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经典语录:一个图书管理员的日常感悟与人生思考
并不是我在找这些句子,
而是这些句子在找我。
用对话讲的故事,有力道的短篇。
捕风
作者 东来
我仰起头喊“风,风,太高了”,他看我一眼,张开手臂,如伸展出两只巨翅,从顶楼跌落。过程十分漫长,我看了很久。好几次,我以为他会滑翔而上,可是没有,砰然一声巨响之后,他落在了地面。
死了吗?
二十七楼掉下来,你说死了吗?
那就是死了。
死了。就在我前面十米处,脸埋在水泥地上。我看见他的手指头轻轻弹动,很快彻底失去生息,血在地缝里蜿蜒生长,一直到我的脚下。周围人群聚拢,开始谈论,喁喁。我摆手让他们走,朝他们喊:走远点,他不喜欢被人看。警察来了,医院的车子也来了,两个人用一块蓝色的布将他裹起来,放进了车。
你跟过去了?
没有。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给他打电话。
可他已经死了呀。
是的,我还是想打,我想就这么一直打,总会有人接的。
有没有人接?
没有。
他是谁?
图书馆管理员,陆风。
你和他很熟。
我和他不熟。
他让你看着他死。
不,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看见他了。我只是路过,一阵凉风灌进了我的脖子,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顶楼,朝我挥手,距离很远,五官模糊,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想他终于要死了,我还是很难过,我劝他——风,风,太高了。我多希望他能听见。
他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
人之将死,耳聪目明。无论是病死老死,还是自杀,都会回光返照。
不可能,他那时已经失聪。
竟然失聪了。
是的。不仅失聪,而且不能说话。他用剪刀剪去了自己的舌头,用铁丝捅破了自己的耳膜,只留了一双眼,还时常闭着。
他疯了?
正是因为怕疯,才这么干。他不止一次向我提起那些无处不在的句子,在街道上墙壁上,从人们的嘴里冒出来,或从广告牌上溢出,像蛇一样扭动着爬行。他看见了,他说那些句子正轻声细语,汇聚在一起,如同溪流汇进大河,一个节拍紧接着一个节拍,整个天空都回荡着它们的声音。他看见这些句子爬上人们的脚,又爬上人们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句子,一句累一句,直至无法看清。夜晚,他被这些句子的声音吵得无法入眠,他失去了将近一半的体重,濒临死亡。最后,他只好用铁丝扎破自己的耳朵,血流出的那一刹,世界才清净了。
你也看得见那些句子。
我看不见,他告诉我的。
他是一个疯子。
他不是,他只是偶然打开了另一只眼睛。
你似乎很了解他。
我是他唯一的读者。在当图书馆管理员之余,他写小说。
人人都在写小说。
哈,你说的对。可他不一样,他只用别人的句子写小说。
什么是别人的句子?
不属于自己的句子,就属于别人。
你也疯了。
随你怎么说。
我很好奇,请你告诉我——什么是别人的句子。
你写下的、说出的每一个句子,都是别人的句子。所有美的丑的、长的短的、深奥的浅显的、复杂的简单的句子,都是别人的,你一出口,你一下笔,就是抄袭,就是模仿,就是他人。
怎么可能?
事实正是如此。
谁告诉你这些?
陆风。他已经死了。
你们俩都是疯子。
也许吧。
他为什么和你说这些。
我是他唯一的读者。
唯一的。
是的。去年冬天省图书馆刚刚修缮完毕,我遇见了陆风,他那时还很正常。为了抵抗图书馆的空旷阴冷,他常常穿红色的毛衣,我因此对他印象深刻。可我从来没有试图和他说话,他看上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往我借阅的书里夹了一张纸条。他说:“你总是借这些没有人看的书。”我说:“这些书在外很难买到。”他朝我微笑,替我把书包好。我回到家,打开夹在书里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些混合着数字、英文和中文的字符,我记得很清楚,是“WM3673第30页,第15行,第2句;WX1103第71页,第9行,第3句;WD0272第97页,第9行,第2句”。我以为是陆风搞错了,第二天,我将纸条交回到他的手上。
他怎么说?
他接了回去,看了一眼又交还给我,说,这张纸上写着一首情诗。图书馆的书脊上都按分类贴着标签,用英文字母分类,后面缀阿拉伯数字,WM3673其实是一本书——托宾的《母与子》,WX1103是黑塞的《悉达多》,WD0272是科塔萨尔的《动物寓言集》。他让我到书丛里去,按照字条上的字符,找出这些书,把句子拼接到一起。
你找到没?
找到了。这四句话组合在一起便是——你的内心总有一处宁静的圣地/只有寂静和近乎完美的沉默/用不着多想/你是我的。我将那四句话的诗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拿给他看。他说:“对,我对你就是这么个意思。”
你和他在一起了。
是的,几次约会之后就在一起了。他常常为我写这些诗,用这些奇怪的符号。我乐得栽进图书馆里,在一本本图书中寻找这些句子,然后将其拼接组合。每当我在图书馆里徜徉的时候,看着书脊上粘贴的这些字母和数字,我都有错觉,并不是我在找这些句子,而是这些句子在找我。我抄了整整一本这样的拼贴诗,我将本子交给陆风。陆风接过去。他说,很好。接着他给我看他写的小说。
写得怎么样?
仍然用那种奇怪的字符写成。整篇都是。我阅读了一小段,在图书馆里上蹦下跳了好几个小时。陆风说,慢慢读吧,不着急。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图书馆里拼贴句子,读完时,略微失望。小说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只能说——平庸。过目即忘。
我以为会很好。
我也以为会很好,可不怎么好。
你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了吗?
没有,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即使我没有出现,他也会自顾自地写,图书馆管理员的生活太空闲,他有大把的时间消磨,有时候我感觉他就像一个裁缝,在不同的作家之间找到一条暗线,通过收集句子,将他们连接起来。因而你看他的那些小说,每个句子后面都隐藏着一个作者,看的时候,只感觉众口齐开,聒噪得厉害。他的小说里,谁都有,就是没有他自己。
他那时候已经能够看见那些在地上爬行的句子吗?
不,那时他很正常。
后来他不正常了。
自从他去找了老图书管理员之后。
还有一个老图书管理员。
是的。在陆风之前,曾有一位老管理员在那里工作了三十余年。
陆风见过他吗?
没有,陆风来的时候,他已经退休很久。
那陆风为什么要去找他。
因为他教会陆风收集句子。
我以为是陆风自己找到这种奇怪的写作方式。
不是,是老管理员教的。
既然两人都没有见过,那怎么教会?
陆风在档案中发现了老管理员的手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那样的字符——SJ0921,第27页,第8行,第2句;DF6721,第41页,第6行,第1句……整整一沓。陆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符号是图书的代码,只是他不知道老管理员为什么把它们排列在一起,他相信这些字符有隐秘的力量,他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将这些句子从它们原本的地方抽离出来,组合到了一起,这件事情花了他一整年的时间,他完全沉沦其中,不知日月。经过解码后的文字有三十万之巨,还有一些句子因为图书散佚而遗失,不过并不影响阅读。
这三十万字写了什么?
一本自传,一本完全由他人的句子构成的自传。
天呐。
陆风当时和你一样吃惊,我也一样吃惊。
这本自传写了什么?
女人。每一个来图书馆借书的女人都被他记录下来。她们的眉毛、眼睛、嘴唇、脖子,丝袜或者裤子,大衣或者棉袄,腰肢或者乳房,皮鞋或者布鞋,他就这么写了出来,细致得令人发指,而且全是挪用他人的句子。初读的时候觉得像流水账,习惯之后,就觉得别致。你一定无法想象,曹雪芹、吴敬梓和拜伦、大仲马一同发声的情形,有趣之极。
你读过?
恩,也花了不少时间。
怎么样?
浑然天成。
一点都不生涩?
流畅而温柔。这些别人的句子变成了老管理员自己的句子,如同顺从的士兵,完全听从他的调遣。在这些句子面前,他是一位将军,指挥得力,从不失手。
被你说的我很想读。
没机会了。
恩?
被陆风烧了。
为什么烧了?
他那时已经见不得任何句子,尤其是别人的句子,每一个句子都朝他发出嘲讽,喁喁之声让他头裂,他忍不了了,收罗了家中所有带字——书、纸片甚至商品上的标签,都聚成一堆,一把火给烧了。我当时就陪在他的身边,看着那些字纸在红色的火中卷曲翻扭,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朝我说:“你听见没有?那些句子,叫得厉害。好痛呀。”之后,他的家就变成一片文字的荒漠,不久,他剪掉了自己的舌头,戳穿了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要剪掉自己的舌头?
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他也不愿开口说别人的句子,他选择彻底的沉默。那时我已经无法和他交流,因为我一开口,就是滚动的潺潺的句子。他只要看着我的嘴巴张合,便觉得绝望。我们只能通过眼神交流,点头或者摇头,在他的家里——那片荒漠之中,最多的就是沉默。
你离开了他。
是的。尽管将他一个人抛弃在那样的境地很不好,但我还是离开了,我没有办法生活在没有句子的世界。我需要开口说话,说许多话,滔滔不绝。那天我从陆风的家里走出来,天色很好,晴的,我坐在路边自言自语了一个小时,将那些天忍而不发的话通通说了出来。我抬起头去看陆风,看见他坐在窗前,穿着那件红色毛衣,朝我挥手,像一个垂死之人。
为什么说他像个垂死的人?
他身处一种绝境,别人无法进去,他也无法出来。你想象自己飘流在一片大海,周围无风无浪无云,既不能上岸,也不能向更远处飘流,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于是这片寂静就变成了喧嚣,这种喧嚣更甚于普通的喧嚣,更叫人难以忍受。陆风就身处这喧嚣。
他不是很喜欢使用别人的句子吗?
最初很喜欢。他反复阅读老管理员的自传,他想,要是有一天能够用别人的句子拼出这样的东西也不错。他确实拼了不少文本出来,可正如我所说——平庸。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我相信,如果他继续这么拼上二十年,他一定能拼出比老管理员更好的作品,可他有野心,他突然想要挣开别人的句子,他想用自己的句子写作。他开始和我念叨:“我想要一个,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人一旦有了超越自己能力的野心,就开始了无边的痛苦。
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句子吗?
没有,他发现所有的句子都已经出现过,在纸上,或者别人的嘴里。图书馆里有十万本藏书,无数个句子;每天有无数的人在说话,无数个句子。句子,句子,句子!无论他想出一个多么惊绝的句子,他总能够在书里找到一样或者相类的,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最终他发现独属于一个人的句子,似乎并不存在。
于是他就去找老管理员了。
他去求教老管理员:一个人是否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
回来之后他就疯了。
他没疯。
好的,他没有疯。可他能看见那些在地上扭动的句子。
他只是打开了另一只眼。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去看望了那位老管理员之后。
发生了什么?
老管理员死了。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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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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