。
此时,暴雨和火焰成了鲁比内心剧烈冲突的写照。在外面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时刻,鲁比长期压抑在内心的潜意识一瞬间,如同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然爆发出来,鲁比的女性意识在此觉醒,她迫切的渴望得到丈夫的爱与关怀。
鲁比想象自己葬礼的场面,丈夫为她买了新衣服,让她穿着下葬,在坟地旁边,大雨滂沱,丈夫站在坟前流泪不止,悔恨不已。他平时对鲁比的漠视、冷酷,在痛哭流涕的瞬间得到救赎。鲁比的死亡,因此带有一种悲哀、美丽和力量。
此时的雨水成了丈夫悔恨的泪水。鲁比感觉到身上洋溢着火炉的热意,炉火这时候更像是丈夫对她的爱意,带着抚慰心灵的力量,夫妇俩因为鲁比的死亡得到了救赎的洗礼,彼此互相谅解。生命消失了,爱却得到重生。
然而在故事的结尾,丈夫克莱德发现这不过是一个与鲁比同名的人罢了,他将给鲁比带来幻想与喜悦的报纸丢进火炉,冷漠地看着它烧成灰烬,并高声斥责鲁比哄骗他,又动手打了鲁比。
这种强烈的反差极具讽刺。炉火给鲁比带来了温暖与希望,点燃了鲁比压抑在灵魂底处的女性意识,同时也造成了她的失落与绝望,将她刚刚觉醒的女性意识焚烧殆尽。
隆隆暴雨声滚滚而去,犹如马车过桥,渐行渐远。
随着暴雨的远去,这个家又回到阴郁冷酷的现实氛围中。而自我刚刚觉醒,想要借此机会重新审视婚姻的鲁比,也偃旗息鼓,恢复往常瑟缩状态。她站在窗边,望着屋外漆黑一片,心感茫然与悲伤,让婚姻重焕生机的希望,随着雷声滚滚而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鲁比,这位一直在关爱缺场的婚姻里,踽踽独行的女子,终究要独自去承受生活的沉重与孤独。
03.凄美的虚幻惨败于冷酷的现实,拉开了女性必然觉醒的帷幕
鲁比·费希尔太太因为长期得不到感情的浇灌,自我表达的出口,以及人格的尊重,并在各种精神禁锢与本性压迫下,变得卑微、怯懦,以至于产生轻贱生命的方式去换取爱与关注的幻想,并沉浸于幻想,感到欣喜无比,重拾女性独特的温柔缱绻。
但现实中冷漠的丈夫完全没与注意到妻子的变化,即便鲁比拿出报纸,想要引起丈夫的重视,最后不过是又多受一次嘲讽与暴力。这卑微、凄美的幻想,最终被冷酷无情的现实打击得体无完肤。
然而鲁比·费希尔太太并不是孤立的特例,实际上,她是当时南方旧社会女性群体的缩影。
在旧的道德伦理框架下,女性存在的意义被限制在婚姻与家庭中,女性被要求绝对服从男性,她们不仅要独自承担繁重的家庭劳务,还要为男性提供服务与娱乐。
在绝对男权统治下,女性是不被尊重的受压迫者,她们的情感诉求、理想追求、人格尊严完全被忽略了,就像鲁比一样,即便想过争取,尝试过反抗,最终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女性渺小的力量在男权面前不值一提,就像一颗沙粒掉进大海,掀不起半点涟漪。
但这种失败也是另一种成功,它拉开了女性必然觉醒的帷幕,女性正在意识到个体的存在,并有了强烈的追求个人价值的意愿,女性正在悄然改变,慢慢觉醒。当个体觉醒变得清晰,并上升成群体意识,女性便会迎来性别的解放。事实也确实如此。
美国南北战争之后,随着全美工业化、城市化和经济文化的不断发展,传统的道德伦理受到剧烈冲击,女性的自我意识纷纷觉醒,她们不再满足于婚姻家庭的狭小生存空间,她们开始大胆而明确地为自己争取自由与尊严,理想与价值,她们纷纷踏入社会,参加工作。
同时,她们也不再把丈夫当做生命的全部,当做家庭的主宰,而是积极地要求平等的男女关系,甚至开始担当家庭生活的组织者和策划者的角色,从而构建更健康的家庭关系,更开放、更自由的生存空间。
女性只有打破文化的沉默和性别的沉默,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尊、自主、自信地面对生活,才能构建独立自由的个体精神,打破人性隔阂,使两性关系、婚姻、家庭健康协调发展,从而共建和谐的生活。
这也是尤多拉·韦尔蒂《一则新闻》的真正意义所在,她探索她们的希望,梦想,对爱的渴望和归属感,关注人与人之间的隔离状态,希望人们通过心灵的交流,精神的沟通,来达到彼此和谐的关系。她的愿望是拉开那道横亘在人们之间的冷漠的屏风,消除那弥漫在人群中的无形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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