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的美味令人难忘,十八岁的春天里那份青涩甜蜜至今还在心中回味无穷。
-序-
几十年前,在农村很多地方,为了让儿子能娶上媳妇成个家,结为亲家的两个家庭通常都有儿有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家的儿子,对方家的女儿则嫁过来做儿媳,这种民间联姻的方法被称之为“换亲”,有的地方也叫“扁担亲”。
“换亲”多发生在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另外还有少数是家里的儿子身体有疾病(或残疾),为了能延续香火,把身体健康的女儿嫁出去换对方的女儿回来给儿子做媳妇。将来双方生下的孩子们称呼男方时既能叫舅舅、又能叫姑父,称呼女方时既能叫妗子(舅妈)、又能叫姑姑。
这种现象虽说并是特别多,但每个村子里多少都会有那么一两家是这样的情况。时至今日,也早已成为了历史,但“换亲”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民间联姻的方法,的的确确影响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特别是对那时的女性来说太不公平了。
后院邻居家64岁的婶子前几天突然就倒头了,18岁换亲嫁过来的她,委屈了一辈子,她这一走也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为她感到可惜!
外头响器班的人正闹得欢,这会儿都刚吃过饭,天气又不冷不热。村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所以今天来看的人也就格外多,就在大街上搭起的简陋的小舞台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越是人多,台上的人也就越兴奋,使出了浑身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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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风俗就是如此,只要是成过家的人去世,无论是遭遇意外或生病去世的年青人还是寿终正寝的老人,在下葬的前一天晚上都会有这么“一出好戏”。请上一个或多个响器班让村里的人过来看。
婶子其实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以前年轻的时候,但凡村里有人去世,她都要去看吹响器,只要不是刮风下雨,不看到最后绝不会回去。
她最喜欢的节目就是唱戏,她有时候还能把自己看哭,觉得戏里唱得就是自己,感叹老天爷不公平,但又无力改变,在家还不能哭,只有在看戏的时候跟着看戏的人一起抹眼泪。
婶子是个命苦的人,虽然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大字也不识一个。但自我记事起,印象里婶子就是个爱干净的人,衣着虽然很朴素,但干净利落,家里也收拾得很整洁。
婶子姓姜,娘家离现在的村子不远,只有3里地,两个村子中间只隔了一条河,不过早已干了几十年都没流过水,从婆家回娘家走路也就半小时就到,不过婶子好像很少回娘家,一年到头除了2月2和过年,不日里几乎不会回去。因为她多少有点恨娘家人,特别是她爹。要不是当年她爹的决定,她这辈子说不定会是另外一个模样。
婶子的往事:
这还得从她18岁那年说起,那时她正值青春年华,虽然长相一般,没上过学。但她不管是地里的农活、缝缝补补的手工活、还是烧火做饭,样样都不在话下。在那个还挣工分的年代,她一个弱小女子能顶一个壮劳力,一年下来挣得工分可不比一个男人少。
村里的人都说她能干,谁要是娶了她那可是烧高香了,她每次听到总是低下头笑笑,也不接话。
18岁那年,家里的两个哥哥都早已过了成家的年龄,可一直还都打着光棍。大哥25岁了还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除了家里穷,最主要的是他太老实,五棍子都打不出个屁,其他倒也挑不出毛病。干的活是别人不愿意干的累活、重活、苦活,吃饭也是最后一个才端碗。但就是因为太憨厚,媒婆给他说了几个都没成,大都怕将来嫁给他跟着一起吃亏。
有一个倒是愿意嫁给他,不过这姑娘打小身体就有点毛病,好的时候正常人一个,可犯起病来口吐白沫,就像疯子一般,后来知道是癫痫,而且她爹娘狮子大张口,要的彩礼家里根本负担不起,所以最后也没成。
以前农村娶媳妇、嫁姑娘讲究个先后次序,老大没结婚成家,就轮不到老二,下头的姑娘也就不能嫁人,必须得按顺序来。
老大一直娶不上媳妇,眼看着23岁的老二也要排着队打光棍,闺女也得老在家里,婶子的爹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更不想自己家里以后绝了户。
正犯难的时候,方圆几里都有名的一个老媒婆找上了门,是河对岸的小王庄有户张姓人家托她来的。
说起这张姓人家,他倒也有点了解,家里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也是老大不小了娶不上媳妇,除了比自己多一个儿子以外,家庭条件基本上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家女当家的是个“跑货”,说是年轻的时候遇到了“神仙”,从此以后就到处跑来跑去,那里有庙往那里去,就喜欢凑热闹、做善事。所以家里不管是种地还是洗衣做饭这些都顾不上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她男人。
这也是他们家儿子娶不上媳妇的主要原因,其实媒婆一上门,老姜大概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是想找我换亲”。想到这儿,没等媒婆开口,老姜的脸就拉了下来。任凭媒婆咋说,老姜也不搭话,最后媒婆撂下句狠话回去了:“照你这样下去,就等着你俩儿打光棍吧!”
又过去了个把月,他托的其他媒婆一个也没见上门,这老姜自己也犯起了嘀咕!开始白天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每天抱着那旱烟是不停地吸,吸到两眼皮直打架才能睡一会儿……人也瘦了一大圈。
就这样又煎熬了半个多月,上次来的媒婆又上门了,这回看老姜的态度变了不少,喜上眉梢的媒婆趁热打铁就把上次没说完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意就是对方的女儿嫁过来,你家的姑娘嫁过去,不但彩礼啥的一分不要,该有的嫁妆也不会少,而且还是亲上加亲......
就这样,老姜同意了这门“换亲”的亲事,媒婆走时还得了二尺“的确良”......她一想到回到张家的好处比这还得多,因此也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当年冬天,这门亲事就办了,婶子就这样成了他爹给儿子娶媳妇的“牺牲品”,也彻底伤了她的心。除了她不高兴,其他人都很高兴。
她嫁的这个男人,说不上好还是坏,只是凑合过日子罢了。结婚第二年她就给他生了个女儿,也和公婆分了家,这才住到了我家后院,虽然是一处新院,房子虽说是土坯房,但好歹是新盖的,而且也算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窝。
以上这些,自然都是我听大人说的,对婶子的印象是从我上学前班时才开始的,因为和他大儿子是同龄,从小到大上学一直在一起,这才对婶子也有所了解,要不是这样,这篇记录她故事的文章我也压根写不出来。
我印象里的婶子:
至于婶子的名字我是知道的,三个字很好听,但考虑良久,还是决定不写出来了,就称她婶子吧。
婶子的男人姓张,这里就叫他老张。老张(以前还是小张)人倒也不坏,1米8的大个子,平时喜欢抽烟,也不喝酒,有点抠门。但就有一样让人受不了,太懒。
别人家男人一大早就起来去干活了,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家里的事也从来不过问,可真是浪费了他这大个子,在农村这种懒汉肯定是要被笑话的,一懒这家里就穷,就更会被人看不起。不过老张对这些也无所谓,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一点上进心,即便是后来家里又多了俩儿子他还是一点没变。没啥朋友也没啥仇人,用现在的话来说这叫“佛性”。以至于他们搬到新院子的土坯房20多年都还住在里面,周围的邻居全都盖上了瓦房后面又翻成了平房,他们家还住着土房。
就这样,一直到女儿出嫁,和我同龄的大儿子(比女儿小1岁)到了成家的年龄,这才四处借钱把家里的房子盖成了平房。
老张虽然很“佛性”,但家里的事还是他说了算,婶子在家就是个老妈子的角色,除了干活,一点话语权也没有,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听老张的。
婶子不仅能干,手还很巧,每年春天院子里的榆树上和洋槐树上都开满了槐花和榆钱,捋下的榆钱洋槐花,她都能做成让大人小孩都解馋的美味。那个年代所有女人家应该要会的活,做衣服、做鞋,她一个不差,而且做得都很好,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不夸她手巧会过日子的。
四季轮回,光阴荏苒。一转眼三个孩子都成家立业,虽说她男人老张还是和以前一个德性,但好在有了儿女们撑腰,婶子的家庭地位也比之前高了不少,有时候老张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就不做饭,饿他两顿也就老实了。
婶子的大女儿嫁到了县城,生活也算无忧,女儿也经常回来看她。大儿子后来也搬去了县城,不年不节的时候一般不回来,剩下小儿子一家和他们一起生活。二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再加上他成家后也一直生活在一起,感情也就最好。
二儿子初中毕业就去当了学徒,跟着师傅学开装载机,两年自己就能接活了,一个月工资能有七八千,不过一般都在外地,都是一些挖隧道、修路的大工程,他成家前挣的工资全都交给了婶子,一年也就过年才回一次家,挣钱不要命。所以后来才又盖了一座新院子给他结婚用,崭新的五间大平房。
结婚后,和媳妇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他虽然常年外出挣钱,媳妇一直和婶子老两口住在一起,但婆媳俩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从没红过脸、吵过架。邻居们也大都羡慕婶子的生活,都觉得她现在熬出来了,到了该享清福的时候。
尾声:
婶子自己也是这么想,苦了一辈子,总算是撑过来了。基本上就在家做做饭,带带孙子、孙女,再不用为钱的事发愁。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好日子还没过几年,噩耗传来!
婶子的二儿子在外地的工地上出事了,出事后人当场就没了,连医院都没送。后来听说老板赔了他们不少钱,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可儿子才27岁的年纪就这么没了,家里的三个孩子也成了没爹的娃。那一段时间,他们家时不时会传出来悲戚的哭声,谁听了都会叹上一口气!
家里最伤心的就是婶子和守了寡的儿媳,不过儿媳后来因为拿到了赔偿款(据说有100多万),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婶子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儿子的“五七”还没过,她的头发就全白了,人也再没了往日的精神气,一下子老了很多。
而且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比当年她爹发愁儿子们娶不上媳妇的时候还严重。
也许是她在这个时候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任何依恋,也或许是她已经对这个世界大失所望。
刚过完年,她已经瘦骨嶙峋、卧床不起,大儿子和女儿把她送到医院,检查过后说是胃癌,并且已经到了中晚期,已经再无治好的可能!他们只能把她又接回了家。
回到家一个多月,婶子每天都只能喝流食,从此也再没下过床,走完了她64年的人生。
响器班上特地安排了戏剧的节目,这也许是婶子最后一次“看戏”了,对于她来说,这辈子也算彻底解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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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被改写后,嫁过来近50年的岁月里,她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苦比甜多。
春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洋槐花又开了一树,一直到开败,都没有人来捋上一把,因为婶子不在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捋它们了!
后记:婶子的娘家人在她下葬那天都来了,两个弟弟的孩子们也各自成家,当年用她儿子“换亲”的爹也去世多年。只是不知道她大哥家的侄子和侄女们知不知道她“换亲”的这段往事,要是没有这个姑姑当年的“牺牲”,他们或许就来不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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