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唐·杜牧

定远舰水下残骸。

还有十多天就是甲午海战爆发125周年。

9月2日，消息传来，在山东威海的刘公岛海域，确认了清代北洋海军旗舰“定远舰”的沉灭位置。

确认定远舰身份的是一块长2.8米，宽2.6米，厚30多厘米的装甲板。

125年了，这块有十几吨重的铁甲，见证过北洋海军的全盛，见证过海战的悲壮，见证过北洋将士的扼腕叹息和不甘，见证过它的舰长决绝一饮，“苟丧舰，必自裁”。

在甲午海战后的30年，闻一多在1925年写下“七子之歌”，在“威海卫”的篇章中，诗人写道：“我背后葬的尽是圣人的遗骸！”

125年来，定远舰一直在默默守护者这片“中华最古老的海”。

“遍地球第一等铁甲船”

自从1885年来到中国甲午北洋水师开始，定远舰和他的姊妹舰镇远舰就是中国海军的骄傲。

这两艘铁甲舰，是中国人自存图强思想的结晶。

1879年，晚清名臣沈葆桢去世，临终前遗疏上奏：“臣所每饭不忘者，在购买铁舰船一事，至今无及矣。而恳恳之愚，总以为铁甲船不可不办，倭人万不可轻视。”

沈葆桢和李鸿章同朝为官，也是李鸿章海防建设的坚定支持者。最终也是李鸿章，完成了沈葆桢的遗愿。

1880年，清廷和德国签订购舰合同。

定远舰：1881年在德国开建造1885年回国，被称为亚洲第一巨舰。图为建造初成，停靠在德国港口。

当时徐建寅被派往德国监造军舰。徐建寅是晚清少有的科学家，他的父亲徐寿曾在1865年参与制造出中国第一艘蒸汽动力船——黄鹄号。当时徐建寅就跟随在父亲身边，“屡出奇思以佐之”。

徐建寅后来还著译有《造船全书》，因此他对造船非常了解。

在德国期间，徐建寅多次在日记中写道关于监造定远舰的事情：“现在中国拟造之船，议仿‘英弗莱息白’及‘萨克森’之制，集二者之长，去二者之弊……似可列于当今遍地球第一等铁甲船。”

“遍地球第一等铁甲船”。

这是来自当时中国最先进科学家对定远舰的评价。

1885年，定远舰、镇远舰二舰驶出德国基尔军港，开往中国。回到中国后，刘步蟾被任命为定远舰管带，如此人船一起搭档十年整。

定远舰标准排水量7220吨，舰长94.5米、宽18米、吃水6米，功率6200匹马力，航速14.5节，在当时所产生的震撼，不亚于今天的航空母舰。

座位体形上的对比，新中国人民海军刚成立时，大型舰艇排水量一般只有1000多吨；1970年下水的051型驱逐舰，满载排水量3670吨；被称为中华神盾的052D型驱逐舰，满载排水量为7000吨。

1886年8月，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率舰队到日本长崎进行保养。当定远舰和镇远舰驶入港口时，日本朝野上下收到巨大震动。

此后，为了克制定镇两艘巨舰，日本专门建造了松岛、桥立和严岛三舰，当时在日本孩童之前还流传一个叫“炸沉定远舰”的游戏。可见日本人对定远舰的恐惧症。

在日本针对中国海军进行武备发展时，北洋海军建设却因党争以及保守大臣的阻挠陷入停顿。

“定远舰怎么打不沉啊？”

中日的海上对决很快就来了。

1894年9月17日清晨。北洋舰队在鸭绿江口大东沟外护航。

提督丁汝昌在旗舰定远舰上。

上午10时23分，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率先发现了北洋水师。便挂出“东北方向发现三艘以上敌舰”的信号旗。

几分钟后，北洋海军的哨兵也发现日本舰队。

在此之前，日本海军也未进行过大规模的海战，虽然此次日方挑起战争，但对于北洋依然心存忌惮。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佑亨下令，允许水兵们在甲板上随便吸烟，以平复心情。

12时50分，双方舰队相距5300米，北洋水师旗舰定远舰首先开炮。中日甲午黄海大海战由此爆发。

由于北洋海军此前舰、炮都已经停止更新，在日新月异的工业革命前，已经落伍时代。

丁汝昌在时候呈送战斗报告中有写：“我军以夹缝雁行阵向前急驶，倭人以十二舰鱼贯猛扑。相距渐近，我军开炮轰击。敌队忽分忽合，船快炮快，子弹纷集。”

到下午3时30分，开战仅仅两个多小时，北洋舰队10艘军舰中，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四艘军舰战沉。济远、广甲两舰逃离海战场，靖远、来远两舰因重伤而撤往浅水区自救。

日方描绘黄海海战的日本浮世绘。

海战场上，只剩下定远舰、镇远舰两艘主力舰。

《日清战史》上有这样一段记载：“我本队舍其他各舰不顾，举全部五舰之力量合围两舰，在榴霰弹的倾注下，再三引起火灾。定远舰甲板部位起火，烈焰汹腾，几乎延烧全舰。镇远舰前甲板殆乎形成绝命大火，将领集合士兵救火，虽弹丸如雨，仍欣然从事，在九死一生中依然将火扑灭……”

定远、镇远两艘巨舰此时就是北洋海军的中流砥柱，也是大清的砥柱。在日舰的群攻下，两舰互相配合、互相支撑。面对日舰倾斜而下的弹雨，两舰依然战斗在海上。

日军旗舰松岛舰上一名日本水兵临死前甚至发出绝望的哀叹：“定远舰怎么打不沉啊？”

作为北洋海军的旗舰，定远舰中弹159发，上层建筑严重受损，仍然屹立不沉。

真是不沉的定远。

下午5时45分，因围攻定远舰、镇远舰无果，再加上北洋舰队得以收拢，日军收兵。

“折戟沉沙铁未销”

黄海海战后，定远舰等受伤船只到旅顺基地进行抢修。未及完全修复，清廷在辽东陆战场接连溃败。

残破的北洋舰队只能退守威海刘公岛基地，参加了最后的威海卫保卫战。

1895年2月5日凌晨，10艘日军鱼雷艇偷袭刘公岛，定远舰被一颗鱼雷击中，舰尾左舷被炸出大洞。

在被偷袭的同时，定远舰用舰艉150毫米克虏伯副炮还击，击毁了日军“第九号”鱼雷艇，这是整个甲午海战中唯一被北洋海军击沉的日军军舰。

定远舰被击中后，锚链被砍断试图冲出威海湾，但因入水过多而被迫搁浅在刘公岛东南部，试图充当浮炮台。

1895年2月9日下午3时15分，从刘公岛上传来一声巨响。为免资敌，定远舰管带刘步蟾下令在舰内装满炸药，炸毁定远舰。从后来日军拍摄的照片看，定远舰是从中间炸裂，巨大的舰体上一道悲壮的伤痕，触目惊心。

定远舰：北洋舰队旗舰，1895年威海保卫战中，被日军鱼雷偷袭受重创，中国海军自行炸毁。管带刘步蟾自

在定远舰自爆的5天后，2月14日《威海卫降约》签署。2月17日，日军占领刘公岛，镇远舰等残存舰只被日军俘获，定远舰则被拍卖打捞。

当时日本香川县知事、舰船爱好者小野隆助以两万日元的价格买下定远舰的打捞权。这个价格大概相当于今天的两千万日元。

获得打捞权后，小野隆助雇工人花了两年多时间，拆解了定远舰。其中大炮等武器归日本军方所有，其他舰材由小野隆助自行处置。其中一些就被小野隆助运回老家日本福冈太宰府建成了“定远馆”。

日本舰船模型学会理事秋山红叶在1961年曾发表了一篇《定远馆始末记》：“定远馆”落成后，有人到那里住宿，半夜里却隐约看到走动的人影，都穿着中国水兵制服;有盗贼进到里面时，听到一个声音威严地责问“税”，恰似中国胶东话里“谁”的发音。

秋山红叶说：“北洋海军的幽灵一直在这里游荡。”

如今在刘公岛发现的定远舰残骸，正式120多年前日本拆卸的剩余部分。

在岁月的冲刷中，这些遗骸早已掩如海沙之中。

在淤泥下3米-3.5米之间，考古人员发现了大量的凝结物，有煤、碎木板、钢铁残块、六角形橡胶垫圈等构件。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定远，壮哉。

定远管带刘步蟾：苟丧舰，必自裁

定远舰管带刘步蟾，人船相伴十年。

作为中国近代海军的一位重要将领，只因为电影《甲午风云》中，将其定性为胆小怯敌的投降派，导致长期而来对刘步蟾的误读。

刘步蟾，字子香，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1852年生。16岁考入福州船政学堂后学堂，为驾驶班第一届毕业生，在学堂期间一贯“勤勉精进，试迭冠曹偶”。

相较于其他同届同学，刘步蟾很早就被洋教习带到国外学习、历练。

25岁时，船政学堂派第一批毕业生出洋学习海军，刘步蟾被当时在英国地中海舰队“马那杜”（H·M·SMinotour）号铁甲舰上实习，感受当时最强海军的脉搏。

英国留学时的刘步蟾，英气逼人。

英国海军中将斐利曼特对刘步蟾的评价是：“涉猎西学，功深伏案。”《清史稿》中评论称：“华人明海战术，步蟾为最先。”

1879年回国后，刘步蟾给李鸿章写了一封题为《西洋兵船炮台操法大略》的条陈，首次系统写出了他的海防策略：“最上之策，非拥铁甲等船自成数军，决胜海上，不足臻以战为守之妙。”

这与沈葆桢遗折的思想一致。

在中国在德国订购定远舰后，1882年，刘步蟾等11人奉命赴德国，此行任务有两个，验收军舰和协助驾驶铁甲舰回国。

1884年11月27日（光绪十年十月十日），刘步蟾随同许景澄、李凤苞等在德国溪耳海口逐处点验查检定远、镇远两舰的尺寸和质量。

1885年，定远舰回国，刘步蟾被任命为该舰管带。

1888年北洋海军成军，朝命丁汝昌为提督，刘步蟾为右翼总兵、定远管带，相当于北洋海军的副司令。

此后，定远舰作为北洋海军的旗舰，常年巡视在中国的沿海，从日本长崎到新加坡，都留下北洋舰队的身影。

1894年9月17日，黄海海战中，丁汝昌在开战不久就就负伤。作为旗舰，刘步蟾指挥了整场战斗，重创日本旗舰松岛号，一度使其丧失战斗力。

1895年2月5日，（正月十一日）凌晨3时许，定远舰被日本鱼雷击中，舰身开始倾斜。刘步蟾果断下命令砍断锚链，将定远舰在刘公岛东南浅水处搁浅。

这天下午，定远舰因海水大量涌入，锅炉熄灭。刘步蟾悲痛大哭，几次欲自杀，为诸将士劝阻。

2月10日下午，这一天是正月十六日。刘步蟾根据丁汝昌的安排，下令用水雷炸毁弹药已尽、露出水面的“定远”舰之后，看望了移居在提督署的定远舰的官弁及水兵。当晚，向定远舰总管轮陈兆锵嘱托后事之后，吞服鸦片，自杀殉国。

而在此前一天，刘步蟾还在搁浅的定远舰上，指挥官兵发炮助战。

刘步蟾殉国，实现了其“苟丧舰，必自裁”的誓言，是为“守船亡与亡之义”。

“其忧国之深，忠愤激昂，流露于言词之间”

但在战后，刘步蟾却长期受到不公正的评价，曾任定远舰副管驾的戴乐尔在回忆录中，对刘步蟾大肆攻讦，称其为临危丧胆的懦夫，海战中擅变阵形，将纵队改为横队，座舰定远居中以求自保。

中国近代海军的重要将领刘步蟾。

1947年，范文澜在《中国近代史》中采用此种说法，称刘步蟾是“卑污的懦夫”。

电影《甲午风云》受此影响，也把刘步蟾塑造为胆小怯敌的投降派。

从此，刘步蟾成为近代海军将领中一个突出的反面典型。

有关戴乐尔对刘步蟾的诋毁，最终在李锡亭撰写的《清末海军见闻录》真得以破解。

李锡亭曾是谢葆璋幕宾。谢葆璋曾任来远舰二副，后任烟台海军学校校长。

《清末海军见闻录》有一段记刘步蟾事称：

定远管带刘子香，早年去英国习海军，成绩冠诸生，提前归国。北洋水师创建之初，一切规划多出其手。他在大东沟一战（黄海海战）中指挥努力，丁汝昌负伤后，表现尤为出色。有诬其怯战者，特受洋员之蒙蔽耳。……洋员泰莱（戴乐尔），尝倡议购置智利巡洋快船，交其本人指挥。刘子香闻之，从中梗阻，泰莱愤然，每寻机诋毁之。此后，泰莱又欲谋总教习一职，亦受阻于刘子香。初，汉纳根建议提督，以泰莱为其继任，汝昌未决。刘子香闻此议，力陈泰莱之为人，野心难羁，终将偾事，汝昌韪之。泰莱乃大愤，益迁怒刘子香。

民国初年，池仲祐在《刘军门子香事略》，其中对刘步蟾评价颇为公允：“其忧国之深，忠愤激昂，流露于言词之间，而不自觉也。”

后记

甲午战后，1898年，威海卫又被英国强行租占。

1925年3月，爱国诗人闻一多在美国留学时写下组诗《七子之歌》，其中有一组为《威海卫》：

再让我看守着中华最古老的海，

这边岸上原有圣人的丘陵在。

母亲，莫忘了我是防海的健将，

我有一座刘公岛作我的盾牌。

快救我回来呀，时期已经到了。

我背后葬的尽是圣人的遗骸！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百年定远舰，归来吧。